天沒亮透,秦川把人分了三路。
灘頭大網不動,塔梯只留周美玲,灶房暗門歸許文靜。他自己帶孫氏兄弟摸向擱淺的機帆船。
孫老二蹲在船幫下,心裡直嘀咕。白天那場戲唱得響,漁民們都當是外海船觸了礁。可這船真要沒鬼,東家犯不著半夜三更讓人摸上來。
秦川伸手刮船幫的黑漆。指甲一刮,漆皮捲起來,底下透出桐油色。
他捏著那片漆皮看了半天。
桐油底。本村漁船才刷桐油。外海船刷的是梓油,兩條路數,隔著二百里水路。
「這條『外海船』,」他說,「是本村的骨頭。」
孫老大火氣一下就上來了:「合著擱淺擱在自家門口,自家船上?」
沒人接話。貨艙的門鎖早鏽了,秦川一撬就開。
艙里沒洋貨,沒緊俏品。一排排空酒罈,貼著封條,碼得整整齊齊。
秦川捏起一塊泥封,捻了捻,捏碎了。
壇口泥封的擰法,跟趙老蔫送了二十年的那壇,一模一樣。
他站在艙里,心裡把這筆帳倒過來算了一遍。二十年,一壇酒。東家取酒是驗貨。可罈子進來,罈子出去,驗的根本不是酒。
空罈子裝的是話。
灘上那中間人還捆在礁後。孫老二得了話,蹲到跟前,用漁話跟孫老大嘀咕,聲音不大不小,專往中間人耳朵里飄:「三條船分贓,分不勻可就見血了。」
中間人扛了一夜,肩膀鬆了半寸。
「我能給上家傳一句話。」他說,「船,你們能拖走。」
「上家是誰?」
中間人盯著沙地,吐了兩個字。
「帳本。」
孫老二沒聽懂。秦川聽懂了。船沉了二十年,貨沒沉,帳也沒沉。誰握帳本,誰就握著七戶撫恤、一條船命、還有塔底那條暗線的全部把柄。
灶房那頭,許文靜翻完了最後一本舊帳。
領過船難撫恤的,七戶。五戶正常,一戶是水生嫂,遷走了。還有一戶,領款人欄簽著三個字:周美玲。
那年她十三歲。
許文靜捏著這一頁,坐了一會兒。塔里那丫頭,管了十年燈,七歲學的譜。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怎麼會在死人冊上簽字領錢?
她把這一頁也折好縫進夾層。先不問。問早了,塔里那隻手就會縮回去。
趙老蔫被帶來認壇。老頭摸了摸泥封的手勁,人當場就癱坐在罈子邊上。
「這封泥……得左手擰。」他嗓子發乾,「全船上下,左撇子就一個。大副。船沉那晚本該掌舵的。撫恤冊上寫的是屍骨無存。」
裝死的,又多一個。
後半夜,塔里那套死人譜又響了。
周美玲沒硬攔。她咬著牙跟進去,一板一拍往回套。套到第三遍,她摸出規律了,每隔十七個點子,必收一個壓舵點。
手癖。打譜的人從小養成的,改不掉。
她把十七記在心裡,手上分毫不亂。底下壓舵點一落,她就應半拍。她不知道暗格里是誰,可她知道,能聽出她應沒應對的,只能是行家。
天蒙蒙亮,林秋月蹲在塔基石板邊。
新泥印。比昨夜那枚小了一圈。尺碼是個半大孩子。
她在印子邊上撒了一層篩細的草木灰,退回礁後。心裡只盤算一件事:腳印小,腿就短,逃不遠。等它自己落下來。
中午漲潮,灰上落了印。
秦川帶人封死暗格出口,掀開蓋板。裡面蜷著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懷裡死死抱著一本油布包的舊帳本,手裡攥著捻燈芯的銅鉤。
少年不說話。啞的。
周美玲在梯口試著開了個譜頭。少年渾身一顫,手指頭在膝蓋上打起拍子,分毫不差。
秦川看著這個場景,心裡那根線接上了。這孩子是在暗格里養大的。燈譜就是他的話。有人從小教他打燈,教了一十幾年。
油布包解開,紙頁發脆。哪年沉的船,七戶撫恤各多少,誰的名字從死人冊上勾掉,每年穀雨一壇酒換一句話。一筆一筆,全在。
最後一頁墨跡還新。今年:穀雨主汛,三條船,塔里接燈,灘上交壇。落款沒名字,畫著一盞倒扣的燈。
真乾爹認這個符號,炭筆抖得寫不成行。好半天才落下來:當年出海前一晚,帳房先生把舊燈譜倒抄一遍貼在艙壁上,說倒著打,鬼都追不上。倒扣的燈,就是貼譜的人。
可那個人的撫恤冊上寫的是:屍體第二天衝上灘,七個老人一起下的葬。墳在後山。
後半夜,秦川帶隊上了後山。
棺材板撬開,沒人。滿棺碎石,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帳房褂子。褂子口袋裡縫著一枚銅哨穗,死結。
灘上水生那枚,乾爹腰裡那枚,一模一樣。
孫老大倒吸涼氣:「合著船上沒死絕的,全活著,全回了村。」
秦川把帳本按原樣放回暗格,只抽走最關鍵一頁,仿著筆跡補了張假頁:壇已驗,路已清,穀雨正日,塔燈換新譜接船。
用死人的譜,請活的人。
他心裡那筆帳算得清楚:魚餌不能換,魚鉤得換。
周美玲連夜跟少年磨那套譜。她打一遍,少年用指頭扣一遍。兩個沒說過一句話的人,在燈室里一拍一板地對。
天亮時,許文靜把一雙納好的鞋底放在少年腳邊。尺碼對得分毫不差。
「你娘遷戶口那天,保人欄里按的腳印,左深右淺。」她說,「她是背著東西走的。背的不會是錢。」
少年捧著鞋,頭一回嗚咽出聲。
灶房門外,秦川聽完,回頭對林秋月說:「這三天的魚,一條都別放走。放走一條,這孩子就白等十幾年。」
入夜,塔燈按新令打出死人譜。
外海方向,黑暗裡亮起了回應的燈。
回應到一半,周美玲的手停在半空。
對方用的不是帳本上的舊譜。是她今夜守燈時親手插進去篡改的那套擱淺譜。一個點子都沒錯。
她打燈篡改譜路的時候,暗格早就空了。塔基石板上的腳印,從昨晚起,就一直在往村外走。
秦川猛地回頭望向灘頭。
白天「搬完貨」被放走的中間人,此刻該押著機帆船回港。可海面上,那條船的方向,一盞燈都沒有。
(第8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