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沒出去。
他抬手讓林秋月和小六繼續藏著,自己盯住石門裡的鐵牌。
牌邊有一道新擦痕,牌腳卻壓著舊泥。不是剛搬出來的,是有人把它轉了個方向,專門讓外頭的人看見名字。
海哥把空白收貨單推到缺指男人面前。
「秦川已到,林滿倉已領。把這兩處補上,站里的帳就能閉合。你按個印,剩下的我來辦。」
缺指男人沒接筆。
「胡大海的名字,你們也敢掛?」
海哥臉上的肉抽了一下,伸手去擋鐵牌。
秦川看見了。他剛才還可以說自己不認識這塊牌,現在這一擋,倒替牌子認了主。
小六貼著礁石挪到潮溝口。秦川用手指點了點門內,又指向溝邊,讓他只看,不要進。
小六點頭,彎腰沿著溝往側面繞。
林秋月盯住海哥手裡的鐵盒。盒角有半個舊沖點,缺口的位置和她家的船號牌對得上。她沒往前走,只記住沖點朝向和盒蓋上的磕痕。
鐵盒裡裝的東西,恐怕比海哥手上的空單值錢。
「你跟我說過,舊帳早沒了。」缺指男人說。
「舊帳沒有,舊紙有幾張,算什麼稀奇?」
「那你遮什麼?」
海哥把手從鐵牌上收回來,改去拿鐵盒。
「我遮的是你們這些人。誰都想把名字往帳上刻,輪到擔事,就裝沒看見。」
缺指男人把筆丟在桌上。
「你先把自己的名字寫上。」
海哥沒答。他把空白單往鐵盒裡一塞,劃亮火柴。
紙剛捲起火頭,秦川隔著礁石開口:「收貨紙上有你自己的押名。」
海哥轉頭看過來。
他撲火的手停了半下。就這半下,林秋月看清鐵盒裡壓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的胡大海還年輕,站在一艘打撈船旁邊。王胖子在他身側,手搭著船舷。
林秋月把照片裡的位置和兩個人的衣著記下來。她沒喊父親,也沒問那張照片為什麼在海哥手裡。現在問,海哥會先把盒子帶走。
缺指男人聽見秦川的聲音,轉身進了石門。
「攔住他!」海哥喊。
沒人聽他的。兩個跟班先往礁石這邊跑,海哥自己卻抓起鐵盒,往另一側退。
秦川沒有追缺指男人。
那人進了內塢,門裡還有路。真追進去,腳印、碰壞的東西,都能被人寫成他們私闖。眼下要緊的是留下現場,不是把人追到哪兒都算贏。
海哥撲到礁石後面,只看見被潮水打濕的石面。
「秦川,你出來!」
秦川沒動。
小六從溝邊退回來,手裡拿著一小截紙,外層有焦痕。
「掉在鐵盒邊上。沒碰裡面。」
秦川戴上手套,把紙夾過來。紙上剩著「七三六」和「交接」兩個字,邊角燒過,字還在。
這地方存過交接記錄。
不是臨時藏貨點。鐵盒裡那張照片,舊紙上這兩個字,都說明有人早就把打撈和收貨連在一起,只是每次只拿出能用的一截。
許文靜和周美玲還沒到,秦川先讓小六站遠些看住來路,自己把紙放進單獨的紙袋。
海哥找不到他們,回到石門外,沖跟來的人喊:「胡大海私通外人,把舊帳泄給秦川!你們都看見了!」
他把聲音提得很高,像是只要說得夠響,大家就會忘了剛才那張單子。
幾名漁民站在碼頭邊,沒有一個替他應聲。
秦川從礁石後出來。
「胡叔,鐵牌為什麼刻著你的名字?」
胡大海站在人群後,臉上沒有血色。他看著鐵牌,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參加過那次打撈。」
林秋月轉向父親。
「你以前為什麼不說?」
胡大海沒回答她,先看秦川:「那塊牌不是我的籤押。」
「誰刻的?」
「我不知道。」
海哥抓住這句話:「人都承認了,還說不知道?他在船上記位置,報潮時,打撈出來的東西經他手,名字刻在牌上有什麼奇怪?」
「我記的是位置,不是收貨。」胡大海說。
他沒有往海哥那邊看。以前他不說,是怕王胖子找上門,也怕女兒跟著受牽連。可現在鐵牌立在石門裡,林家的船號也被人塞進箱子,他不說,別人就會替他把話說完。
