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頭等到後半夜,機帆船的影子才貼著水線回來。
船上黑燈瞎火。甲板上只有中間人一個,捆在桅杆上,嘴裡堵著布。孫老大割開繩子,中間人吐了布,頭一句話是:「船我不敢靠。」
半路上,說好來接貨的兩條舢板沒露面。遠處海面上倒是有一盞燈,沖他打了一組譜。他沒見過,不敢應,船在海上漂了半夜。
「譜呢?記得多少?」
周美玲當場復打出來。秦川聽完,心裡沉了半截。
譜路是帳本上的死人譜,沒錯。可第三句里多墊了半個點子。墊的位置,正是她昨夜篡改擱淺譜時用過的那個。
對方不光拿了新譜,還在裡頭埋了個記號。只有自己人才認得的記號。
「他看出來假頁了。」秦川說,「沒戳破。」
孫老二沒聽懂:「看出來還裝沒看見?」
「裝沒看見,才有得談。」
秦川趕到塔底暗格,解開油布包。他仿筆跡補的那張假頁底下,多了一行新墨,墨跡沒幹透:
「穀雨正日改潮前,塔燈滅半炷香,船自暗流進。」
不拆穿,還接著回話。對方把他這個假帳房,當成了能傳話的自己人。
魚餌沒換,魚自己把鉤咽深了。
秦川蹲在暗格里,把這句話倒著讀了三遍。對方要燈滅半炷香,要暗流進船,條條都替他想好了。太周到。周到的買賣,都是請人入瓮的買賣。
他提筆,仿著帳房的口吻補一行:
「潮前燈滅,灘上空手,先見壇再點燈。」
先驗壇,再點燈。逼對方先亮底牌。
孫老二在旁邊嘀咕:「萬一人家驗出筆跡不對呢?」
「寫字的人死了二十年,活人誰還記得他的手勁。」秦川收筆,「記得手勁的,只有一個人。」
許文靜把帳本攤到少年面前。
少年盯著那行新墨,手指在膝蓋上一點點敲。敲到一半,停了。他抓住許文靜的袖子,往暗格里拽。
暗格底板有塊松磚。少年掀開,磚下壓著半根炭筆。筆頭磨禿,筆桿上纏著一圈燈芯線。
寫字的人一直蹲在這兒寫。寫完,從村外那條排水溝走。
秦川站在暗格口,後脖頸發緊。他原先以為腳印往外走是逃。不是逃。是人家每天寫完帳,回家吃飯。
林秋月順著排水溝摸出去。草木灰印一路延到村西廢棄鹽田,斷在閘口。
閘口石縫裡卡著一樣東西。銅哨穗,死結。
後山棺材裡一枚,水生灘上一枚,乾爹腰裡一枚,這是第四枚。
四枚哨穗,四個「死人」。
林秋月蹲在閘口沒動,看了半天,回頭說了一句:「放哨穗的人,是想讓咱們知道他來過。」
孫老二當場覺得後背涼了。這不是漏出來的線索,這是請帖。
許文靜回灶房,把舊帳重新核了一遍。核出一道縫。
帳本上每年穀雨記一筆:一壇酒換一句話。可柴房的舊帳里,每年同一日子另有一筆支出,買鹽。分量反常,一買就是一年的量。
二十年的鹽錢加起來,夠醃住一船人的口糧。
有人用鹽錢,養著一船「死人」。一年一年,餵到今天。
許文靜把兩本帳並排擺著,手壓在紙上,壓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縫進夾層的那一頁。十三歲簽領款的周美玲,背著東西走出村的水生嫂。
這村里沒走的人,比走的人多。
秦川把倒扣燈的譜樣拿給乾爹看。老頭捏著紙,手一直在抖。抖到第三句,看見多墊的那半個點子,手忽然穩了。
「報安點。」老頭說,「老船上的暗記。打譜的人給岸上家裡報平安用的。」
「打給誰?」
「只打給一個人。」老頭把紙放回桌上,指頭還按在那半個點子上,「全船上下,能讓大副打報安點的,就一個。」
沒人接話。不用接。
水生嫂的保人欄腳印,左深右淺。林秋月翻出當年灘上水生的舊鞋,磨痕也是左深右淺。娘倆走路一個姿勢。一個背著東西走,一個從小心上壓著事。
戶口遷去的地址,查到底,是個不存在的漁站。人沒離開過這片海。
秦川定下章程。灘頭空壇照擺,塔燈按對方新譜打,半炷香由周美玲親手掐,暗流入口孫氏兄弟帶漁網封底,他帶林秋月守鹽田閘口。許文靜坐鎮灶房,專等買鹽的人上門。
四路,等一個穀雨。
布網當晚,少年捧著那雙鞋底坐在塔梯口。周美玲打譜頭,少年用指頭應。應到報安點那半個墊音,少年喉嚨里滾出一聲沙啞的音,不成調。
啞了十幾年的孩子,頭一個肯出的聲,是娘教的那句報安話。
周美玲在旁邊聽著,扭過頭去。那半句話,是喊「娘」的調。
穀雨正日,潮水未滿。塔燈準時滅掉半炷香。
黑暗裡,海上先後亮起三盞燈。一盞走正面水道,兩盞貼暗流進。灘頭空壇邊上,孫大氣都不敢出。
三盞燈行到半途,同時熄了。
不是掐的。是自己滅的。
海面重新黑下來,黑得聽不清水聲。
鹽田閘口,林秋月伏在閘房外。廢屋裡透出一點光,一閃一閃。倒抄的燈譜。倒著打,鬼都追不上。
屋裡有人。
秦川貼著牆根摸過去,從窗縫往裡看。一個背影,正往桌上擺東西。一排泥封酒罈,壇口擰法——左手。
秦川推門。
那人沒跑,慢慢轉過身,把手裡一枚嶄新的銅哨穗放在桌上,推過來,死結朝上。
「第五回穀雨,你總算肯親自來了。」聲音沙啞,二十年沒說過話的啞法。
話音沒落,塔燈方向炸開一聲哨響。
不是人吹的調。是水生留下的那枚哨。
後山墳里那枚,乾爹腰裡那枚,閘口石縫裡那枚,灘上這枚。哨子一響,海面上熄滅的三條船同時重新亮燈,齊齊調頭,直撲灘頭。
秦川站在門口,一句話沒說,先想明白了一件事。
哨子才是接貨信號。燈譜從頭到尾是演給外人看的幌子。
而吹響第一聲哨的位置,在灘頭空壇邊上。那兒守著的人,從布網起,沒離開過所有人視線半步——
孫老大。
(第8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