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如何不肯?只要能早早歸家與娘親團聚,莫說是騎馬了,騎龍騎鳳她也情願。
雪存再顧不得什麼禮儀體統、顧不得什麼公主姬家,把個帷帽一摘,全然忘了自己臉上還有「麻子」。
她衝著姬澄百媚一笑:「既如此,就有勞侍郎了。」
姬澄見她面上起了紅疹,笑容漸收:「存兒,你的臉怎麼了。」
也不知她癢不癢,疼不疼,難受不難受?
那裊娜倩影一眨眼就鑽到車門,一面掀起車簾探身,一面隨口答他:「不打緊,吃錯了東西,郎君快帶我去吧。」
她匆匆忙忙跳下馬車,裙擺沾了滿滿一層黃土,哪裡還有半分淑女模樣。姬澄笑她渾似個頑童,可愛之至,便也跳下馬背。
在姬澄的協助下,雪存迅速爬到了馬背上,坐直了身,雙腳不忘離開馬鐙,將地方空出給姬澄。
姬澄不慌不忙上了馬,待到將人穩穩護進懷裡,「駕」的一聲,彈指間,帶著雪存跑得無影無蹤。
靈鷺尚未反應過來,姬澄和雪存就已雙雙消失,留她一個同這些個侍衛護衛一處。她小心撐開車窗,問褚厭:「我們還要跟著去嗎?」
褚厭思忖一番,對姬躍和另外幾名侍衛道:「咱們不能跟丟了侍郎和小娘子。」
想起上回,姬湛和他也是在這條路上遇刺。
姬躍點頭,抬手指了指幾名護衛:「你們幾個,護送這位小娘子回城等候。餘下的人,隨我快馬加鞭,追上郎君。」
不到一個時辰,姬澄就把雪存帶到了紫虛觀前。他知道雪存著急,也再三詢問雪存,撐不撐得住他加快的馬速,雪存都只道能受得了。
怎知真到紫虛觀她便露了陷,捂著心口和小腹,小口小口在馬背上喘氣。
姬澄知道將她顛岔氣了,一時心下頗為自責。待雪存緩過勁,他穩著雪存下馬:「回去的時候我慢些。」
雪存搖頭:「不必,我一心只盼著見我娘親呢。」
見他自責神情,她多少於心不忍,強撐著精神對他玩笑道:「從前竟不知,侍郎還有如此倜儻豪放的一面,無怪乎大家都說你是周郎再世。」
聽旁人調侃他是周公瑾,他一笑置之便罷;可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他不由心神蕩漾。
姬澄噙笑:「存兒又如何不是那傾國傾城的小喬。」
話一脫口他就後悔,周公瑾和小喬可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他竟是糊塗了才如此類比。
雪存面頰上的肉尷尬地抽了抽,忙低下頭,先行一步進了紫虛觀,全當他是無心之言。不多時,姬躍等人亦騎馬趕到,紛紛將馬兒栓好在山門外,隨姬澄一併入觀。
進到正殿,雪存已先上完了香,在觀主指引下跪坐在蒲團上,雙目緊閉,口中念念有詞,念起了除病消災的《太上太清天童護命妙經》。
姬澄如何不操心姬湛傷勢?既是來了,不虛此行,便跪坐在雪存身側的蒲團,跟著她一起誦經。
此經共計二百八十五字,依矩要念上百遍最好。
雪存和他念完五十遍時,觀主出聲提醒,叫他二人先去一旁喝茶潤嗓。
