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存在一片驚詫的目光中走出裴家。
方至馬車前,她就聽得身後有人喊她:「師姐等一等。」
雪存轉身回望,見崔轍大步流星提劍追出,兩名侍從緊隨其後,她無奈道:「你當心些。」
崔轍一溜煙跑到她身前,眨了眨眼,笑問:「師姐這就要回去了?」
雪存點頭:「待著煩悶,不如趁早回家。」
崔轍抬頭望天,見碧空如洗,萬里無雲,天色尚早,且已是長安今年最後難得的好天,再過幾日一入了冬,門都不想邁出半步。
他勸雪存:「師姐何不去趟畫坊再回,祖父今日來畫坊了。」
雪存雙眼一亮:「當真?師父的腿不疼了麼。」遂臨時決定改道去畫坊一趟,她轉向雲狐:「你先回浣花堂,將我前幾日作的那幾幅佛像圖直接拿去東市,我正好等待師父指教。」
見她改了心意,崔轍竟是比她還先爬上她的馬車,道:「師姐,我隨你一同坐車過去。」
他今日分明騎馬赴宴,眼下卻非要坐她的馬車過去,雪存哭笑不得,此刻裴家門前倒無多少外人在,不過兩坊路程,她便允了。
崔轍坐左側臨窗處,靈鷺坐他對面,一坐進馬車,她就盯著崔轍腰間佩劍看得出神,雪存叫了她好幾聲都沒聽著。
「靈鷺,你別把小崔郎君盯得不好意思了。」雪存扯她衣袖,輕聲提醒,又不是沒見過美男子,怎麼回回都還這麼好奇。
靈鷺回過神,崔轍已是不好意思別過臉去,緊鎖嘴門關,不見方才嘰嘰喳喳、天真爛漫模樣。
她的臉蛋嗖地一下紅透了,慌忙解釋:「小娘子,我看小崔郎君這把寶劍極好,你先前不是一直發愁,找不到人為咱們郎君鑄劍麼,何不問問小崔郎君的寶劍是何處打的。」
高瑜明年春便滿十五歲,尋常這個年紀的小郎君,通常鮮花寶劍寶馬香車樣樣齊備。
即便沒個武藝在身的,也要有寶刀寶劍作配,才是合格的派頭,不會叫人輕看了去。
雪存一直為此事發愁,寶馬香車倒是好解決,可她對刀劍之道一竅不通;雲狐結識的鍛造大師又多為江湖人士,江湖中人打造的寶劍,在外不宜隨意佩戴,恐引來麻煩。
若是阿爺還在世就好了,這些事情,他定能為蘭摧置辦得妥妥帖帖。
聽她這麼一說,崔轍立即解下腰間佩劍,雙手遞到靈鷺跟前:「靈鷺姑娘可要好生瞧一瞧。」
靈鷺問他:「不沉嗎,我怕是接不動呢。」
崔轍道:「不沉,我這劍是輕劍,尋常女子都能舉得起。」靈鷺聞言,放心接過,愛不釋手打量起來。
方才裴家宴間見他舞劍時,雪存亦被這把劍吸引:這劍鞘錯金鏤彩精雕細刻,劍體窄薄修長,劍身輕便,日光一照,如雷似電。
方才她就想問他,如何得來這樣一把寶劍,誰曾想後來被楊士杭氣昏了頭,就將此事氣忘了。
雪存詢問出處,崔轍答道:「我這把劍,是清河老家的鍛劍大師打造的,好劍難求,師姐若急著要一把,恐怕要等上些時日。」
「多久我都樂意等,師弟,你可願幫我修書一封送回清河,為我阿弟求劍,也做一把輕劍,無論多少銀子我都肯出。」
雪存從靈鷺手中拿過劍,把住劍身,輕輕抽出一截,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覺得高瑜一定適合。
崔轍應下此事,轉而囁囁嚅嚅問她:「師姐明日可有空。」
明日又該為了姬湛去紫虛觀了,自是沒空閒的。雪存遺憾道:「只怕我明後兩天都抽不開身了,怎麼了。」
崔轍有些失落:「明日是我生辰,原想邀師姐來崔家做客的,師姐既然沒空,我就不好強人所難了。」
