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赫連部王庭。
寒風卷過草原，帳外的狼旗被吹得獵獵作響。
王帳之中，赫連烏烈端坐在獸皮鋪就的座椅上，手裡捏得扶手吱吱作響。
帳下跪著一名渾身塵土的斥候，連頭也不敢抬。
「說。」
赫連烏烈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左賢王，巴圖少主率領的五十騎……全軍覆沒了。」
帳中驟然安靜下來，幾名部族首領相互看了一眼，沒有人敢貿然開口。
「怎麼死的？」
那斥候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
「據查，是潼河縣的人設下了埋伏。他們將床弩架在兩側山嶺上，用震天雷炸亂了隊伍，又派騎兵封住退路。巴圖少主帶人衝進山道後，便再也沒能出來。」
「又是震天雷？」
此前，南境便有消息傳來，說大夏邊軍得到了一種威力驚人的新式火器，能夠發出巨響，殺傷數丈之內的兵馬。
只是消息真假難辨，王庭里不少人認為，不過是大夏人故意放出來的謠言，用來嚇唬北蠻騎兵。
「帶隊的是誰？」
「據探子查明，對方主事之人名叫林銘，是潼河縣新任縣令。野狼口的新城，也是他主持修建的。」
野狼口的城，修到什麼地步了？」
斥候愣了一下，連忙回答：「城牆尚未建成，但工地上聚集了大量我們之前釋放的流民，據說那林銘還在不斷招募民夫。」
區區一個小小的縣令，不僅能造出弓弩震天雷這等大殺器，還能再這麼短的時間將這些連大夏朝廷都不敢接收的流民聚集起來為己所用。
「左賢王！」
烏古爾猛地站起身，腰間的彎刀撞上桌沿，發出一聲脆響。
「巴圖少主率領五十名勇士出征，如今卻被大夏人盡數殺死！此仇若是不報，赫連部日後還有什麼顏面立足於草原？」
他越說越激動，竟直接拔出彎刀，重重插在身前的木案上。
「我願親率三千騎兵南下，十日之內，必取潼河縣！若不能斬下林銘的腦袋，為巴圖少主報仇，我便提頭來見！」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帳中立刻有人出聲附和。
「不需要三千騎兵，給我一千足以！請左賢王下令，踏平潼河，替巴圖少主報仇！」
一時間，王帳之中群情激憤，烏古爾見狀，趁勢又道。
「左賢王，如今正是我北蠻上下同心的時候。只要您親自統兵南下，各部必然響應！到時候大軍壓境，一個潼河縣又算得了什麼？」
赫連烏烈原本陰沉的臉色沒有絲毫好轉。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看向烏古爾。
「方才你說，三千騎兵，十日便能取下潼河縣？」
「正是！」
烏古爾答得斬釘截鐵，赫連烏烈點了點頭。
「既然三千騎兵便足夠了，你為何又要本王親自統兵，調動各部主力？」
烏古爾臉上的激憤微微一滯，他顯然沒料到，赫連烏烈會抓著這句話不放。
「這……」
他很快調整好神色，沉聲道：「左賢王有所不知。巴圖少主乃是您的親子，此次又是死在大夏人手中。若只是派三千騎兵前去，難免讓人覺得赫連部不夠重視。只有您親自領兵，才能讓各部明白，赫連部的貴族絕不是誰都能殺的！」
這番解釋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可赫連烏烈的目光卻漸漸冷了下來。
他並不反對討回這筆血債，真正讓他在意的，是烏古爾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一個問題。
潼河縣究竟有多少守軍？那種名為震天雷的東西究竟有多大威力？
還有五十名騎兵為何會被全殲？
烏古爾似乎根本不關心這些。
他只關心出兵，而且從三千騎兵一路說到了各部主力，恨不得立刻將赫連部所有能戰之兵全部送往南境。
一個真正想打贏仗的將領，不該如此輕率。
除非，他在意的從來就不是潼河縣能不能打下來。
赫連烏烈沒有當場揭穿，只是端起案上的酒盞，抿了一口。
「烏古爾，你似乎很急。」
烏古爾心頭一跳。
「巴圖少主是您的親子，也是我赫連部的貴族。末將只是擔心，此事若是不了了之，恐怕會寒了各部勇士的心。」
「是嗎？」
赫連烏烈放下酒盞。
「那本王倒想問問你。若是南下之後，大夏突然撕毀議和，調集邊軍與你交戰，你準備如何應對？若右賢王趁我等遠離王庭之際，召集各部首領另立儲君，你又準備如何應對？」
烏古爾的臉上變顏變色，但他很快便道。
「右賢王殿下也是北蠻王族，豈會在巴圖少主新喪之際做出這種事情？」
「本王問的是，若他這麼做，你準備如何應對。」
烏古爾張了張嘴，一時竟答不上來。他原本想說，右賢王絕不敢輕舉妄動。
可話到了嘴邊，他忽然意識到，這恰恰是眼下最不能保證的事情。
老單于已經病重多時，這段時間經常昏睡不醒，連王庭議事都很少出面。
而赫連烏烈，身為左賢王，也是北蠻名義上的儲君，早已開始接手各部軍政事務。
按理說，只要老單于駕崩，他便有機會順理成章地繼承單于之位。
可問題就在於，這個位置，從來不是一句名分便能穩穩坐住的。
右賢王及其身後的幾個大部首領，對儲君之位早已虎視眈眈。表面上，他們仍然遵從王庭號令，可私底下，各自都在拉攏部眾，積蓄實力。
誰都知道，老單于一旦駕崩，北蠻必然迎來一場權力更迭。
到那時，誰手裡有兵，誰掌握更多部族的支持，誰便更有資格爭奪那張王座。
赫連烏烈這些年之所以不斷向南境施壓，既是為了擴張赫連部的地盤，也是為了在繼承單于之位前，積累足夠的威望與實力。
他不能輸。
更不能在這個時候犯下致命的錯誤。
如果為了巴圖的死，貿然抽調大批精銳南下，少則數月，多則半年，主力都將被牽制在大夏邊境。
而老單于的病情，誰也說不準還能拖多久。
萬一他率軍南下之際，老單于突然駕崩，右賢王趁機發難，搶先控制王庭，再聯絡幾個大部頭人共同推舉新單于……
屆時，他即便在南境打贏了，又能如何？
等他帶著疲憊的兵馬趕回王庭，恐怕連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
更何況，若是他為了一個幼子的死，便不顧議和局勢，置赫連部的安危於不顧，右賢王完全可以藉此攻擊他。
說他意氣用事，難堪儲君之任。
說他為了私仇，拿整個部族的將來冒險。
甚至可以趁機向其他部族宣揚，赫連烏烈並非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這才是他真正忌憚的地方。
而烏古爾方才那番急於出兵的言辭，便顯得格外刺眼。
「末將……末將以為，右賢王不會如此不顧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