紫虛觀的水是好水,煮出的茶自然也是好茶。雪存雙手捧著茶碗,不願耽誤太多時間,仰頭將微微熱的茶湯一飲而盡,渾身生熱,舒暢不已,就又要跪回蒲團處。
姬澄見她臉只比茶碗大不了多少,嬌態可掬,一時只顧盯著她一舉一動,忘了喝自己碗裡的。
見她三兩下灌飽肚子,連二趕三又要回去誦經,他疼惜她可憐可愛,遽然想起她與楊士杭之事。心一慌,拉住她衣袖,想叫她再歇息會兒:「存兒,你等一等,我有話要問你。」
雪存詫然:「怎麼了。」
但見姬澄絞起雙好看的眉:「那夜我送你回家時,分明告訴過你,楊士杭不是什麼好人,你莫要再與他往來,你只需……只需安心等我提親。」
「可你怎麼轉頭就與他相看上了?存兒,你不知道,他在長安城——」
「夠了!」雪存叱聲略大,聲音迴蕩在空曠的三清殿內,她無情扯過衣袖,別過臉,「郎君,背後議論他人是非長短,非君子所為。且今日來紫虛觀,是為令弟祈福消災,若誠意不足,如何打動神靈?郎君覺得兒女婚嫁之事,眼下適合說麼。」
她又成了那冷若冰霜的生疏女郎,姬澄知她被姬家人傷透了心,話語亦言之有理。
今日的確不是個與她說事的好時機,就是不知下回再見她,又該待到幾時。
他苦澀收回手,有些喪氣:「是我多嘴。」
二人一如先前那般,繼續跪坐誦經。直至念完百遍,已過午後,需儘快趕回長安城了。
回程路上,姬躍和褚厭在前開路,姬澄帶雪存緊隨其後。
姬澄悶悶不樂,時不時垂眼看著懷中的人兒,數次欲言又止,疾馳的馬背也實在算不上說話的好地方。也不知那楊士杭到底有什麼好,給她灌了迷魂湯,叫她一心護著。
「吁!」
前頭二人紛紛勒馬停蹄,姬澄慶幸自己未全然分心,便也停下馬,沖二人喊道:「發生何事?」
姬躍抬鞭,指向斜上方一片叢生的半人高荒草:「方才那處似是有人。」
「生死大事,你怎敢如此篤定。」姬澄正色道,「去追,清理乾淨了再動身。」
褚厭搖頭,直言:「是玉生煙。」
姬澄睖睜:「當真看清了?」
褚厭道:「就是他,郎君不知,我武功雖不及談珩,可唯獨這雙鷹眼從未出錯。」
姬澄冷哼一聲,當下便知玉生煙是奉何人的命前來,今日若非他亦在此,雪存怕是要被人劫了。
他吩咐眾人繼續揮鞭趕路,眾精銳侍衛不敢懈怠,將他和雪存二人圍得更緊,一路狂奔,此後再無插曲,終在黃昏時抵順利達春明門外。
雪存向他道過謝,卻在下馬時倒吸一口涼氣。
她鮮少騎馬,來回總共七十里風馳雲走的奔波,磨得她兩腿根發軟發爛,幾要走不動路。
姬澄看出她窘況,也下了馬,不由分說跟著她鑽進國公府的馬車。
雪存趁有車簾遮擋,正低頭伸手揉腿。見他擠進來,她嚇得身子朝車壁上一貼,心驚肉跳的:「郎君,你、我,我要回家了。」
她只當他不死心,非要追著她,同她說那楊士杭有多麼多麼壞。
雪存正打算勸他下車,卻見他眼笑眉舒,語氣略帶幾分委屈:「存兒,今日是你的生辰,我連你一口生辰酒都喝不上麼。」
這下雪存不好下逐客令了。
是啊,他特意浪費了一日的光陰,只為全自己早些回家的心愿,甚至自己還是害得他弟弟重傷之人……
今日之恩無以為報,這是她和姬家人最後一次來往了,雪存默默發誓,定是最後一回,讓他喝上一口溫溫熱熱的酒又有何妨?
