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給你做飯的人。」
阿六這七個字出口,秦川腦子裡嗡了一下。
灘上灶棚。秀姑。貼苞米餅子,燉魚湯,飯點掐得分毫不差,誰的碗坐哪個位置,一個月沒錯過一回。
他抓起望遠鏡。手背上青筋繃出來。
林秋月伸手按住他手腕。「先看清楚。」
秦川掌心一翻,反手把她的手攥進手心。「有你盯著,我穩得住。」
林秋月沒抽手。也沒看他。
小船貼上灘了。兩個人下來。
前頭那個披蓑衣,踩濕灘,左肩沉了一下。許文靜在礁石後瞳孔一縮。她爹曆書夾層里,那半頁紙背面還有一行批註沒念完,驗燈人抬手先歪,左肩有舊傷。
眼前這位,抬手探貝殼,肩線果然歪。
對上了。年年穀雨來驗燈的正主,就在灘上。
後頭裹頭巾那個,徑直走到貝殼線,蹲下。不是擺貝殼。他把最西頭那塊白貝殼,往礁石縫裡挪了半寸。
秦川心裡透亮。舊航道口昨夜被他們動過手腳,這一挪,是要把走貨的船引去旁邊一條稍寬的水縫。懂潮,懂礁,懂走貨。改的不是逃路。
是活路。
頭巾人直起身,隔著幾十步黑灘,回頭望了一眼。
秀姑。
周美玲倒吸一口冷氣。「她給我添了半個月飯。」
秦川沒出聲。前世那本帳翻出一頁來。臘月十七大火之後,官面通報畫影圖形,替人頂罪的不知名婦人——就是這張臉。他一直沒想起來。
因為這張臉太普通。普通得跟灶煙混在一塊。
蓑衣人察覺塔頂回燈錯半拍,半途掐斷,從懷裡摸出一面巴掌大的舊銅鏡,借月光朝塔頂一晃。
塔頂收話人急了,壓著嗓子喊下來:「晃鏡問燈!上頭提過一回,回法我不會!」
話音沒落,塔頂燈滅了。
灘上少了一層掩護。
秦川改口令。「不等了,收口。秋月帶兩人壓東頭。美玲封死退海的礁石豁口。文靜、阿六回村護帳本,盯漁行後艙。」
分到最後,他把魚鏢塞進林秋月手裡。
「你空手?」林秋月不接。
「鏢給你。」秦川笑了一下,「我有個更狠的傢伙,還沒使。」
林秋月捏著鏢走了。走出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這人空著手壓陣,倒比誰都穩。
變故就在收口這一瞬。
蓑衣人不逃。主動舉起手,嗓音又平又冷。
「我等你們,等了十一年。」
眾人圍上去。他自己解了蓑衣。
「我不是真驗燈的。真驗燈的從不露面。我每年穀雨被派來對燈、收記號,是個替身。」他說,「我只見過他的腳。右腳鞋底釘了一塊船板補丁,走灘石的時候,聲音跟別人不一樣。」
阿六渾身一震。
他衝上前,從蓑衣人懷裡扯出一枚舊銅哨。十一年前,漁行後艙,管事罰學徒站水櫃,嘴裡咬的就是這種哨。
阿六的手抖得握不住。
「你是當年的二管事。」阿六說,「收訖帳第七個名字旁邊那個畫押手印,是你的。」
蓑衣人沉默半晌。
「帳是我記的。人不是我賣的。」他說,「賣人的那個,鞋底釘船板補丁。」
另一頭,秀姑被林秋月截住。不跑,不反抗。她自己解開頭巾,從懷裡掏出油布包,先遞給秦川。
「我不是來走貨的。」她嗓子啞得像燒過的柴,「我是來還帳的。」
油布三層。裡頭不是貨,是半頁發脆帶焦痕的紙。
老崔爹那張船圖,缺的四分之一角。
「另一半呢?」秦川問。
秀姑的視線掃過全場,落在秦川臉上。
「只對一個人講。你知道臘月十七。那晚過後還能知道那件事的,活人里沒幾個。」
她說完,先交代了灶棚的事。
「我每天做飯,不是巧。有人花三成利雇我看灶。看你們吃多少,幾點出門,誰夜裡不回屋。」她說,「我記了一個月飯帳。藏在柴堆縫裡。」
周美玲轉身就跑。衝進灶棚,扒開柴堆,摸出一本油漬斑斑的小本子。
最後一頁,一個被劃掉的名字底下,添了行新墨。
「穀雨前夜,灶上來人收帳。穿雨靴,右腳響。」
秦川捏著本子,前世的帳翻到底了。雨靴,右腳響。前世官面追了三年沒追到的掌燈的,落網通報里最扎眼的特徵,就這六個字。
他一直當是外來的。
能天天穿雨靴在村里走動,進誰家門都不惹疑的,是本村人。
灘東傳來許文靜的呼哨。
漁行後艙方向,一條小舢板悄沒聲滑出港。船上一條蹲著搖櫓的人影,右腳踩在櫓板上,一下一下,節奏怪得很。
阿六豎起耳朵,臉白了。
「灘石上那種響。是他。掌燈的就在村里,就在船上。」
全員追到灘頭,舢板已出港縫。
秦川不追。他站著。
周美玲急了:「愣著幹什麼!」
「等。」
他重生回來,押的就是這一手。三日前,他借帶眾人趕海挖蟶子的名頭,在港縫最窄的淺道上插了一排老竹籤。退潮時全沒在水面之下,專吃船底。
舢板衝到一半。
咔。
船底刮上竹籤,櫓聲亂成一團。
周美玲在灘上放聲大笑:「挖蟶子挖出來的排場,今夜派上用場了!」
舢板擱淺。那人棄船跳灘,往村里跑。臨跑回身掄起櫓板,砸向追得最近的許文靜。
秦川一個箭步,把她整個人拽進懷裡。櫓板擦著肩頭,砸碎灘邊一隻陶罐。
「沒事吧。」
許文靜搖頭。
他鬆手追人。「下回追人,你走我身後。」
阿六追得最快。林秋月持鏢封左,許文靜抄灘石封右。一路追到阿婆院牆外。
腳步聲,憑空沒了。
阿婆家的門敞著。灶膛溫著一鍋魚湯,熱氣未散。
灶台上,三塊白貝殼擺成一條線。線頭直指村後燈塔。
牆根一串雨靴印。右腳深,左腳淺。印進院裡,再沒出來。
秦川舉燈,掀開鍋蓋。
魚湯底沉著一塊新拆的箱底板,記號未上桐油。一盞燈,燈下三塊貝殼。
旁邊刻著兩個字。阿婆。
字旁畫了一個勾。
周美玲忽然指向院角老槐樹,聲音發緊。「樹上,」
月光下,槐樹枝椏掛著阿婆那件洗得發白的褂子。袖口打了十年補丁的位置,被人用漁行頭等貨的紅繩,密密匝匝系了一整圈。
林秋月進屋摸了床鋪。
被窩還是熱的。
人呢?
掌燈的進了屋。阿婆沒了影。
紅繩圈,是記號。
還是示警?
(第9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