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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人,崔家要定了

2026-09-20 23:43:44 作者: 知煜

  雪存扯過床被蒙住腦袋,繼續會周公去了。

  哪知會了不到兩刻,靈鷺著急忙慌跑回屋,使勁搖醒她:

  「小娘子,你還是過去吧,竇夫人是個厲害角色,一張嘴天花亂墜,夫人她節節敗退,快招架不住了。」

  「她可有為難娘親。」雪存皺眉起身,一聽說元有容架不住竇氏,她腦袋尚未清醒過來,雙腳已踩在地面,「她若是再敢當眾給娘親難堪,休怪我今日不客氣。」

  靈鷺道:「沒呢,她到底是來提親的,又不是來尋仇的,沒有咄咄逼人。小娘子,你要穿什麼衣服梳什麼頭髮,咱們動作快些。」

  雪存心煩意亂:「隨意,能見人就成。」

  金風堂內,竇氏與老夫人一左一右坐正中尊位,元有容坐左側上首,王氏和賀蘭氏依次坐右側上首位、次位。

  眾人等了小半日,聽聞婢子傳報,止住聲,目光紛紛朝門外望去。但見日光下,一道銀紅色麗影款款而至,瀑發鬆挽,膚生瓷光,渾身不著珠玉,面上素淨淡雅,便是連眉色都沒來得及填畫。

  竇氏暗嘆,此女竟不似塵世中人,怪道子元會為了她惄焉如搗,魂勞夢斷。

  雪存雖姍姍來遲,仍依著請安時的規矩,先為老夫人、竇氏添茶,又向王氏元有容等長輩依次添茶,這才去元有容身側坐下。

  竇氏和老夫人一早聽聞她體有不適,閉門不出,本頗有微詞。

  眼下離近了,觀她形容確有幾分憔悴,纖纖弱質,的確不似作假,心下才舒暢了些。

  「七娘子,我今日因何而來,想必你已十分清楚。」竇氏不屑廢話,開門見山,「崔家願以五百抬聘禮並金銀綢緞無數求娶,若你成了崔氏少夫人,博陵老家的三個莊子也一併改契歸入你名下,雪嘯山莊連同首陽山別業也歸你。若你們小夫妻不喜與長輩同住,崔家在大寧坊那套空著的宅子,便是你們的新房。」

  「子元終身不得納妾,待你執掌崔家中饋,崔家滿門只惟你一人是從。如今我在京中是何等地位,來日你便是何等的地位。」

  話音一落,王氏和賀蘭氏驚得險些沒坐穩。

  莫說她二人,元有容亦沒想到,崔家竟會以如此聘禮求娶,簡直是本朝聞所未聞的豐厚。

  且久聞竇氏強悍霸道之性,做她的兒媳,竟不用在她膝下日日侍奉夜夜聽譴。她如今如此開明,已是給足了求娶的誠意。

  

  老夫人暗罵幾個兒媳沒個出息,這點風浪世面也沒見過。心頭到底還是喜的,不愧是博陵崔氏,不愧是第一世家,可惜求娶的偏偏是存姐兒。

  見雪存微垂個眉眼,半日不肯應話,她出聲提點:「存姐兒,竇夫人在跟你說話呢,嫁還是不嫁,你總該吱個聲。」

  雪存這廂才抬起頭,卻是不答竇氏,反扭頭對身後的雲狐、耿媼道:「娘親坐累了,你們先送她回浣花堂。」

  元有容今日是看在竇氏的顏面上,才肯外出見客,這一坐就是一個時辰。雪存這麼一說,她看向老夫人,得了老夫人眼色,起身同眾人道辭,先回浣花堂了。

  梵婢必是能同竇氏過兩招的,不必她自個兒擔心。

  待元有容走後,雪存才轉向竇氏:「崔家誠意,我心領了。只是昔日我立誓之時,亦是夫人在場,誓不敢違,恐遭天譴,夫人請回吧。」

  竇氏只當她當日所言,不過女兒家氣話,今日竟當真以此誓相拒,不由臉色一沉,險些發難。

  她料定雪存拒絕不了如此誘人的條件,哪知雪存真是個硬茬。

  再硬的骨頭,也沒有博陵崔氏磨不軟的。

  竇氏面不改色,甚至以長輩慈愛之態笑道:

  「女郎要強,是個有風骨的,無怪乎子元只傾心於你。你還年輕,不若再問問你祖母、伯母她們,人,尤其是女人,只活這一世,有時反被這不合時宜的風骨所累。該低頭時便低頭,該回頭時便回頭,若是過為已甚,最後自顧不暇,旁人也愛莫能助。莫說是放眼全大楚了,便是往前一千年,往後又一千年,普天之下百計世家,有誰敢同崔氏相提並論。想嫁進崔氏的女子不計其數,即便進了崔家,能抓住夫君的心、站穩腳的也不過十之一二。子元如此愛你敬你,一顆心只容得下你,你亦與他兩情相悅惺惺相惜,又何苦同自己過不去呢。」

  「若你是因我當日登門失禮之舉耿耿於懷。」話到此處,竇氏起身,頷首低眉,向雪存福身致歉,言辭鄭重,「我今日就當著國公府眾人的面,向女郎說一句對不住。方才我亦於眾人面前向令母賠過罪,女郎若不滿意,咱們就有商有量,眼下先議婚事,此事過後再談。」


  竇氏一面說,一面褪了手上玉鐲,朝雪存走來:「這是崔氏主母代代相傳的藍田玉鐲,當年亦是子元的祖母將它傳到我手中,如今我便將它轉傳女郎。」

  說著,她就要拉起雪存的手,朝雪存手上套。

  果然是個厲害人物,更不愧是崔家主母,能屈能伸,與當日那個罵她爬床的悍婦判若兩人。

  此等胸襟作派,雪存亦大為震動,絕不能敗下陣來。

  她後退一步,側臉對著竇氏,言語堅決:

  「竇夫人所言極是,也當心摔了這鐲子。我這人的確有百般的不好,唯一的好便是要強,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天塌下來了亦死不悔改,當風秉燭玉石同焚又有何妨。況阿爺在世時,常教導我浮名如雲,虛利似水,做人莫要做那貪名逐利之徒,堅守本心方為正道,我從不敢忘。阿彌陀佛,更有偈頌曾言『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富貴利達於我而言便為塵埃,無論是您這鐲子,還是崔家的親事,我都不願接。」

  「我身心交病,不敢再怠慢了夫人,先行告退。夫人,您請自便。祖母,大伯母二伯母,我先回去歇息休養。」

  雪存說著就要帶雲狐往外走,竇氏再不發一言,收好玉鐲,任她邁開步子,老夫人亦沒叫個丫鬟婆子阻撓。

  倒是王氏和賀蘭氏急得將人攔下,王氏低聲道:

  「存姐兒,你平日任性也就罷了,如何今日還要給崔家擺譜,那崔家是我們能得罪的起的?你又莫名其妙講起風骨做起烈女起來了?快回去給竇夫人賠罪,好聲好氣同她說話,崔家敢拿這麼多聘禮,不是任你鬧著玩兒的。」

  賀蘭氏亦勸道:

  「存姐兒,崔家可不比那楊家好上百倍,崔子元更遠非楊士杭能比。你莫要因一時衝動,白白葬送了自己終身大事,若你阿爺在世,定是也滿意崔子元此等佳婿的,他只你這麼一個寶貝丫頭,定肯安心將你託付到他手中。你上有母親,下有阿弟,你再好生考慮考慮。莫說別的,光是你與崔子元生的丫頭小子,都比同楊士杭生的要好看吧?你這樣可真是急死我了。」

  她二人一個假關心一個真在意,雪存如何聽不出。

  竇氏精明狠辣,她無意在此間繼續與竇氏糾纏,稍怕一個不留意就被竇氏的話繞進去,無處還嘴。

  雪存敷衍二人:「兩位伯母的好心我受教了,只是國公府又不是只剩我一個女兒家,你們儘管叫竇夫人改提五姐姐六姐姐好了。」

  她說罷,頭也不回領著雲狐走了,一路暢通無阻,消失在金風堂外。

  眼見雪存並不買帳,竇氏無意再作客,叫香菏等崔家婢女整理一番,欲意打道回府。

  王老夫人忙向她賠罪,豈料話說到一半,就見竇氏冷笑著打斷:

  「老夫人,旁人不知道,你又如何能不知道。今日我來,是來告知你們國公府這樁親事的,不是來商量這樁親事的。我不管從前還是今後,會有誰來給七娘子提親,人,我們崔家要定了。她性子固執冷傲,我管你們是軟磨也好硬泡也罷,吉日吉時一到,就得上咱們崔家的花轎。」

  「得罪崔家是何等下場,國公府會不會有好日子過,老夫人見多識廣,飽經世故,最該清楚。」

  語畢,竇氏又成那和顏悅色的貴婦人,向眾人作辭,言不必相送,回了崔家。

  當夜高鉦歸家,王氏在房中向他提及此事,連同竇氏白日之語一併道出。

  高鉦如何也想不到,博陵崔氏竟有看得起高家的一日,更未料到雪存竟是個如此值錢的寶物。

  縱使崔家以家世強權壓人,高鉦也喜得滿面紅光,人心大快:

  想你崔家父子一個為相,一個在御史台,朝堂上戟指怒目,舌戰群儒,囂張得不可一世,今日不也得乖乖求著國公府嫁女?