雪存驀地軟了心:「郎君,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隨我去罷。」
姬澄笑而不語,心說午間你才斥我是小人,晚上我又成了正人君子,真真是個性情多變的妙女郎。
待回到雪存走慣的南角門外,她和靈鷺一前一後先下馬車,就見元有容已裹著大氅,頂著簌簌秋風,親自出來接她了。
「娘。」雪存鼻頭一酸,直撲進元有容懷裡,她都比元有容高出大半個腦袋了,「你身子不好,何苦在這裡等我。」
元有容溫柔地摸著她後腦:「今日是你生辰,總要特殊一些,站這一會兒沒什麼的。」
母女說話間,姬澄也從馬車上下來,驚得公府一眾守門婆子是目瞪口呆。
姬澄穿過人群,徑直走到元有容身前,頷首行禮,笑道:「元姨,幸不辱命。」
雪存聞言,轉過腦袋,仰面驚奇地望著他。門口不是說話的好地方,元有容發話作主:「伯延,別傻愣愣在這裡站著了,來吃你妹妹的生辰酒再走。」
姬澄邁步上前:「元姨和存兒盛情難卻,我便不客氣了。」
雪存和元有容走在前頭,因著要將就元有容的身子,她二人步速極慢。
姬澄就跟在她們身後半步開外,穿過數個院落、園子,繞了數條小徑,在庭院石燈橘黃色的光影中,見雪存在前頭擠眉弄眼,朝元有容小聲嘀咕:
「娘,侍郎是成年男子,怎好隨意進出浣花堂,你也太不謹慎了。」
她不知元有容並未下令在浣花堂設宴,她一心想著,姬澄若不慎走錯了地方,看見她的閨房,那多不好;又或者看到她曬在院中的兜衣小衣,她就徹底臊死了,也不知娘有沒有提前命人收好。
忽而她腳步一滯,想起那張妖冶鬼魅的臉,那人早不知進出過她的院落幾回了,雪存只覺有兩道火在臉頰上燒。
元有容拍了拍她的手背,什麼也沒說,只用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她,存心想逗她這一回。
雪存心急如焚,她不必轉身,亦知身後那道目光定是也含了笑,怎麼他和娘親都對這事無動於衷呢。
幾人走到分岔去往洗心閣的小徑前,元有容才挽著雪存轉向洗心閣,笑道:「笨,今夜有外客,自然是在洗心閣設宴。」
原來如此。
雪存幽怨地看了元有容一眼,悄悄話又是叫姬澄不小心聽了去:「嚇死我了,娘不早點說,給我急得險些沒臉見人。」
元有容小聲笑話她:「若他真去了,你又有什麼好丟臉的?難不成你還在院子裡藏了寶貝啊。」
姬澄沒忍住,在她們身後輕笑一聲,雪存立即閉了嘴,再不敢多說半個字。
到了洗心閣,裡頭早已熱鬧成一片,雪存心說娘這是替她宴請了多少人啊。
她張望一番,不過是賀蘭氏母女三人,正坐在廳堂席上,同正在席間指點忙碌的高瑜說笑,竟也鬧出這麼大動靜。
見高瑜告假回家,雪存生恐楊士杭怕不是也不請自來了。
她強顏歡笑,甩了元有容,小跑到高瑜身後,嚇了他大跳。他欣喜不已:"姐姐,你當真回來了。"
雪存還沒開口,他就知她想問什麼,笑得神神秘秘:「放心好了,我告假的理由沒說是你生辰。」
知道楊士杭不在,雪存頓時輕鬆無比。姬澄也扶了元有容進屋,賀蘭氏等人見他竟是大駕光臨,慌忙坐直身。
高倚文和高琴心連吃到一半的果子都放下了,只敢偷偷側目去瞄他,羞得臉上片片紅霞。
姬澄不但是貴客,且是朝廷高官,元有容等人催促他去坐上首尊位。