雪存一愣,他素日總是一口一個師姐地叫她,她也總忘了崔轍分明大她一歲,且他二人是同月出生。
眼下得知他生辰將至,念及他此前多次出手相助的善意,自己卻抽不開身登門慶賀,枉做他師姐一場。
她透過窗牖漏進的光打量天色,再過兩個時辰才到黃昏,何不今夜就先替他慶賀了。
如此想,雪存問他:「師弟,你會蹴鞠麼。」
崔轍點頭:「自然會。」
雪存道:「今日我就不急著回家了,我們先去畫坊拜見師父,再去東市那塊草場上玩蹴鞠。等玩累了,我就請你去錦香樓小酌,上回你邀我,我都沒空去呢。這回就當是我為你慶生了,如何。」
她這麼一說,崔轍驚喜地睜大了眼,可見她一襲華裙,如何像是能蹴鞠的模樣。
他道:「師姐願陪我玩兒,我是萬般樂意的,只是你穿這一身,真的方便碰球嗎。」
雪存笑了笑:「莫說是穿這身了,就算叫我穿條曳地的長裙,我也能照踢不誤。」
幾人在車內說話的功夫,馬車就到達東市百川畫坊外。雲狐也騎馬從國公府趕至,雪存拿過自己畫的佛像,進坊上樓拜訪崔翰。
近些日子沒再下雨,崔翰腿腳好了很多,精神頭瞧著不錯,說什麼也要趕在入冬前來趟畫坊。
見雪存帶來的佛像畫卷,他驚嘆不已:「你不擅山水寫意,意境抓得極差,不想畫佛像卻頗具天賦,再精進幾年造詣,便能去為佛窟畫像了。」
為佛窟繪製壁畫乃是非同小可之事,多少學畫幾十年的畫師,都無緣入窟繪佛。雪存畫佛像不過臨時起意,不想能得到他如此高的評價。
她怔了怔,隨後不好意思道:「師父,您就別打趣我了,我哪能去為佛窟作畫,恐怕會折煞了菩薩。」
崔翰卻一本正經:「你本就信奉佛教,心中有諸佛,下筆如有神。不過你尚且年輕,筆觸稚嫩,只能繪其形而無法繪其神。只待來日你打開心境,參禪悟道,觀自在得自在,成那覺悟超越之人,定能有一番大作為。」
「日後你不必再畫山畫水,一心鑽研如何繪製佛像,勤加練習,勿要耍懶。」
雪存頷首應下,她與崔轍又問起他今年何時閉坊。崔翰捋了捋鬍子,道:「今歲寒冬,畫坊就正式交由你二人一齊打理,閉坊與否,全憑你們商量。」
崔轍的心思早飛到蹴鞠一事上了,見他心不在焉,崔翰懶得強留他溫書習畫。
問起緣由,崔翰無奈笑道:「想玩就出去玩罷,今日不強留你們了。」
雪存和崔轍向他作別,恨不得跳下樓去就是草場。莊夢見他二人全跑出畫坊,心癢難耐,崔翰亦對他說:「你也想去玩?不勉強你了,去就是。」
莊夢起身道謝,飛似地追上他們幾個,一起去了東市草場上。
跑動起來定然生熱,雪存匆匆脫了大氅,見草場上已有七八個玩耍的身影,畫坊幾人決定加入這群人。
哪知尚未走近,才見領頭之人竟是宣王李澹,他夾在一群半大的平民孩子中間,格外顯眼。
再一細看,草場四周都有偽裝成平民的皇宮暗衛,默默守護他。
李澹今日穿了件不起眼的常服,色澤雖是平民百姓最常穿的那幾款,可用料卻是大不相同,只那幾個陪他玩的小孩子沒看出來罷。
眼見天潢貴胄與民同樂,雪存等人不敢隨意動腳步了。多日不曾見過他,還當他會因兄長造反之事耿耿於懷,怎知竟偷跑出宮,混跡在一群平民之中,其樂融融。
反是李澹遠遠瞧見了他們,主動讓出球,小跑過來。
雪存等人方要行禮,他不願暴露身份,被他眼神打斷。他笑道:「崔轍哥,你們也要來玩兒?何不同樂。」
崔轍點頭:「好,師姐,咱們就應了宣、應了李郎君之邀。」
李澹驚奇地打量雪存,見她如此行頭,顯然是方離宴會,哪裡有半點來蹴鞠的模樣,且他不是沒見過她從前在大明宮學蹴鞠。她天賦不好,四肢不協調,這麼快就學成了?
