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秩才將站直了身,本在分神分心不設防之際,就叫姬澄衝進來重重打了一拳,若非玉生煙及時扶穩他,他就要栽倒在地了。
看著姬澄怒目而視的臉,崔秩擦去唇角血點,冷笑一聲:「你給我等著。」
復低下頭去,渾然當作無事發生,繼續收拾紙筆。玉生煙暗道不好,姬侍郎這一拳,要累得自個兒被御史台找茬了。
姬澄見他竟厚顏無恥成這樣,怒氣更熾,上前抓著他的領子,厲聲質問:「崔五,你到底把她藏到了哪裡,你以為我就不敢參你?」
崔秩先是擰眉,轉瞬就明白他為何而來了。這痴人蠢貨,寧願懷疑到自己頭上,也不願去問問他那好弟弟,可笑。
回想姬湛算計之仇,姬澄奪妻之恨,也該叫他們姬氏兄弟吃些苦頭了。崔秩掰開他的手指,嗤笑道:
「哈,姬澄,言必有據,如今你沒憑沒據就敢對我動手,真當我在御史台形同虛設不成。人是我藏起來的又如何,你的憑據呢?你若想將此事廣而告之,我不介意,大不了被貶官降職滾去做個州官,可雪雪與我做了夫妻之事,怕是要人盡皆知了。」
「郎君,冷靜,冷靜,他說得沒錯,咱們沒憑沒據不可擅自污衊他。」姬躍眼見姬澄眼紅暴怒,恐又要落下第二拳,真打起來可不好看了,忙將人連拉帶拽帶離御史台。
姬澄猶在盛怒之中:「阿躍!他分明已承認存兒是他綁走的,你為何不讓我問個究竟?」
姬躍實言:「留在那裡,我打不過他和玉生煙。」
姬澄:「……」
半日後,姬澄終究沉住了氣:「他還能把存兒藏去他的博陵老家不成,阿躍,你多遣些人,再將整個京兆府翻一圈,此事斷不可走漏風聲,否則我與存兒的婚事就要作廢了。」
另一頭,真正的罪魁禍首姬湛在黃昏時返回別院,連官袍都沒脫下,就直奔雪存屋外。
他今日回來得晚,沒和雪存齊進晚膳,也不知她肯不肯好生吃飯。
因商星有任務外出,近日貼身伺候雪存的人是羽霜,姬湛就將她叫出問話。
羽霜犯難道:「小娘子今日胃口算不得多好,她從早上就一直念叨,想吃吳記餛飩鋪子的東西了。」
姬湛道:「餛飩?罷,雖不是什麼好東西,只要她想吃,只管給她買就是。」羽霜卻搖頭:「奴婢也是這麼說的,可她說要吃新鮮出鍋的。」姬湛道:「這有何難,買生的回來,到家再煮就是。」
羽霜搖頭:「奴婢也這麼說了,可她鬧著還要吃別的,說是那味道只有吳記現做的最好。」
姬湛笑而不語,他推門進屋,穿過水墨屏風道道珠簾,徑直走到雪存身後,羽霜即刻跟上。
雪存早習慣此人沒臉沒皮,這段時間,他肆意進出她房中多少回了,遂沒理會。
她正趁著夕陽西下的餘光,坐在大開的窗前低頭畫畫。姬湛瞄了一眼,哪知她今日不畫佛像改畫花木了,白紙上躍然生出一叢墨竹。
他算半個懂畫的人,不難看出,一筆一畫皆能見崔子元之技法。
他怔怔地站了半日,心裡只比上月知道元脩白這號人還堵。
見雪存心無旁騖,筆尖都不曾停頓一下,他輕笑道:「高雪存,你就這麼想吃餛飩?」
雪存這才開口,語氣清冷:「你帶我頒政坊去吃一回又如何,我還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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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來,仰面望向他,忽地軟了聲:「姬湛,你關了我整整一個月,我當真快悶死了。你不知道吳記有多好吃,除了餛飩,我還想吃他家的凝酥。」
姬湛知道她孤寂伶俜,宮商徵羽雖涉獵琴棋書畫等藝,可她腦中想法少有人懂,他在值不在家的時候,她總是無趣的。
他想了想,道:「我們各退一步如何,你既然想吃最新鮮的那一口,我就將人請進府給你做。」
雪存低下頭去,悶悶不樂,半晌,她似是氣餒妥協:「那你就把人請進府,我只吃店家親自下廚的。」
姬湛笑著解了腰牌,遞給羽霜:「趁著暮鼓沒響,你親自出府去請,讓人明兒一早就過來,免得有些小饞饕饞壞了,連我備的山珍海味都不肯吃。」
羽霜接過進出別院的憑信,立時去往頒政坊。姬湛最後看了兩眼雪存練的竹,默然無語,直往浴房而去,沐浴後宿在了主屋。
雪存趁身側無人,趕忙取來繡花針,拿針尖蘸墨,很快在張僅一指寬的布條上,寫下芝麻大小的字。
她沉住性子,只待明日。
第二日三月十三,雪存早早起床,羽霜果說吳氏夫婦已進府做飯了。
雪存大喜,說什麼也要親自去一趟廚房,羽霜擔心她磕碰到,起先不肯依,她好說歹說羽霜才帶路過去。
吳氏老夫婦不知是何方貴人邀請,今日這趟外快油水卻是頗為豐厚,是以天沒亮就開始精心備好了料,一早冒著春寒來了偏僻的昭國坊。
臨近廚房,雪存快步將羽霜甩遠了些,幾是跑了進去。
「有勞二老遠道而來。」雪存的聲音在廚房門口響起,吳氏夫婦雙雙驚怔,瞪大眼睛張大嘴看她。
想高瑜也同她一樣愛吃吳記,單是這一個月就趁空去了三回,也同他二人說起雪存去了洛陽之事,如何能在此時此刻此處看到她?