  王氏見他非但不懼,一張老臉反笑得揚眉吐氣,不禁憂心起來:「夫君,你還笑得出來,就存姐兒那樣,她是鐵了心不肯嫁崔子元的,逼急了只怕她自戕,你叫我們如何給崔家交代。」

  高鉦誶她:「婦人之見,枉你在後宅多年,連這點小事也不知該當如何?她若實在不知好歹,大不了將人藥倒了,直接送去崔子元榻上,生米煮成熟飯,由不得她不嫁。」

  她可是你亡弟的獨女,你親親的侄女啊。王氏大驚失色,不敢將此言道出,只得道:「這、這如何妥當呢,事情若鬧開了,叫崔家丟了顏面,人家反而不娶,咱們豈不是得不償失。」

  高鉦笑容莫測,笑話她:「不娶?你別太高看男人,高看崔子元了。崔家之所以願舍如此重本提親,為的便是她那張臉。換作旁人,你看崔家會不會如此大費周章。」


  「此事不急著回應崔家,我偏要挫挫崔秩小兒的銳氣,好出了往日諸多惡氣,多釣他幾日,釣得他如坐針氈茶不思飯不想最好。哼,存姐兒總歸還在咱們手裡頭,國公府還沒分家,嫁與不嫁,她和她娘說了不算,全要看我這個家主和娘這個祖母的意思。她若敢拿命拒嫁,我多的是法子治她。」

  ……

  雪存拒婚崔氏之事一出,全長安都沸沸揚揚。

  國公府亦以高鉦之意回了崔家,只說盡待雪存自己想通再提,不好逼嫁。

  有說她貪得無厭,欲藉機得寸進尺,想叫崔家再添聘禮的;也有說她不圖虛名錢財,傲世輕物,真真是出塵脫俗仙子轉世的;有說她美則美矣,可持靚行兇,五百抬聘禮屬實誇張的;亦有說她是五百年難出一個的美人,便是把天下贈與她都不為過的。

  一時眾說紛紜,七嘴八舌,嚇得本欲提親之家為崔家所嚇退;亦有本不敢提親之人反遭鼓舞,無論自身門第底蘊,大膽登門。

  短短几日,就又有七家向國公府求娶雪存為妻,其中不乏那光祿寺杜家。

  國公府收到的聘雁,都快能列成一陣雁群了。

  日日都有媒人登門,且這些媒人多為高官貴婦,不可不見。

  元有容分身乏術,雪存日日都得外出見客,煩得她恨不能消失在京師算了。

  說實在的,這些提親之人,她一個都不熟,更來不及私下事無巨細地調查。

  即便想從中挑選一人做夫婿,也要花費不少時間考驗其人品行,如何敢一口答應下來?可不儘早定親,往後這種事只多不少,她連門都別想安心出了。

  雪存與雲狐只得先照用此前之法,將這些提親之人的畫像連同家世列舉出來,仔細挑選比對。

  「這群人中唯薛家郎君相貌最佳,柳郎君其次;家世中則以李氏最出彩,小娘子意下如何。」

  「相貌不是最重要的,薛家家大業大,家中長輩足足二十一人,每天光是晨昏定省就叫人頭疼,再議;柳家家風粗豪,姓柳的好看歸好看,可胳膊比我大腿還粗,再議。」

  「那曹國公家的郎君呢?他家與鎮國公府同為開國功臣,一向交好。」

  「不好,能和現在的國公府交好的,還能有什麼好玩意兒。且他那兒子,橫僿不文,大老粗一個,你和他談雪風花,他和你談刀槍棍棒,想想都發愁。」

  「嘶……小娘子再看看長孫家的公子。」

  「他身上有羊膻味,我受不了,不是所有鮮卑人都似元家這樣的。」

  「隴西李氏這位呢。」

  「看到這群五姓七貴就煩,且他家的小娘子說過我壞話,不喜歡。」

  「平原侯家的,他家既非世家,家風亦清正,只可惜這位公子相貌平平。」

  「不要癩蛤蟆。」

  雪存與雲狐挑揀半日,也沒挑出個頭緒,反將自己累得頭暈眼花。

  元有容早進了西屋,就坐在一牆之隔的堂間,她二人窸窸窣窣半日,一字不落聽了進去。

  待她二人出了臥房,穿過外間,進了廳堂,被元有容嚇一大跳。

  雪存驚道:「娘,你是何時來的,怎麼也不叫我一聲。」

  元有容笑道:「梵婢,這個也不好,那個也不好的,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到底是什麼樣?」