雪存沒有扭捏,穿著襦裙就跑進了小孩堆中,兩三下把球搶到自己腳下。
她朝李澹踢來,笑喊道:「師弟,李郎君,請接球。」
李澹和崔轍相視一笑,紛紛加入其中。孩子們紛紛看傻了眼,老天爺,今日怎幾個神仙似的哥哥姐姐來陪我們玩兒?
眾人在草場上你追我趕,你奪我搶,放開了玩。
襦裙雖略限制了雪存的身手,但她許久未曾玩過蹴鞠,這一碰起球,激起那顆只想贏不願輸的心。是故腳下生風,步履如飛,踢拉提勾接擋鏟樣樣在行,看得李澹和崔轍是目瞪口呆。
幾個大孩子小孩子不知不覺玩到黃昏時分,崔轍落後雪存兩顆球,這球滾到他腳下時,身前空無一人,正是射門的好時機。
崔轍這一腳勢大力沉,自草場一端徑直飛向另一端,直衝球門飛去。球門後是一片雜物堆積的暗角,不知小球滾去了哪兒。
守門的小姑娘說要去找,可待她鑽進暗角中,再出來時,手上空空如也,不見球。
雪存離她最近,問起她,她只一個勁搖頭,說裡頭有鬼。
雪存最不信這種邪,莫不是哪個存心煞風景的大人扮鬼嚇人?若嚇旁人也罷,這麼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也要嚇麼。
看她不去教訓教訓。
她徑直鑽進雜物堆後。
球確實停於一雙長靴腳下,那人站在陰影罩著的角落裡,不仔細看還發覺不了,一動不動,是有些駭人。
雪存一心只盯著球,待她順著那雙做工不菲的鞋、玄色下擺和鑲玉蹀躞帶往上望去,來人面色蒼白,迎風站立,病骨清姿,玉簪挽發,發似傾墨,竟有幾分我見猶憐之意,活脫脫一個多愁多病玉人清羸的衛玠,正是崔秩。
自從她進了這草場,崔秩就一直站在這裡,透過縫隙冷眼盯著她。
見她終於走進這雜物堆後撿球,他眸中幽怨橫生,踩緊球不放。
崔秩聲調沙啞:「雪雪,這就是你的真面目嗎。」
「是。」外頭人多,雪存並不懼他,「你現在見識到了,如何,把球還我。」
她對他作出伸手狀要球,離他三尺之隔,不打算再上前。
怪道那小姑娘會說這裡頭有鬼,雪存還是頭一回見他穿黑衣。印象里,他這人總是白衣不離身,無論是胡服勁裝還是廣袖仙袍,他總如那魏晉風流之士一般,俊美若天上人。
今日穿了黑衣,配以這副毫無血色生氣的面容,真像那勾魂索命的黑無常。
崔秩雖大病初癒,力氣卻還是有的。
他聞言,一腳將球踢飛出去,外頭復響起追球的動靜。見雪存轉身要走,不願與他再言語,他邁腿上前,步步緊逼:
「為何拒絕我的提親,為何寧願陪著別人也不願看我一眼,為何要利用完我就丟下我,為何不利用我一輩子,為何寧願嫁給楊士杭那種貨色作踐自己,也不願嫁給我。」
「雪雪,你鬧夠了嗎。」
雪存好不容易要鑽出雜物堆,反被他一手捉了回去,桎梏在他懷中。看來她拒絕他的親事,教他誤會了什麼,以為她當真準備嫁給楊士杭。
崔秩從身後緊緊圈住她,好不容易失而復得,他貪婪地把臉埋至她頸後,去聞她女兒香:
「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能回到我身邊。」
雪存不敢驚擾了旁人,生怕別人看見她和崔秩這場面。
她拼命在他懷裡扭動,被他淡淡的藥香籠罩,她低聲罵他:「你鬆開我。」
「我不要。」崔秩反將她細腰勒得更緊,似一條要進食的蟒蛇,「雪雪,和我走。」
雪存沒再掙扎,認命似地冷笑:
「你說楊士杭是在作踐我,你又如何不是。崔子元,你同他又有什麼分別,一樣的下作。你我早就恩斷義絕了,是你當日親手所書,你忘了麼,還不快放開我。」
