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燈沒放下。
阿婆把它舉到收話人臉前,燈焰晃了兩下,穩住了。
「先別哭。」她說,「我認人認了二十年,沒認錯過。你答我三句。」
灘上沒人出聲。老崔蹲在船圖邊上,頭也不敢抬。
「左邊肋下,有沒有燙疤?」
收話人沒答。
「會不會打一種呼哨?三長,一短。」
收話人的嘴張了一下。那哨他打了一輩子,睡著都打,村里孩子學他,他自己都笑過,說我這哨是娘胎裡帶的。
「跟誰學的?」他問。
「第三個問題。」阿婆不理他,「你娘留沒留給你半塊碎銀?銀子邊上有個豁口,豁口是她拿牙咬的。」
收話人往懷裡摸。摸到一半,手停在半空。
人群里有人先動了。
更夫。這老頭在灘邊站了一晚上,一句話沒說,這時候踉蹌往前撲,雙膝砸進濕沙,扒開自己的褲腳。
小腿上一道舊疤,船釘劃的。腳掌落地那個位置,缺了一角,月牙形。
「保人的印。」老崔念出那行字,嗓子劈了。
「船是我保的。」更夫磕頭,額頭頂在沙里不起來,「錢是我領的。上頭給我錢,說孩子沒救了,我信了一半,我又不敢全信。我以為你死了,我不敢死,我就守夜,守了二十年。」
他抬頭,臉上分不清是水還是汗:「守的就是你。」
收話人盯著那雙缺角的腳,盯了足有十息。
然後他笑了。笑得比哭難看。
「守夜。」他說,「灶房那口缸,平安調,你們二十年間誰應過我?我敲了半輩子,回我一個字!」
更夫從懷裡掏出一截木頭。木槌,磨禿了,頭都圓了。
「每年臘月十七。」他說,「船沉那晚。我都去灶房,在缸沿上敲三下。」
許文靜走過去,蹲下,掰開缸沿上那叢枯草。
缸沿上有一道凹槽。深,邊緣光滑,積著一線水,水裡映著阿婆的馬燈。
敲出來的。二十年,一夜三下。
「回音一直有。」許文靜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只是臘月十七,你從來沒在村里。」
收話人捏著那截木槌的手,抖了。
阿婆這時候才把馬燈換到左手。右手去擰燈的提柄,擰了三圈,提柄里掉出個夾層,抽出一樣東西,油布包的,比巴掌還小。
翻開,是帳。字密得螞蟻爬。
「當年船上真帳房的副冊。」阿婆說,「我就是那個帳房。」
灘上又靜了。
「孩子上船前一日,他娘找到我。」她一筆一筆往下指,「兩塊碎銀,買通我,把孩子從貨艙換進壓艙層。條件就一句話——孩子活,她認罪。」
收話人手裡的船圖,垂下去了。
「她人呢。」他問。
阿婆指了指後山。
「沒死在海上。回來領你的時候,被人堵在灘口。她替全村人頂了『勾結外海』的罪名,死在二十年前的冬天。墳在後山,頭朝著海。」
她頓了頓。
「我每回多醃的那條鹹魚干,不是給自己吃的。」
收話人往那邊看。夜裡看不清後山,可他站的方向是對的。
秦川沒出聲。他站在樁上,心裡過了一遍帳:收話人這二十年收的人,全是他娘頂罪頂下來的那灘。他上頭那根線,拿一個兒子的血,去收他娘的名字。這筆帳,比鹹魚乾的出帳單還髒。
「算總帳。」
周美玲把三樣東西攤在灘石上。鹹魚干出帳單,收話人那本「人已收訖」,阿婆的副冊。
她算得很快。手指頭點一行,嘴裡報一個數。
「二十年,所謂收訖的活人——實數七名。六個孩子,一個帳房學徒。」她抬起頭,「六個孩子,全有下落。四個在鄰村,一個跟了漁行,一個——」
她看向塔梯。
沒說完,塔梯上那少年自己下來了。
手裡捧著一樣東西。一雙童鞋,小得可憐,黃得發舊,鞋底朝上,刻著一個字。
崔。
老崔手裡的錘子噹啷掉在灘泥里。
他沒動。周美玲離他最近,看見他兩條腿在抖,抖得比水生嫂剛才還厲害。