羽霜腳步聲逼近,雪存忙向他二人使眼色,他二人會意,生生忍住與她相認的衝動。吳老頭機靈道:「是了,從頒政坊來昭國坊是有些遠。」
昭國坊,原來這座別院在昭國坊,難怪院牆外頭也如此冷清,白天黑夜都聽不到大動靜。
雪存按捺住心底的激動,羽霜已如陰魂般站到她身後,她一手拉著羽霜,笑盈盈的:「二老正在做凝酥,咱們也瞧瞧,也好學一學。」
羽霜茫然不解,也跟著她靠近吳老太。吳老太笑道:「兩位貴人可要看好了,這可是我們吳記的技巧秘方。」說著,她拿勺子攪動起尚未成型的凝酥來。
雪存笑道:「老人家,我看你的手法與別家不同,吳記凝酥的精絕之處可在這一步?」
吳老太點頭:「是,慢工出細活,尤其做這凝酥,千萬急不得。越著急,做出來的就越是不夠細膩,吃得多的客人,一口就能吃出差別。」
雪存忽然從長勺下頭抓住她的手,當著羽霜的面,神不知鬼不覺把布條塞到她手心,嚇得吳老太也是一驚,忙地捏藏好。
羽霜不解,只見雪存笑道:「老人家,不如您親手教教我,若是將來有空,我就做給我娘親吃。」
吳老太嚇得冷汗直流,見羽霜未察覺異常,她反手將手扣到雪存手背上,真就當場把著雪存的手演示起來,小布條就抵在她二人兩手之間。
吳氏夫婦出別院已過午後,他二人執意不讓羽霜派人護送回店,剛出昭國坊沒幾步,就雙雙嚇得臉色蒼白,汗流浹背。
吳老太道:「老頭子,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去找瑜郎君。」她深知此事不可驚動元有容,也未來得及查看雪存給的布條,眼下最好的去處就是去找高瑜。
吳老頭點頭,低聲顫道:「唉,她還是走了元夫人當年的老路啊。」
想當年元有容也曾莫名在長安城消失一段時間,再回吳記時,長安傳遍了當今中書令崔昊欲強娶她之事,結果沒多久,她就嫁了高昴。
二老正可憐雪存,怎知繞了條巷子,就迎面撞著個俊俏無比的娃娃臉郎君,正是褚厭。
褚厭奉命在此地等候,一發現目標,忙地收回吊兒郎當之態,吐了嘴裡叼著的狗尾草,笑眯眯上前:「兩位長輩留步,我家郎君想向你們請教吳記的秘方。」
姬湛下值回別院,果見雪存今日坐回了書房修史。
他雙手將詩集背到身後,湊上前問:「如何,可吃上你心心念念的餛飩了。」
雪存點頭,她坐了已有一個時辰,是該放了筆起身活動了。她伸了伸懶腰,嬌聲道:「你既然不願帶我外出,以後我若想吃,你就將人請來。」
姬湛點頭,把藏著的詩集遞給她:「看看,你應該會喜歡。」
雪存狐疑接過,剛掃過第一首,就知此詩風是崔秩所作。
她一時愣住,不知該撒手還是該鬆手,左思右想,還是決意將詩冊從頭到尾翻完。最後一首,果然是他當日贈與她的斷情七律。
「姬湛,這種東西以後不要送到我跟前來。」雪惆悵無比,姬湛已在她身側坐下,她把書放在案上,推去他面前。
姬湛頓住:「你翻看得這麼認真,我以為當真合你心意。」
崔秩今歲一改往常,一口氣新作七律情詩無數,他久違出手,全長安的文人都驚嘆不已。儘管他的詩情思難解,晦澀難懂,卻也別具縹緲詭譎之意,讀來如上碧落如赴九幽,他的詩集一時傳抄傳唱得洛陽紙貴,可不好買。
姬湛昨日觀她臨窗畫竹,還當她沒放下崔秩。
放不下又如何,她念著崔秩,他就全了她一份心,哪知她竟說不要了。
