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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相親

2026-09-13 19:45:47 作者: 知煜

  公主半日都沒發話,既沒讓人攆走雪存,也不叫雪存進屋。

  那道窈窕身影一直佇立屋外,一動不動定格在原地,透過窗紗看那剪影,仕女圖都不及她三分曼妙。

  直到藥熬好了,圓光把藥湯盛出,協助公主餵給姬湛。姬湛仍是毫無意識的半死狀,因他只能趴著睡,碗裡的藥喝進腹中一半,流了一半。

  公主就坐在床畔,捏著帕子,細細將他唇周擦乾淨,才冷臉道:「叫她進來。」

  如今是住在姬家,這禍水仗著有姬明撐腰,她還能將人扔出府不成。

  雪存進屋,向公主行完禮,默默站至床畔不遠處,垂下頭去,只等公主發難。她打著探望姬湛的名義,至少也要關心一下姬湛的傷勢,才好走人。

  公主半個眼神都不給她,姬湛服完退燒散熱藥,又該給背上的傷口換藥了,才沒空理睬她。

  「啊。」是圓光發出的輕顫聲,「郎君、郎君的傷口怎麼惡化了。」

  公主如今連哭都無法哭了,成日哭便能將姬湛哭活?

  她訓斥圓光:「一驚一乍做什麼,依神醫之意,去取辟毒凝血散來。」

  辟毒凝血散是有名的傷藥之一,以波斯進貢的名貴藥材麝羅香豆為君藥,又配以乳香、冰片等作臣藥。麝羅香豆每年產量有限,流入大楚的更是寥寥可數,整劑凝血散因所費不貲,便是次一等的人家都沒聽說過。

  也因其藥性猛烈攻伐太過,用藥時絕不可過量,除非萬不得已,否則輕易不宜使用。

  姬湛現下只剩一口氣拖延死期了,用藥只顧從閻羅王手裡搶命,管它藥性溫烈。

  圓光取來凝血散,公主親自過稱稱了,確保藥粉不超過三錢重,才吩咐圓光給姬湛撒藥。

  她不眠不休守了姬湛一個晝夜,滴水未進,早累得頭昏手抖,生怕有傷處撒不到。

  卻見圓光三番五次試圖上藥,總臨陣脫逃:「公主,奴婢也不敢。」

  怎今日偏偏就是她這丫頭在身邊。

  公主想起她右手殘疾,平時只夠做些布菜的活,連刺繡都有心無力,如何能做撒藥這種精細事。

  姬湛忽發出一記急促而沉重的呼氣,公主嚇得臉色煞白,冷冷瞪眼斜看雪存:「你若是個還有良心的,就來給二郎上藥。」

  



  雪存從前是商會頭領,與大楚各大藥材商私交甚好,如何不知這辟毒凝血散,又如何不知裡頭有大量的波斯麝羅香豆。

  她自認是個糙人,不似旁的貴女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碰的金貴,偏生與這香豆不對付,一碰,身上就要起一身紅疹,十天半個月才能消。

  她想對公主說實話,公主的臉色,又叫她把話噎回腹中。

  雪存無奈,只得臨危受命,認認真真淨手擦手。公主起身,將床側地方空出給她,坐到床尾,一雙狐狸眼死死凝視雪存。

  雪存被姬湛的傷勢嚇得心一沉,昨日他挨打時還穿著衣裳,好端端一身藍衣,最後成了破破爛爛的紫色布條。

  今日見他光著上身,滿背都找不出一塊好皮肉,何止是打脫了一層皮,簡直是剜下整塊背了。

  不幸中的萬幸,他受刑是在秋日,長安秋寒留了他一命。若在夏季,他今日躺著的地方也不會是床榻,只能是棺材。

  雪存不敢怠慢,她凝神定氣,指尖捏著藥粉,均勻薄撒於姬湛後背傷口上。

  這樣烈的藥,撒在姬湛身上,卻不見他能有半分的反應,仍是出氣多進氣少,吭都不吭一聲。似乎每撒一點,她對這人的恨亦隨之淡了一些:

  姬湛啊姬湛,從前我總恨不得你去死,可如今我被你徹底斷了商途,你亦因我破罐子破摔登門告狀,討了頓毒打。你我各自丟了半條命,就此偃旗息鼓罷,往後不要再見了。

  直至三錢的藥粉撒完,她亦累得渾身汗濕,更不知抬起手擦了額上臉頰多少次汗。

  公主見她溫順乖巧,也實在沒力氣為難她。

  只在她臨走前,公主恐她隔三差五來姬家:一來見著她就心煩,二來怕她攪得姬澄也要過一次情關,姬家哪有這麼多兒子可供她去送死的。

  遂當下生出個主意,對她寒聲道:「你別以為本宮會輕易放過你。」


  雪存停下腳步,頷首低眉:「但憑公主吩咐。」

  公主:「二郎受傷前,每隔五日就要去一趟紫虛觀。如今他九死一生,就由你抄了道經,照例每隔五日去紫虛觀奉上,順便替他誦經祈福,保佑他起死回生。」

  雪存道:「公主,臣女素來信佛,可去佛寺替郎君祈福消災,只恐一時去改求了三清道祖……」

  「本宮管你信什麼。」公主打斷她,「本宮只篤信道教,也只認紫虛觀這一洞天靈地,叫你做什麼你只顧照做。」

  紫虛觀路途遙遠,且是公主的地盤。公主若想殺她,屆時就會有諸多下手的機會,能叫她死不見屍。

  雪存實在不願攬上此事,又推脫:「公主恕罪,臣女並非不想為郎君祈福,只是紫虛觀路途甚遠,臣女不會騎馬,怕是要耽誤不少祈福誦經的良辰吉時。」

  公主蹙眉,目露鄙夷:「你是楚女,且父親是武將,你竟不會騎馬,要你還能有何用。」

  正當雪存以為她會鬆口之時,又聽她道:「不會騎馬就乘車過去,耽擱的時間太久就在紫虛觀歇一夜,又不叫你睡在荒郊野嶺。左右不過這點小事,你也不情願做?」

  雪存知她生性強勢,無容置疑,再煩心鬱悶也只得答應:「是,臣女記住了。」

  公主輕嗤冷笑:「你最好是誠心誠意盼著二郎好,別嘴上誦經求神,心底卻在咒他死。本宮告訴你,若是他真挺不過這一劫,本宮就將你許給他冥婚。」

  雪存默默攥緊裙子,又應了聲是。她緩緩出了房門,房門一關,沒來得及鬆口氣,只聽裡頭傳來公主吩咐圓光的聲音:

  「挑個時間,叫人去一趟崔家,去看看子元。那孩子也不知是怎麼的,病到今日還不見好,一個二個都不叫人省心……」

  餘下的話雪存不想再聽,匆匆逃離了姬家,好在她今日來過了,往後不用再來了。

  回到國公府,剛一下馬車,雪存身上各處,已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紅疹,臉上尤為嚴重。縱使她容顏再好,瞧著也十分駭人。

  馬車內光線昏暗,方才還沒發現這一異狀,看得雲狐是心急如焚:「小娘子,你碰麝羅豆了?」

  雪存臉頰微熱,唇乾口燥:「是,公主叫我給姬湛上藥,我不敢不從。」

  靈鷺撇嘴:「這可如何是好,少說十天半月都見不了人。」

  雪存朝浣花堂走:「沒什麼大不了的,從前不是沒中招過,好生養著就是。待會兒娘若問起,就說我在外頭誤食了東西。」

  她一大早就跑沒了影兒,元有容又急又氣,見她頂了滿身紅疹回家,險些沒嚇暈,忙要給她找府醫。

  雪存把人攔下,只說自己去姬家回禮,吃了姬家備的點心,哪知點心裡頭夾了微量麝羅豆增香,才叫她如此的。

  元有容半信半疑:「你不是不願與姬家有瓜葛,怎麼近日總朝那邊跑。」

  雪存又將姬家對外宣稱那套告知於她,直言自己去探望姬湛。

  元有容才想起,公主與姬明的老二,那可是個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的大寶貝兒。遂一面點頭,一面對雪存道:

  「梵婢,娘身體不爭氣,難為你事事要替娘跑動做人情。如今咱們沒什麼人可求的,你若實在不喜應酬,往後不必去了。」

  雪存心說不止要去,還要去公主家廟呢,還得來來回回耽誤兩天。思及元有容對她此次生辰的期待,雪存一時不忍將此事道出,胡亂敷衍了過去。

  入夜。

  沐浴前,靈鷺先將浴桶里的水溫試了一試,撒上玫瑰百合等乾花花瓣,滴了幾滴元氏產的香露進去,瞬時香不可耐,如此,浴湯就算備好了。

  雪存脫了衣裙,坐進浴桶中。熱水泡掉她今日倦意,她無意讓靈鷺侍奉,揮手叫靈鷺去外間吃瓜果等她。

  泰康二十四年也過得太漫長了些,經歷這麼多壞事,竟還沒入冬。

  雪存緩緩下沉,整個人沉進浴湯里,恍然想起一件喜事,又在浴桶里坐直了身:

  謝天謝地,至少她不用被送給太子了,往後嫁給任何人都不會比這差勁。

  且元慕白「已死」,她沒有任何把柄和軟肋在別人手中了。

  太子本就陰鬱孤僻,喜怒無常,一朝栽了跟頭,不死也廢,只是不知老皇帝何時廢他。這樣的人,本就不配為人君,德不配位之人,沒有天收也有人收。


  「高雪存,我向你保證,沒人能隨便動得了你。」

  雪存腦中猛然回想起那夜在宮中,姬湛對她說過的話。那時她沒放在心上,如今想來,姬湛的棋局,竟早早在那時就對太子布下了?

  怪不得他敢信誓旦旦地作保。

  若自己沒有一時衝動想殺他,觸怒了他,興許就不會有後面這些事了。他不會被打成重傷,被他藉機利用之人,更不會是元慕白,而是旁人……

  姬湛沒那麼好心。

  她對他恨欲其死,他對自己又何嘗不是。

  雪存很快打消這個念頭,獨自琢磨起自己的婚事來。

  她近兩日外出時暢通無阻,國公府竟是半個字都沒多嘴,也沒因著楊士杭一事敲打過她,莫非他們真考慮讓她嫁給楊士杭。

  楊士杭的家世門第,非國公府這種沒落新貴能攀扯,公府姑娘嫁他做正妻,是毋庸置疑的高嫁。

  公府除卻邊關從軍的大郎二郎,如今有三名男丁在國子監。

  四郎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國公府大抵也不指望他;三郎因是二伯與賀蘭氏獨子,夫婦二人對他一向管教甚嚴,他雖無蘭摧那般天分,仍有一爭功名之能;至於蘭摧,三歲能文五歲能詩,更不必多說。

  新儲八九不離十是沂王,沂王自認是個文人,一向與門閥交好,打心眼裡瞧不起高家這種武將破落戶。

  公府現在再去巴結他,指不定還會被扇兩巴掌,討不到一點好。

  國公府做不成外戚,棄武從文,傾力扶持三郎和蘭摧,尚有振興之機。

  雖說如今以科舉取士,但能不能做官,做多大的官,不但挑相貌,更是挑人脈。

  楊士杭作為國子監祭酒,與他往來走動的權臣何其多,想要獲得大人物的青睞,本就是他一句話的事。

  雪存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先前她考慮楊士杭,是她沒得選;現在再叫她面對楊士杭,她又有些不情願。

  誰不喜歡長得好看的夫婿呢。

  就算她找旁人借種生子,可和楊士杭的房事,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她始終要面對那張實在算不上美男的寡淡臉龐。

  雪存不由得對自己的想法心生悔意,高雪存啊高雪存,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考慮這些外因。

  人模狗樣的你又不是不認識,男婚女嫁本就是各取所需,如今想要在長安立足,想要揚眉吐氣一回,你和母親就只能指望蘭摧了。

  為了母親,為了蘭摧,她這個長女有什麼豁不出去的。

  ……

  次日晨起後,雪存和高琴心相邀去金風堂請安。

  她怕把祖母嚇得當場歸西,在臉上蒙了層面紗。

  即便如此,面紗也只能擋住她下半張臉,上半張臉那些紅疹才是最密集的,但她總不能戴個面具見人。

  眾人見她得了這等怪病,紛紛噓寒問暖,里外都饒著她的臉能不能好全了。

  雪存乾笑:「是我吃錯了東西,老毛病了,養個十天半月就能好。」

  老夫人如釋重負,給王氏使去眼色。

  王氏當即笑眯眯地到雪存身側坐下,一把抓著她的手,摸著她手上小疹,又嫌噁心,嚇得鬆開:「存姐兒,伯母向你道喜。」

  雪存不明所以:「道喜?有何喜。」

  王氏道:「先前我們就知道,你與那國子監楊祭酒兩情相悅,只你是姑娘家,面子薄,不願告訴長輩,他亦不敢冒然登門打擾。昨日你外出時,楊家可是正式給你下了帖子,趁著未到冬天,邀你明日去楊家玩呢。」