壓艙層里爬出來的孩子。阿婆撿的,阿婆餵的,阿婆教暗號的。
是兒子。
老崔沒撲上去抱。他一步一步挪過去,蹲下,先看孩子腳上的鞋。
「右深左淺。」他說。聲音啞得快沒了,「你走路,隨我。」
少年從懷裡掏出一張紙角。摩挲得發亮,邊都軟了。
老崔接過來,跟他自己那半張船圖對。
嚴絲合縫。當年畫圖,被風捲走的那一角。
「阿婆說,」少年開口,「你爹畫的圖,你爹的灘,你早晚用得上。」
老崔把兩張紙按在一起,抱著兒子蹲下去,肩膀一聳一聳的,沒出聲。
林秋月那邊沒閒著。
阿四還按在樁子上。她把阿四的鑿子按在底船的鑿痕上,一寸一寸比。
「鑿痕對得上。」她說,「手令對不上。」
鑿哪條船,和手令寫的,不是一條。阿四認了鑿,可認不了令。
「手令誰的筆跡。」她問。
阿四抖著搖頭。抖了半天,擠出一句話:「字裡頭有個記號。一筆拖尾的『雨』字。我只見過這一個。」
林秋月站起來,往灘心看。
穀雨點貨的人。點貨的人,自己下的鑿船令。
「穀雨。」她低聲說了一遍。
秦川聽見了。他也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線頭快齊了,就差最後一根。
收話人還站在灘心。
身份揭了,上線斷了,爹在泥里跪著,娘的墳在後山。他站了很久,久到阿婆的馬燈換了兩次手。
然後他把那張船圖撕了。慢慢的,一片一片,撒進退淨的潮水裡。
又從貼身油布里抽出一樣東西,按在秦川手裡。
一本帳。厚,邊角磨圓了。
「二十年的收話底帳。」他說,「我認帳錯。」
秦川掂了掂。
「但是你記住。」收話人說,「我只是燈。點燈的人在穀雨。他們認燈不認人,我死了,燈還亮。」
「燈滅了,還能再點。」秦川說,「人要是沒了,帳就斷了。你這本給我,穀雨那頭,我來對。」
他轉向灘上所有人。
「立個規矩。帳收了,人不私刑。」他看向阿四,「你自己選。跟船出海自贖,或者留灘做工賠罪。現在說。」
阿四看了一眼林秋月手裡的魚鏢,又看了一眼那兩條底船。
「留灘。」他說,「我怕水。」
林秋月把魚鏢收了,哼了一聲:「鑿船的怕水。早說啊。」
灘上有人笑,笑得很短,又停了。
秦川脫下干外套,披在抖成一團的水生嫂肩上。
「帳本抱穩了。」他低聲說,「往後這本帳,誰也別想再讓它下水。」
水生嫂攥著帳本,眼圈紅了,沒說話,就點頭。
阿婆最後把馬燈塞進收話人手裡。
「臘月十七,後山,給你娘磕個頭。」她說,「磕完,回來叫我一聲。」
收話人提燈的手抖得厲害。燈焰照著他的臉。
那道疤,月牙形,缺角在左。
後山墳前那塊壓紙石上的缺口,一模一樣。
天快亮了。
就在這時候,外海亮起第三盞燈。
不是認親燈。不是收話燈。燈語是一種誰都沒見過的打法,三明,三暗,循環著來。
阿婆的臉一下子變了。她翻副冊,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穀雨燈,三明三暗,點貨前一日必亮。」
她掐指一算,抬頭。
「今天是點貨前一日。」她說,「他們提前了三天。」
秦川抓起灘邊的望遠鏡,沖回村里。老崔抱著兒子跟在後面,更夫跑得最快,直奔灶房。
燈的位置,望遠鏡里拉過來,秦川的手停了。
不在外海。
在村里。村里最高的地方。
塔梯頂上。
而灶房那頭,更夫的一聲喊傳出來,破了音。
秦川帶人趕到。缸沿上那道敲了二十年的凹槽里,不知什麼時候,放著一尾魚。
穀雨魚。最新鮮的那種,魚鰓還在動。
收話人跟在最後進來,盯著那尾魚,看了很久。
「點燈的。」他說,「一直就在你們村里。」
(第9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