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還在塔頂。三明,三暗,循環。
秦川沒急著爬。他先蹲在塔梯下,把望遠鏡又舉起來看了一遍。燈語打得規整,間隔一樣,一點不亂。
「會打燈的人,不會把燈留在原地。」他說,「走。」
一口氣衝上塔頂。燈亮著,人沒了。
燈座下壓著一樣東西。一尾曬乾的小魚乾,魚尾上繫著半截紅繩。
周美玲捏起紅繩,只看了一眼。「漁行分貨的標記繩。頭等貨才系這個。」
林秋月把這話嚼了一遍。「點燈的,在漁行里做事。」
沒人接話。燈焰在風裡晃,照著塔頂那圈矮牆。
阿婆蹲下去,手摸燈座四周。石面是亮的,磨出來的亮,邊上還有一道道蹭痕,深的淺的,疊在一起。
「這燈座,起碼被人擦了十年。」她說,「不是臨時上來點的。是常年守著的。」
守了十年。村里最高的一盞燈,村里人天天打底下走,沒人抬頭。
秦川把人聚到塔梯口,壓著嗓子分派。「明面照舊,誰也別驚動。穀雨提前三天,說明對方也在趕,趕在咱們把帳對齊之前,把這趟點貨辦完。」他點了人,「我帶收話人查漁行。林秋月查那尾穀雨魚從誰家灶房拿的。許文靜盯塔梯。美玲對帳。」
分完就走,沒多餘的話。
林秋月查魚,快。那尾穀雨魚鰓還鮮,離水不超過一個時辰。這個時節,凌晨趕海下過穀雨籠的,全村只有三戶。她挨家看籠,看到第三家,水生嫂家,腳步停了。
院牆根有一排濕腳印。光腳的。腳掌落點,右深左淺。
她當場心裡一沉。這走法,跟老崔兒子一模一樣。
正要抬手敲門,少年自己從門裡出來了。
「魚是我放的。」他說,「紅繩也是我系的。」
林秋月的手停在半空。
「阿婆教過我。穀雨前一日,缸沿放一尾鮮魚,是應燈。」少年說得很平,「二十年來都是阿婆替我放。今年她忙忘了,我替她放。我不是點燈的,我就是照老規矩辦事。」
林秋月半天沒吭聲。心裡罵了一句。好嘛,老規矩。真點燈的,就是借這個老規矩,把燈語堂堂正正掛上塔頂。村里人抬頭一看,只當是老習俗,誰會去查?
越老的規矩,越好的掩護。
秦川聽完回話,站在漁行後巷沒動。他心裡那本帳翻明白了:真點燈的人,懂得村里所有舊規矩、舊暗號。連缸沿放魚應燈這種只有阿婆和少年兩個知道的事,都門兒清。
範圍一下子縮到極小。要麼是阿婆身邊最貼的人。要麼,是那本副冊里記過名字的人。
周美玲那頭,對副冊對出了東西。
副冊末頁,那行「穀雨燈,三明三暗」的小字旁邊,有一處更淡的墨痕。寫過,又刮掉的。她把馬燈側過來照,斜著看,辨出半個字。
許。
灘上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去。
許文靜自己都愣了。「我爹當年,是村裡的記帳先生。」
她連夜回家,翻她爹留下的舊物。翻到後半夜,在一本舊曆書的夾層里,摸出半頁紙。她爹的筆跡。
「穀雨點貨,點的是船,不是魚。燈照灘,照哪段灘,貨就從哪段灘走。」
她爹不是點燈的人。但她爹記過點燈的規矩。還記了個稱呼,燈腳。點貨前一日,點燈人會先去灘上踩燈腳,在灘石上擺三塊白貝殼,擺成一條線,就是走貨的暗道標記。
第二天天沒亮,許文靜第一個跑到灘上。
三塊白貝殼,擺在灘西頭的亂石縫裡。連成一條線,正對著那條平時沒人走、礁石最密的舊航道。
她沒動貝殼。蹲在石後,守著。
天蒙蒙亮,真有人來了。
來的人,讓許文靜差點沒坐住。阿六。村里那個啞巴。看上去最不起眼,誰都當他是傻子,見人只會嘿嘿笑的那個阿六。
阿六走到貝殼前,彎腰,正要伸手:
「別動。」
許文靜從石後站起來。魚鏢橫在身前。
阿六直起腰,看清是她。然後他開了口。聲音含混,但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
「我裝啞,十一年。」
許文靜的魚鏢沒放下來。
「我是第七個。」阿六說,「帳上收訖的那個學徒。副冊上沒寫下落的那個。沒人救我。我自己逃的。嚇啞了嗓子,裝了十一年,就為了留在村里看。看誰點燈,看誰收話,看誰在臘月十七去灶房敲缸。」
他從懷裡掏出一小捆紙。炭筆畫的記號,紙邊都磨毛了。哪天塔頂燈亮,哪天灘上擺貝殼,哪天漁行的船靠的哪一側。十一年,一天沒落。
周美玲當場翻。翻到一半,臉變了。
這捆紙上的日子,跟收話人那本收訖底帳,有三處對得上。對上的那三天,收話人沒收到話,灘上卻出過事。
「阿六記的,是收話人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周美玲抬起頭,「上頭另外派人,來驗過燈。」
收話人趕到,看到那三個對上的日子,手裡燈提柄捏得咯咯響。
「驗燈的,每年穀雨來一次。」他說,嗓子啞著,「從不見人。只在漁行後艙留一隻空魚箱。箱底刻記號。今年的記號,我沒見過。新刻的。」
秦川讓人把漁行後艙翻了個底朝天。箱子倒出來堆了一灘,一隻一隻翻箱底。
翻到了。空魚箱,箱底刻著一尾魚。魚尾拖一筆。
拖尾的雨字。
鑿船令是穀雨下的。驗燈記號是穀雨刻的。
老崔沒說話。他抱著兒子,把當年那半張被風捲走的船圖角重新攤開,鋪在灘石上。鋪開之後,他忽然不動了。
船圖上畫的那條舊航道。跟今早灘上三塊貝殼連成的線。嚴絲合縫,是同一條。
「我爹畫的……」老崔的嗓子卡住了,「不是普通船圖。是這條私貨道的引路圖。」
他爹知道這條道。所以才必須沉船。才必須死。
秦川把人重新布了一遍。不拆燈,不撤貝殼。阿六照舊踩燈腳,灘上一切如常。林秋月和周美玲各帶人,埋伏在貝殼線兩頭。許文靜帶水生嫂守帳本在屋裡。秦川自己壓在舊航道出口的礁石後。
收話人留在塔頂,照舊打那套三明三暗。這回,是打給穀雨看的鉤子。
阿婆只說了一句。「點貨前一日,驗燈的必到。到了,他得先認燈。」
燈,就是收話人手裡那盞馬燈。
夜裡,海面黑的。
舊航道外海方向,一艘沒有燈的小船,貼著礁石摸進來。
船頭站著一個人。舉著一樣東西。
秦川在礁石後,看清了那東西。又一盞馬燈。和收話人手裡那盞,一模一樣。
來人朝塔頂對了燈語。收話人照秦川教的,回了個錯半拍的燈。
小船頓了一下。
沒退。反而加速,往灘西貝殼線里闖。
阿六蹲在灘石上,忽然回頭。他沖秦川的方向做口型,聲音壓得極低,貼著石縫鑽過來,一個字一個字:
「船上兩個人的腳印,我認得。」
「一個,走過穀雨的帳。」
「另一個——是這灘上每天給你做飯的人。」
(第9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