想起那夜之事,雪存倒吸一口涼氣,想當初他母親罵自己爬床不要臉,豈不知真正爬床勾引人的,是她這位光風霽月的好兒子。
崔秩懊悔地閉上雙眼:「我後悔了,雪雪,我以為我放得下你。可我一聽說你和楊士杭走到了一處,你被逼上了那樣的絕路,我就瘋了。」
「我輸了,明知你對我用美人計,我卻甘之如飴。雪雪,你我已是半步夫妻,只差那最後一步,我們就什麼都做過了,你就該嫁給我,只能嫁給我。」
聽他說半步夫妻幾字,雪存霎時想起那夜經歷,身子一軟,臊紅了臉。
她扭頭瞪他,長眉微擰:「崔子元,你還有臉說,你要不要臉,你放……」
「我不放。」崔秩怔怔地貼在她耳邊呢喃,「我帶你去雪嘯山莊,你我安心備婚,三個月後就成親。」
「子元哥,你自己就是御史台的人,可知非禮良家女子要如何判罰。」
雜物堆上忽傳來一道少年音,雪存和崔秩雙雙抬頭,坐在幾個高高壘起的半舊箱子上頭的,可不正是崔轍。
雪存脊背一寒,也不知他是何時來的,聽了多少。
崔秩一看是他,不禁嗤笑一聲。想方才雪存對他言笑晏晏,滿面春風,崔秩嫉妒得牙都要咬碎了:
「你秋闈過了嗎,春闈能過嗎,能考取進士嗎,毛長全了嗎,還要清河崔氏給你餵飯穿衣嗎。崔轍,我的事你少來管教。」
崔轍搖頭:「子元哥,你怎麼比祖父還關心我的功名啊,怪不得咱們祖上是一脈呢,你是長輩,我是不敢多言。不過宣王就在外頭,我若高呼一聲有刺客,你覺得你今日還能順利脫身嗎。」
崔秩聞言,總算冷靜了些,他緩緩鬆開手,暗悔自己沒有多帶些人來。
雪存趁機鑽出雜物堆,崔轍見狀,亦從箱子上跳下,緊緊跟在她身後。
「師弟,多謝你。」雪存經方才那番搜尋和掙扎,臉蹭得有些花了,她惆悵道,「我和他的事,你不要……」
崔轍反問:「什麼事?」
他方才的確什麼話也沒聽到,見雪存遲遲不出來,他擔心雪存遭遇危險,不敢貿然突襲,才取巧爬上木箱堆。
哪知方探出個頭朝下看去,就見大名鼎鼎的崔子元對雪存圖謀不軌。
雪存不知他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但定是為她著想。她淡淡一笑,道:「沒什麼,師弟,我們先去錦香樓吧。」
崔轍道:「好,我們去同宣王說一聲。師姐,你莫要怕,你有雲狐姑娘,我還有兩個侍從,今晚保證把你平安送回國公府。
二人向李澹說明緣由,李澹問:「你們去錦香樓做什麼。」
崔轍只好將雪存要提前為他慶生之事道出,李澹卻笑道:「應該有我一份,你們不介意我去討口酒喝罷?」
誰人敢介意他,雪存和崔轍忙邀他,他跟上二人,少男少女們並肩朝馬車處去了。
隔著雜物看這一幕,崔秩百般心碎:為何她就是不肯再對自己笑一笑。
當夜錦香樓分別之際,不止崔轍和他兩個侍衛護送雪存回家,李澹知她近日深陷多人提親的風波,便也安排了兩個侍衛相送。
一路上再不見崔秩,也不見他手底下人的蹤跡,雪存平安回到國公府。
次日一早,雪存如約坐進公主府的馬車,前往紫虛觀。
馬車內多了幾盒點心吃食,靈鷺一問,方知這是帶去給玉玄公主的。玉玄一直在紫虛觀修行,不住別院,雪存前兩回都因忙碌,無緣得見她。
這回剛到山門,就見玉玄早早在門口等著了。
雪存幫忙遞出點心,褚厭接過,親手提到玉玄身前,卻見玉玄只顧盯著雪存看,反將點心放在一旁。
談珩不在,沒人看得懂玉玄手語。
只見玉玄拿著點心,一個勁朝雪存身前湊。她認出雪存就是當日維護過她的大姐姐,一心想將點心與雪存分享。
卻見雪存俯身,對她微笑:「公主,我是來觀內祈福的,今日辟穀一日,就不吃啦,多謝你的好意。」