他推脫不過,只好坐下,一手撐著頭,端出副從容坐姿,對眾人道:「不必拘束,今夜只當我是存兒的哥哥,不是什麼吏部侍郎。」
菜餚已上齊,高瑜立即命人奏樂,宴席很快又熱鬧開來,其樂融融,耿媼、靈鷺雲狐並二房那幾個大丫鬟亦有席位。見姬澄是個和和氣氣,笑臉也多的,說話也溫雅風趣,眾人很快同他打成一片。
席間,高琴心等人談及武會:
「今年的武會,仍是雷打不動的九月二十、二十一這兩日。」
「瑜哥兒,我可是聽說你也報了個名兒的,你那身板可別去挨打了。」
眾人哈哈大笑,高瑜險些嗆了口酒,淡定道:「總要上去一試,才不辱沒阿爺的臉面。」
元有容問姬澄:「伯延,你可要去旁觀?」
哪知姬澄反看向雪存,笑吟吟道:「存兒去,我也去。若存兒不去,我便處理公文。」
雪存尷尬一笑:「我這張臉目下無法見人,可蘭摧既然要去同人切磋比試,我如何好不去的。」更要緊的,她不能爽了清河王兄妹的約。
高琴心見她公然為姬澄揶揄,只怕姬澄待會兒多喝了幾盞酒,什麼話都敢說了,故忙解圍:
"哎呀,七姐姐去,我也去,我們一同給瑜哥兒助威。瑜哥兒,你打不過別人可別硬撐啊,你這麼大個人了,我和七姐姐可抬不動你。"
高瑜機巧接話:「玩兒陰的這一塊,我敢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請姐姐們放心吧,我定奪了魁首,將彩頭送給你們。」
惹得眾人又是笑了好一陣。
雪存心底漸漸為眼前一幕所觸動,從小到大,她的生辰從未如今夜這般熱鬧過,不敢想若是錯過了該多可惜。
這屋子裡只屬高瑜年歲最小,酒過三巡後,亦是他第一個起身送禮,給雪存祝芳辰,雪存亦起身回禮。高瑜祝罷,又輪到高琴心,高琴心後又是高倚文……直到元有容給雪存祝賀完畢,廳內只剩姬澄沒說祝詞了。
他臨時被拉來吃酒,想必是空手而來,雪存如何會怪他。今天若不是多虧了他,眼下,她怕是已在紫虛觀孤孤零零過夜了。
哪知姬澄卻從衣襟夾層中取出一枚吊墜,白晃晃的,當眾人面,走到雪存席前,行平輩禮,將吊墜送給她:
「存兒十七芳辰,幸能赴宴,我便順頌存兒春祺夏安,秋綏冬禧,歲歲勝意,芳齡永繼。」
雪存接過他遞來的吊墜,上面還殘存他的體溫,握在掌心,暖烘烘的。
仔細一看,乃是個雕刻成觀音模樣的玉墜,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且雪存一眼認出,這可是不得多見的西域照骨玉,恐要費他不少銀子。
見她看著玉墜出了神,姬澄解釋道:「這是我親手雕刻的,一點小心意,若有不足之處,還望存兒莫嫌。」
一聽是他親手刻的,雪存無比驚訝,忙說:「我怎會嫌,侍郎妙手,竟勝無數玉作巧匠。」
姬澄被她誇得心底暖意涌動,可聽見那句「侍郎」,又著實不是滋味。他謙遜道:「平日閒來無事琢磨出的,今日倒派上用場。」
元有容笑道:「這興致倒和你阿爺年少時一模一樣,梵婢,把玉墜也給二伯母她們瞧瞧。」
雪存把玉墜遞給賀蘭氏,賀蘭氏等人驚嘆不已。
墜子在眾人手上轉了一圈,最後傳回雪存手中,雪存鄭重收下,敬了姬澄一杯酒,姬澄舉杯回敬。
飲畢,見為時不早,他亦不宜再飲。姬湛還躺在姬家,一身酒氣回去實在不像話,便向眾人告辭,回平康坊去了。
