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古爾勉強擠出一句話。
赫連烏烈卻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
「但願如此。」
他沒有再追問，只將目光轉向帳中其他頭人。
「諸位也覺得，應當立即南下？」
先前叫得最響的幾人，此刻都沉默了下來。
烏古爾站在原地，臉色有些難看。
他本以為，只要借巴圖之死煽動眾人，再把赫連烏烈的顏面和儲君威望擺上檯面，便能逼得對方不得不出兵。
沒想到，赫連烏烈不僅沒有被怒火沖昏頭腦，反倒將他推出來的理由一層層拆開。
更糟糕的是，他方才急於促成南下，竟忘了掩飾自己對王庭局勢的輕描淡寫。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左賢王，末將也是為了赫連部著想。若是放任大夏人繼續修城、製造震天雷，等他們準備妥當，咱們想再動手，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這一次，赫連烏烈沒有立即反駁。
他看著烏古爾，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這句話倒不是全無道理，野狼口的新城確實是個隱患，林銘此人也確實值得警惕。
但越是如此，就越不能倉促出兵。
「傳令南境各營，整頓兵馬，清點糧草。再派人查清野狼口的守軍、床弩和震天雷，尤其是那個叫林銘的縣令，務必摸清他的底細。」
他頓了頓，又道：
「至於大軍南下之事，等議和的結果出來，再做決斷。」
烏古爾眼底掠過一抹失望，卻不敢再勸，他今天已經說得太多了。
再逼下去，恐怕只會引起赫連烏烈更多的懷疑。
「末將遵命。」
他低頭行禮，緩緩退回原位。
赫連烏烈沒有再看他，閉上了眼睛。
「另外，派使者前往幾個附屬部族。」
「告訴他們，大夏人殺了赫連部的貴族，這件事絕不會就此了結。讓他們做好準備，但不要泄露具體安排。」
巴圖之死，他絕不會忘，潼河縣，他也遲早要動。
單于之位，才是眼下真正決定赫連部命運的戰場。
只要他能順利繼位，掌握王庭與各部的兵馬，到時候再向大夏動手，便不必像現在這樣處處受制。
但若是為了巴圖之死操之過急，反倒讓右賢王抓住機會，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尤其是烏古爾。
這個一向不主張對外擴張的首領，今天表現得實在過於急切。
急著替巴圖報仇，急著調動各部主力，甚至急著讓自己親自領兵南下。
赫連烏烈不相信，這一切僅僅是因為義憤。
只是，烏古爾究竟想借這場戰爭得到什麼，又是誰在他背後推了一把……
還需要時間查清。
帳外，一隊隊傳令兵離開王庭，朝著草原各處奔去。
……
潼河縣，縣衙後堂。
趙老三拿著帳冊，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大人，不能再漲了！」
林銘正低頭查看工坊送來的帳目，聞言抬起頭。
「怎麼了？」
趙老三將帳冊往桌上一放，急得直跺腳。
「還能怎麼了？糧價已經漲到每石二兩四錢了！原先八百文就能買到一石粟米，如今足足翻了三倍。照這個勢頭下去，城裡的百姓連糧都快買不起了！」
這幾日，潼河縣的糧價幾乎一天一個樣。
起初，糧鋪只是減少了售糧的數量，隨後便將價格提到了每石一兩二錢。沒過兩天，又漲到了二兩。
如今，更是直接漲到了二兩四錢。
不少百姓一早便守在糧鋪門外，等著買些糧食回去。有的人兜里銀錢不夠，只能買上幾升；還有人圍著掌柜苦苦哀求，想賒些糧食，等以後有錢了再還。
可糧鋪掌柜們早已統一了口徑。
糧食有限，概不賒欠。買得起便買，買不起便走。
眼看城裡怨聲四起，趙老三實在坐不住了。
「大人，咱們如今缺糧是不假，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百姓餓肚子啊！要不然，別說工地上的民夫，恐怕連城裡的百姓都要鬧起來了！」
林銘聽完，卻沒有半點著急的意思。
他將帳冊推到一旁，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就再漲三成。」
趙老三一下子愣住了。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盯著林銘看了好半天。
「大人，您說什麼？」
「我說，再漲三成。」
林銘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從今日起，市面上的糧價，每石漲到三兩一錢二分。」
「還漲？！」
趙老三的聲音陡然拔高，差點把手裡的帳冊都扔出去。
「再漲，城裡的百姓可真買不到糧了！」
三兩一錢二分一石！
這是什麼價錢？
尋常百姓辛苦勞作一年，也未必能買一石糧食，誰能撐得住？
趙老三越想越急。
「大人，您倒是說句話啊！咱們究竟是要讓百姓活下去，還是要把他們往絕路上逼？」
林銘放下茶盞，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趙老三，你覺得現在把糧價壓下來，糧食就會自己跑進潼河縣嗎？」
趙老三一滯。
「我……」
「外面的人知道潼河縣缺糧，卻不知道這裡的糧食究竟值多少錢。你以為那些糧商會為了咱們十萬張嘴，冒著北蠻騎兵襲擾的風險，千里迢迢運糧過來？」
林銘站起身，走到窗前。
街道上，幾個衣衫單薄的百姓正從糧鋪門口經過。其中一名婦人牽著孩子，手裡攥著幾枚銅錢，在糧鋪門前站了許久，最終還是低著頭離開了。
林銘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百姓會有怨言。」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趙老三身上。
「所以，縣衙的施粥點不能停。手裡實在沒有餘糧的百姓，先讓他們有飯吃。工地上的口糧也照舊發放，絕不能因為市面漲價，就剋扣民夫一粒糧食。」
「可這糧價……」
「糧價的事情，你暫且不必管。」
林銘打斷了他。
「我只問你一句，消息散出去了嗎？」
趙老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已經讓人往內城散布消息了。只是那些商人未必肯信。」
「他們會信的。」
林銘的語氣很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