  「說是出遊,實為相看,你與楊祭酒,合該正式見過彼此雙親了。」

  「明天?」雪存略感不悅,「怎如此倉促,他事先並未告知我。我娘親呢,她知道麼。」

  這群人能不能放過她,叫她好生休息一段時間。

  王氏笑著打趣兒:「誰不知存姐兒生得這麼好,若是下手晚了些,恐怕要叫你祖母許給旁人了,楊祭酒能不著急麼。你娘親昨日就知道了,怎的,沒告訴你不成?」

  這個元有容,竟然連弘農楊氏都瞧不上,也不知哪兒來的傲氣。

  堂內的高詩蘭聽著她母親這話,忍不住抬扇掩笑,心說高雪存啊高雪存,你生成這般絕世容色,到頭來還不是要嫁個姿色平平之人。


  老夫人找準時機,這廂才開口:

  「你們姐妹幾人都該說親了,若再耽誤下去,一個個都要成老姑娘了。存姐兒既最先叫人看上,依老身看,不必再顧那長幼次序,合適便嫁。」

  王氏道:「是了,只是楊祭酒雖喜歡你,可他母親卻不是個好說話的。原本明兒該陪著你去楊家的是弟妹,怎奈她身子一向不好,就由我和你六姐姐陪你去,也是一樣的。存姐兒,你放心,有伯母在,你和楊祭酒這樁婚事,必是十拿九穩。」

  雪存沉默半晌,才點頭應下:「既如此,有勞伯母了。」

  出了金風堂,高琴心終於憋不住心裡話,忙追著雪存:「七姐姐,你真要嫁那楊祭酒啊?你從前可是——」

  她環顧四周,見人多口雜,到底沒說出。但崔子元和楊士杭,傻子都知道該選誰,單憑崔子元那模樣,能吃上一吃都是走了大運,長安小姑娘們寧願給他做外室,也不給楊士杭做妻。

  婚嫁之事,雪存早已想通,何況楊士杭保證往後不納妾,也沒什麼不好的。

  雪存道:「是,不過還要合過八字占卜凶吉呢,這種事誰說的准。」

  她側過身,壓低聲音,調侃高琴心:「倒是八妹妹你,你與宣王的好事何時提上檯面。」

  高琴心嬌羞走開:「姐姐慣會取笑我。」

  是以九月十四這日,雪存起了個大早,老夫人親自安排人來浣花堂,給她盛裝打扮一番。

  見她臉上紅疹實在無法遮蓋,只好勸她今日戴上帷帽外出。

  帷帽不比冪籬繁複,冪籬的紗更長,最長的通常能過膝,二者皆是自西域傳入。帷帽只及肩頸,且花式更多更好看。美人嬌靨朦朧的模樣最是動人,是大楚女子所鍾愛的飾物,縱然不似雪存需以帷帽遮蓋紅疹,姑娘們素日無事時也是愛戴的。

  雪存本選了只藍紗的戴,王氏偏要她戴粉紗:「這粉紗嬌俏,襯得你人比花嬌,惹人憐。」

  王氏、高詩蘭和雪存三人一齊出了浣花堂,欲走偏門前往長樂坊楊家。

  誰知剛過二門,就見一群小廝抬著只肥碩的死鹿,似是才斷氣不久。

  眾小廝險些撞上兩個姑娘,王氏罵道:「作不死的小鬼,大早上抬著這玩意兒做什麼。」

  小廝答道:「這是平康坊柳家的郎君親自狩獵的,說是趁著秋鹿肥美,請七娘子和國公府吃鹿肉。」

  平康坊柳家,那可是不得了的河東柳氏。

  王氏暗驚,廢太子的詔書都還沒下,就有這麼多好人家的男兒盯上存姐兒了?

  先前誰猜不出,國公府留存姐兒有大用。如今太子雖倒了,沂王還在,公府會不會把她轉獻沂王猶未可知,八字都沒一撇的事,竟紛紛敢向她示好了。

  高詩蘭不屑地瞟向雪存,酸不唧兒低聲道:「你何時又和柳家那位好上了。」

  透過帷帽的粉紗,雪存認真問她:「柳郎君是哪位?」

  耽誤了這片刻的功夫,又有人抱著幾張才將扒下的狐皮進府。王氏躲去一旁,將人叫住:「哪兒得的狐皮子,連血都沒弄乾淨就敢抱進家門。」

  公府三個小子還在國子監呢,還有誰會外出打獵,何況他三人射術皆是一般。

  小廝無奈道:「這是住漢景帝陽陵邑的袁家公子送來的,他只丟了這幾張狐皮在門外,說『天冷了,叫你們七娘子拿回去做衣裳』,就走人了,這不等著小的們處理嗎。」

  陽陵邑袁家,豈不就是陳郡袁氏,王氏又吸了口涼氣。

  高詩蘭露出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神色:「你別告訴我,你也不認識袁郎君。」

  雪存搖頭:「不認識,時候不早了,不如早些去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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