雪存生辰宴一直熱鬧到深夜才散,期間王氏領了高詩蘭過來走個過場,向雪存送了生辰禮,母女二人並未坐下吃席。
老夫人雖沒來,卻也沒少了雪存的生辰禮,知她喜書,遣人送了本孤本過來。
回到浣花堂已是亥時,雪存命人將生辰禮收入庫中。
見祖母送的孤本蓋在最上方,她拾起孤本,嗤笑道:「去年我十六歲生辰,她可沒捨得送這麼好的禮。」
雪存去歲生辰過的簡單,老夫人命人送來的,不過是尋常女兒家最不缺的飾物,不值一提。
元有容還捨不得入睡,只想多陪伴雪存片刻。耿媼扶她走上前來,同雪存一齊翻看起孤本,半晌,才風輕雲淡道:
「今日茂陵邑薛家遣人登門提親了。」
雪存先是「啊」了聲,險些驚掉下巴,好半日,才道:「漢武帝劉徹茂陵邑的薛家……豈不是,河東薛氏?若我沒記錯,薛家家主,乃是現任太史令吧。」
薛太史的兒子,她倒是有些印象,是個相貌出眾的。
元有容點頭:「不錯,薛家郎君今日亦登門了,只是你不在家,撲了一場空。我倒是外出見客了,他模樣生得極好,想必能合你心意。」
是生得不錯,不過雪存與他並不相熟,且先前魏王府那件事發時,似乎他亦在場。除此外,他二人再無交集,這也能來提親。
雪存笑道:「娘是怎麼替我回絕的。」
元有容搖頭:「我可沒回絕,我只說要待你親自過目了才好,等著吧,他會來第二回的。梵婢,怎的近日這麼多人同你示好?依我看,長安這麼多好兒郎,你不必再與那楊家多做糾纏。」
雪存模稜兩可地應下,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她的親事發展如今出乎意料,且國公府亦松下此事,似是不考慮將她轉送沂王。
往後好夫婿不愁沒得挑了,早知今日,當初又何必煞費苦心去惹崔秩,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白白消耗那麼多時間。
……
武會最早是老皇帝尚在前朝為官時所開創。
起初只是幾個世家子間互相切磋的集會,到本朝逐漸形成規模。本朝本就尚武,越來越多不問出處的英雄豪傑,紛紛上場打擂。
也因此,有無數人憑一身絕妙武學,早早為世人所看見,年少成名;亦有人,老當益壯,老驥伏櫪,一鳴驚人。
武會上的佼佼者,後普遍得到朝廷重用,成了大名鼎鼎的武將。也因此在大楚兒郎口中,得了個「將軍會」的別稱。
老皇帝二十多年前登基稱帝,對武會正式改制。從前只比武功高低,如今卻囊括騎、射、騎射、馬戰、馬球和武學六大項,分兩天比出最終勝負。
如今,越來越多的人重視武會,每屆武會亦不乏權貴出資,效仿科舉制,嘉獎前三甲和排在前二十的勇士,以示鼓勵。光是衝著前三甲的豐厚獎賞,還有一飛沖天的機遇,每三年就有無數習武之人,自大楚四面八方湧入長安。
不過在長安姑娘們眼中,武會還有另一個雅稱,喚作「鵲橋會」,鵲橋二字起自牛郎織女的傳說。
多少才子佳人,在武會上一見傾心,喜結連理的。
九月二十這日,雪存睡到自然清醒,才慢慢悠悠起身梳妝打扮。
府中高琴心等人實在想看熱鬧,已是等她不及,晨鼓一響,就去了靖恭坊校場。
雪存不急於這一時,一來她的臉尚未好全,出去也是叫人看笑話,戴著帷帽也看不到什麼名堂;二來她對這些打打殺殺一概不感興趣,還不如叫她去看蹴鞠賽;這三來,高瑜因年紀小,是故每項比試,他都被排在名單末端,他上場是最晚的。