聽說她今日又要辟穀,褚厭快步跟在她身後,悄聲問她:「天這麼冷,小娘子來回奔波不提,又要辟穀,這……這不合適,你多少吃些東西吧。」
雪存搖頭:「我怕壞了我的誠心,功虧一簣。」
褚厭急道:「郎君已過了鬼門關,早晚會醒來,小娘子這又是何必呢。心誠則靈,神明知曉你的心意,何必計較你辟沒辟穀,你還是先將自個兒照顧好。」
無論他怎樣勸說,雪存就是不肯進食,執意要到姬湛睜眼那日。褚厭無法,只得由著她。
……
次日回到姬家,褚厭去公主處復命。
公主暫坐在自己院中,姬湛早已脫險,現由府醫照料。若姬澄歸家,則由姬澄這個兄長承擔,已無需她一刻都不合眼地盯著了。
問及紫虛觀之事,褚厭將雪存所作所為盡數道出,公主心底倒對雪存有了幾分賞識,只是面上不顯,仍是那不屑一顧的怨恨模樣。
她冷眼瞥向褚厭:「別以為她是你家郎君的心上人,你就要站在她那邊,在本宮面前道盡好話。」
褚厭一瞬噤了聲。
心上人。
無論是他還是談珩,皆不覺得高小娘子是郎君的心上人。
郎君跟個頑童似地捉弄她,討厭她,全長安的貴女中獨獨不喜她,如何會將她視為心上人?無非是視她作那留月樓里的鳥兒玩弄,公主因何誤會至此呢。
褚厭靜靜站了片刻,下人通傳姬明求見,公主叫褚厭先退下,換姬明入屋。
姬明入內,公主親手給他倒了碗冒著熱氣的酪漿,嘆了聲,問:「伯延又去照顧阿麟了?」
姬明喝了口甜滋滋熱騰騰的酪漿,點頭道:「公主不是不知道,他一向懂事。」
公主有些苦惱,扶著額頭,輕閉雙眼:
「他懂事過頭了,這幾日本宮見他瘦了一圈,想是為阿麟操心的。無論怎樣勸他,他都執意夜夜守著阿麟到丑時。白日他還要去吏部當值,回家還要處理公務公文,晚間就守著阿麟,一步也不肯走,真是個好孩子。」
她心臟一疼,苦笑:「咱們這個家,我與阿麟有多親厚,你便與伯延多親厚。我與伯延多生疏,你便與阿麟多生疏。母子不像母子,父子不像父子,夫妻不像夫妻,實在不像話,唯獨他們兄弟二人手足情深。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今夜來尋我,定是有話要說,你說吧。」
姬明道:「公主當真能平心靜氣,聽臣一語?」
公主點頭:「事到如今,我還能和你計較什麼呢。」
姬明直言:「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提及伯延的婚事了。公主,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雪存,是不得不娶了。」
公主其實隱隱猜到他狗嘴裡吐不出什麼好話,每每他作出這賢夫慈父的模樣,必是要開口提及元有容母子。
如今,她的心為姬湛碎了一半,又為這個家再碎一半,再沒了從前那些和他爭吵的心。
她只寒心酸鼻地看著姬明,眼中帶淚,無奈笑道:
「姬明,夫妻一場,你該慶幸本宮現在沒力氣打死你。你一個兒子成了廢人,另一個兒子快折騰成病人,你張口閉口卻還是她,還是她的女兒。你是不是以為,我是先帝的金枝今上的玉葉,我就也長了顆金銀玉石做的心,永遠不會難過。」
「你出去吧,在阿麟醒來之前,不要讓本宮見到你。」
姬明卻不急著走,反慢慢品味那碗酪漿。
他賴在這裡礙眼礙心,公主呼吸漸急,欲要叫人進屋,把姬明架走。
卻見姬明輕輕放了碗,道:「若是我說,聖人慾將獨孤無明的女兒,許給宣王為妃,公主仍不考慮這樁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