  雪存搖頭:「我也不清楚,我只想挑個家中清淨省事長輩少的,相貌不會給我丟人現眼的,品行端正孝順的,也不要年紀比我小的,怎麼就這麼難呢。」

  元有容打趣她:「人無完人,更何況夫婿也難有方方面面都稱你心意的。當年你阿爺在我眼裡,亦非圓滿完美之人,可我後來嫁了他,不也給他生了兩個好孩子?梵婢,顧此失彼得隴望蜀都是大忌。」

  「哎呀愁死了。」雪存鑽進元有容懷裡,沉沉嘆了口氣,「實在不行,我就不嫁了,做娘親一輩子的好女兒。」

  元有容道:「又在說胡話了,方才聽你們之言,最先提親的薛柳兩家反是最好的。薛家郎君若真心愛慕你,他家中長輩多,你又不願伺候,大可尋了藉口搬出去,小夫小妻自己過日子。柳家家風粗豪,不拘小節,且他身強體壯,不好麼?」

  雪存臉忽然漲紅得跟個年畫娃娃似的,她咬了咬下唇,磨磨嘰嘰,低聲道:

  「哎呀,夫妻夫妻,自是要行、行周公之禮,魚水之歡的,這也是夫妻融洽相處最重要的內因。他一個頂我兩個寬,我哪能經得起他折騰。」


  大楚風氣本就開放,貴女間更是流傳各式各樣話本畫冊,寫的是兒女情長,畫的是風月韻事。

  元有容噗嗤一笑,毫不在意雪存早知人事語出驚人:「你都沒看過,更沒試過,你怎麼知道他就是那種人。」

  雪存哼唧道:「我也是無意聽見過他的同僚打趣,說少時於國子監同住時見過,說他是嫪毐轉世……不說了不說了,娘,咱們吃晚膳去。」

  元有容不忘提醒她:「這些向你提親的人,總歸明日會在裴家打個照面的。你若想了解他們具體的為人,不乏主動些。姻緣大事疏忽不得,娘這些地方上無力幫你,你是在外頭闖蕩過的,好壞與否,只能靠你自己用一雙眼睛去看了。明日既有宴要赴,今夜你就早早睡下。」

  雪存連連道是,當夜沐浴暖身後就睡了。

  次日一早,元有容現身西屋,說什麼都要親自給雪存梳一回妝。

  她難得起的早,雪存憂她受了寒氣,休息不好,想將人勸回東屋。

  元有容讓耿媼靈鷺也來打下手,不由分說,將雪存按到鏡台前坐下:

  「我多久都沒給你梳發上妝了,你素日也不大愛塗脂抹粉,今日就好生將你打扮一回。靈鷺,去把你家小娘子那套玄霜金縷牡丹裙拿來,大氅就穿那件墨狐毛的,今日的頭面也一併以金飾為主。」

  「這套行頭太張揚了。」雪存看朝鏡中,總覺自己的臉只用描描眉塗些唇脂便好。

  「人不張揚枉少年。」元有容拿起象牙細齒梳,給雪存梳起頭髮,不住感慨,「梵婢,你的頭髮長得好快,都快及膝了。」

  雪存昨夜才洗過頭髮,靈鷺趁她髮絲尚潤時,往她發上抹了許多香露,是以今日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香的。