元有容聽到她起身折騰出的動靜,來到她房中,見她在鏡前梳發,元有容取笑她:「照你這麼收拾,武會都要結束了,如何去覓你的心上人。」
雪存衝著銅鏡中她的倒影做了個嬌俏鬼臉:「我只去看蘭摧一個,旁人我才不管呢,管他什麼心上人、心下人。」
「話不能這麼說。」元有容坐到她身後胡床邊,娓娓道來,「可知道當年我和你阿爺,是如何相識的?」
雪存搖頭:「你從前從不捨得跟我講。」
元有容道:「當年我孤身一人來長安,處處受人冷眼,舉目無親,心灰意冷之際,動了回江州的念頭。哪知我方要動身,得知不久後九月二十,有所謂的武會,我便想著臨走前湊個熱鬧也好。」
「就是在武會上,我遇見了你阿爺。他當年可不得了,乃是那屆武會的首甲,萬眾矚目中,他戴上了嘉賞前三甲的金錦鯉繡囊。」
雪存和靈鷺聽得入了迷,一時頭髮也忘梳了,紛紛追問:「然後呢然後呢。」
元有容低頭一笑,道:「當時我站的看台,是最偏最遠的那個,也不知他是怎麼在人群中一眼看到我的。他把繡囊送給了我,問『這位小娘子,可願做我的心上人』。」
雪存不可置信地皺了皺眉:「你們竟是這麼相識的,我怎麼就不信呢,聽起來更像是話本子裡才會有的事。」
耿媼咯咯笑了起來:「小娘子莫要不信,這事兒可是真事兒,你如今只管去問長安城一些老人,便知夫人說沒說謊了。」
雪存道:「娘,你就這麼同意了阿爺的請求,又這麼草率地同他成婚了?你膽子可真大。」
元有容道:「那倒沒有,我接過繡囊,還不知其中意味,只看了兩眼便還給他。我當時心裡頭想的是『什麼破玩意兒,還不如我自己繡的』。」
靈鷺忍俊不禁:「將軍當時是何反應,莫不是要被夫人氣壞了。」
元有容及時止住話匣:「什麼反應?你二人再聽下去,蘭摧都在回家的路上了。」
「哎呀。」靈鷺這才趕忙給雪存挽發,「小娘子,別忘了蘭陵郡主今日也要見你呢。」
雪存從從容容的,臉上一絲粉黛也不必施,只把個白紗帷帽朝頭上一戴,起身系上披風,這便能出門了。主僕二人辭了元有容,才朝靖恭坊走去。
靖恭坊外的馬車停滿了整條長街,國公府馬車過不去,只能遠遠停在道政坊附近。雪存和雲狐靈鷺下車步行,又走小半晌,才至靖恭坊。
看台最好的位置早叫人占了,雪存雖來的晚,且戴了帷帽遮面,旁人卻憑她身後的雲狐和靈鷺認出她,交頭接耳,紛紛將「高大美人來了」一話人傳人,很快傳遍整個看台。
更有甚者,僅靠雪存這一露面,就收走了同伴不少銀子,原來今日竟有人賭她會不會現身。
可惜這美人現身,卻是頭戴帷帽,叫人只能隱約瞧見個輪廓,瞧不出具體模樣。
雪存正愁無處落腳,綠珠就繞過人群,從看台另一端跑來這一端,氣喘吁吁:「小、小娘子隨我來,我家郡主給你留了坐處。」
正巧此時,人群爆發激烈的叫好聲,雪存等人亦側目看向校場中央。眼下正在比純射術,雪存趁眾人不注意,微微掀開白紗,透過一道不大不小的縫看向外頭。
只見那百發百中之人,是個身形高挑挺拔的年輕人,因隔得太遠,且他站在日頭底下,看不大清相貌,只能聽見旁人津津樂道,說他是陳郡謝氏的某某。
反正不是高瑜,沒什麼可看的。
雪存沒了興致,放下紗簾,去尋蘭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