「七三六是當年打撈出來的一件零件編號。任務結束後,交接帳拆成了幾頁,各人只拿到自己經手那段。我以為鐵牌是登記打撈人員的名冊。今天才知道,它立在這裡。」
「你當年沒看過牌?」秦川問。
「沒看過。」
「那你為什麼一直沒提打撈?」
胡大海把手從衣袋裡拿出來,又放下。
「因為我怕王胖子報復。也怕秋月被卷進去。」
林秋月沒有接話。
父親瞞著她,不是因為不知道那次打撈,而是怕她知道。可那份沉默沒把她擋在舊帳外頭。如今有人拿著她家的船號,在站里寫借船抵帳,父親替她留的那點安穩,已經被人用完了。
秦川沒有替胡大海說情。
「你參與打撈,只能證明你到過現場。不能證明你替誰收過貨。」
海哥笑了一聲:「秦川,你倒會替自己人摘乾淨。」
「他是不是我岳父,不影響這句話。」
林秋月看了秦川一眼,沒有說謝。她還沒想好要不要原諒父親,也不打算讓這件事變成一句「他也是為你好」。
許文靜和周美玲趕到時,秦川已經讓人退開鐵牌周圍。
許文靜先拍現場,再分開封存紙袋裡的殘紙。周美玲盯著地上的紙灰看了一會兒。
「燒的是新填的空白單。」
海哥說:「你憑什麼認?」
「紙沒燒淨。邊上還有收貨單的空欄。舊單不會空著等你填,填完再燒。」
海哥沒答。
周美玲不追問,把紙灰也裝進另一隻袋子。她看出來海哥剛才一直借胡大海吸引眾人的注意。不是急著毀掉舊單,是想讓他們先圍著一個名字吵。
「舊單在哪兒?」秦川問。
海哥把鐵盒提起來:「你問我,我問誰?」
鐵盒邊角少了一小塊。林秋月記得剛才還在。
她往旁邊看去,沒找到那張照片。
小六從潮溝口回來時,手裡空著。
「有條小舢板剛走。船上一個空木箱,底下有新柴油味。我沒追,記了船尾繩結和離岸方向。」
秦川點頭。
對方把胡大海的名字亮出來,又趁眾人盯著他時轉移舊單。鐵牌不是用來證明胡大海收過貨,是用來讓他們先懷疑胡大海。
王胖子帶人趕到,手裡拿著漁業站的告示。
「胡大海家名下的船,暫停出港核驗。舊貨交接沒查清之前,林秋月先交船牌。」
林秋月把船牌按在衣襟里。
「告示上有站里的印,不代表你可以收我的船牌。」
「船隻涉及舊貨,按規矩核驗。」
「哪條規矩?」
王胖子沒答,轉向圍觀的人:「當年的打撈,林家船也在場。現在胡大海名字都刻在收貨點上,林家說沒收過貨,誰信?」
秦川問:「原始交接帳呢?」
「早遺失了。」
「什麼時候遺失的?」
「很多年了。」
「誰經手遺失?」
王胖子把告示折起來:「你們要查舊帳,先把自己的事說清楚。」
「我們的事一直在說。你們的帳,到現在只有一句遺失。」
周圍有人低聲問起告示能不能扣船。王胖子沒再解釋,先讓兩個跟來的人把路口守住。
胡大海走到秦川身邊。
「我願意去站里,當眾說明當年的位置記錄。沒看見的事,我不替誰作證。」
「文靜,記下來。」
許文靜寫下原話,沒有替他添一個字。
林秋月摸到衣襟里的船牌,最終沒交出去。
「我暫時不出海。船底舊修縫、七四一九沖號,還有柴油痕跡,我一項項整理。誰想把船寫進帳里,先拿實物來對。」
胡大海想說什麼,停住了。
當晚,周老木匠送來一塊薄銅片,說是在舊船塢梁縫裡找到的。銅片背面壓著半行字:
七三六,交接另冊,存於順豐號。
胡大海看完,搖頭。
「不是我寫的。當年管帳的人落筆,起筆習慣往裡收。」
秦川把銅片單獨裝袋。順豐號的船架在舊船塢,交接另冊若真在那裡,王胖子說帳冊遺失就說早了。
門外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一個渾身濕透的漁民進屋,喘了兩口氣。
「順豐號的舊船架被人連夜拆開了。船底夾層里有撬痕,下面露出半截油布。」
秦川問:「看見裡面是什麼了嗎?」
「帳頁。上頭寫著秦川,交接經手。」
屋裡沒人接話。
那漁民抹了把臉,又補了一句:
「落款日期,是你重生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