  耿媼在一旁誇讚道:「小娘子頭發生得真是好,又黑又多又滑,跟緞子似的。」

  雪存搖頭:「才不好呢,沉死了,常言道『三千煩惱絲』,我這頭上的恐怕是三千萬個煩惱絲。」

  半個時辰後,雪存穿衣梳妝完畢,起身望向鏡中,難得穿得如此華貴莊重一回,她簡直不敢認了。

  高家另外幾個姊妹也收到請帖,高琴心梳妝完畢,照例來邀雪存同行。

  她跑跑跳跳進了浣花堂,一見雪存今日裝束,衣裙皆是黑底金紋,詭譎華美,烏髻高盤,長眉飛鬢,唇艷如血,似有雲霞環身,便是那朝雲暮為行雨的楚地神女。

  高琴心驚嘆連連,打趣她:「今日本為設宴款待武會天驕,七姐姐打扮成這樣,怕是沒幾個人在意他們了。」

  雪存掩唇微笑,元有容給她系上墨氅,不忘叮囑她和高琴心,宴後早些回家。

  到裴府門外,雲狐和靈鷺等婢先下馬車。有人注意到國公府馬車已至,連雪存的臉都沒見著,急急巴巴跑進府內報信兒。

  雪存小心翼翼踩凳下車,與高琴心並行。繞過蕭牆,穿過數重院落連廊,不知走了多久,身出薄汗了,終抵裴家設宴的九韶園。

  此時園內各處各角,皆已三三兩兩站了人,滿園敘談聲在雪存入園那刻戛然而止,成百雙眼睛齊刷刷跟著她轉。

  更有正朝園內抬案搬酒的裴家小廝見了她,連手中酒罈都驚得摔落,二十年佳釀白白流了滿地。

  雪存本與園內多數人不相熟,如今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皆被人盯著,甚至會被有心之人抓住不放,反落得個不自在。

  她瞬時將腦中計策的,同薛三等人說句話的事拋之腦後,獨自尋了人少的臨水連廊,倚坐在美人靠上,默默打量參宴之人。

  不知不覺間,她就與對面連廊的姬澄隔池對上目光。

  姬澄早早便看見了她,當日她生辰,他在洗心閣所言,她去武會他亦去不過戲言。他公務繁多,且因姬湛之故,如何有心去武會等地消遣。

  但他今日來裴家,是專程為她而來。

  姬澄見她迅速移開目光,看向別處,心中不由失落。

  他方想穿過廊橋去對面,就見亦有幾個盧家、裴家女郎結伴遊園向她那處,一時不便單獨去尋她。

  雪存單手托臉,轉盯向池中林立的枯荷杆,玄橋枯樹之影俱倒映在黑水池面,又聞得百鬧之中時有鴉鳥飛過的聲音,縱使人再多,裴家各處景色亦是冷冷的色調。

  她頓覺裴家這秋園秋景肅殺之氣,像極了它的家主。

  「謝瀾今日不來呢。」


  「高蘭摧也沒來。」

  「謝瀾緣何不來,早知他不來,我也就不來了,還想見他一面,問問他的住處,沒意思,真沒意思。」

  「誰知道呢,謝瀾性情古怪,與他交好之人道是他今日釣魚去了,不屑來此,可惜我起個大早上的妝。」

  「哎,看那兒——」

  幾個女郎見了雪存,紛紛抬扇半遮面容,或驚或怔,站在原地半日,不知竊竊私語什麼。

  臨水生寒,雪存坐得身上泛起了冷意,欲起身去日頭底下待著時,才見不知是裴家還是盧家的一位女郎,小跑到她跟前,滿臉猶猶豫豫。

  那女郎身量矮她一頭,模樣倒生得嬌俏美麗,問話也羞羞答答的:「高七娘子,你用的唇脂是在何處買的。」

  原是為這事。

  雪存莞爾一笑,那女郎更覺天地紛紛失了顏色了。她道:「哦?我的唇脂是我娘閒來無事調製改進的,外頭買不著的。」

  女郎有些失意,復呆呆怔怔問她:「這方子能往外傳嗎,又或者我買一份,我這就找我二哥哥要錢去。」

  原來她是裴紹的堂妹,就是不知行幾。

  雪存道:「買?那倒不必,我送你個十盒八盒,也不是什麼要緊的配方,你家中調香師定能分辨得出。」

  裴眠玉欣喜萬分,笑逐顏開,連連向她道謝。她另外幾個玩伴見狀,還當她獲悉了賣家,亦紛紛跟上來,圍著雪存問。

  雪存雖與她們不熟,但見她們非韋皎皎之流的多事貴女,且生得是個個兒花容月貌,冰雪可愛,大手一揮,道:「我也不必短了你們的,我送你們一人十盒好了。」

  她出手如此闊綽大方,眾女一改對她清高倨傲的印象,拉著她又聊起旁的東西,左右不過脂粉香料、花露面膏等物。

  雪存一一作答,遇到外頭實在沒得賣的,仍是允諾親自遣人送去她們府上。

  「你們在說什麼呢,這麼開心。」

  眾女聞得此音,紛紛起身施禮,蘭陵忙擺手:「不必,曲水流觴宴都快開始了,你們怎還不去玩?隨我走吧。」

  雪存探出腦袋一望,九韶前園方才還賓客滿園,目下竟只剩她們幾個了。

  蘭陵見她今日一改常態,盛裝參宴,露出驚艷不已的目光,主動挽上她:

  「走,我知道你定是不喜那等場合的。可今日不同,今日這玩兒法還是盧夫人想的呢,定能叫你覺得有趣兒。」

  雪存問道:「有哪些人?」

  蘭陵道:「哪些人都有,你想見的有,連你不想見的人都有。儘管放心好了,我幫你擇個清清靜靜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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