雪存道:「他的詩是好詩,我只是不喜歡他這個人,卻犯不著和他的詩過不去,我出於傾慕和敬重他的才學,也不想壞了你的好意,才讀完了他的詩。我更喜歡讀漢魏舊詩,不喜七律,凡出自他手的東西,以後你都不要帶來了。」
她說她不喜歡崔五,她不喜歡崔五。
姬湛爽心豁目,心不悶了氣不堵了,神色平靜道:「這樣啊……我不知道,無意惹你心煩,下次不會再犯了。」
雪存無奈一笑:「這點小事有什麼好心煩的,倒是有一件事我更煩你。」
姬湛問道:「何事?」雪存驟然冷了臉:「姬湛,你要摸我的手摸到什麼時候?」
……
三月十六,姬澄休沐回吏部,下值時,崔秩竟主動來吏部找他。
姬澄這幾日已因雪存之事食不下咽,夜間三番五次起夜,不覺間人已消瘦了不少。
一見崔秩,他更是沒好氣:「崔子元,你想還我當日那一拳?儘管來。」
崔秩不疾不徐落座一旁,單手撐頭看他,好整以暇哂他道:「伯延,兒時你在崔家家學念了一年書,你我好歹做過一年同窗,看在這一場同窗情分上,我也不瞞你了。」
姬澄一激靈:「你這是何意。」
崔秩斂起了笑:「你當真想知道雪雪在哪裡,何不去問問那個人。」
崔秩:「姬湛。」
「哐當」一聲巨響,姬澄手中鎮紙掉落在地,砸出偌大個動靜。
他臉上血色全無,額間細汗直冒,雙唇抖得厲害,險些癱在座上:「崔五,你少挑撥離間。」
崔秩挑眉:「挑撥離間?姬澄,早知你不領我的情,我就該繼續捉弄你,好拖到你和雪雪婚期你也找不著她。你難道不知,你的弟弟亦對你的未婚妻有情?你既不夠了解雪雪,更不夠了解你弟弟,如若你執意叫人去崔家的地盤找,我不攔你。雖說陛下久不上朝,但崔氏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冒犯的士族,你的人一但漏了馬腳,你猜陛下是更看重你們的舅甥之情,還是看重博陵崔氏的顏面。」
臨走前,他拍了拍姬澄的肩,眼底生寒,笑意卻怡然:「很難接受吧,當初我也是你這個反應。姬澄,你真是有個好弟弟。」
一直到暮鼓聲響罷,皇城大門已關,姬澄才從如夢如幻的瀕死感中抽回了神智。
姬躍見他汗濕透了官服,猶如死過一回般,難免酸澀不已。姬澄卻強顏笑道:「大不了今夜就歇在直廬,去找仲延作伴。」
姬躍猶猶豫豫:「郎君,小娘子的下落,又要在何處打探?」
姬澄心底苦海翻湧,長嘆後言:「崔五的話不可輕信,他與存兒有過舊情,想來他記恨我搶了他的姻緣,想以此計害我與仲延手足相殘。阿躍,仲延不是那種人,他當真改了性收了心,元姨說他去看她比我去得還勤,他怎會做出這種大不韙之事。」
他篤定道:「你派人去查先前給存兒提過親的那幾家,著重去查薛家,他家不住長安城。走我私庫的帳,率先發現存兒下落的,賞黃金百兩。」
姬躍道:「郎君這就不懷疑崔中丞了?」
姬澄冷笑:「他最近沒少作些無病呻吟的閨怨詩,瞧他那模樣,存兒必不在他身邊。罷,我們悄悄去秘書省找仲延。」
主僕二人一齊去了秘書省,果在直廬看見了姬湛。見姬澄今日亦宿在皇城,姬湛微訝:「阿兄為何不回家,今夜不是你當值吧。」
姬澄已恢復如常,只無論如何也壓不住眼底那片失意。
他見姬湛當真老老實實宿在直廬,就連窄榻旁也擺了不少書,可見姬湛對修史之事用心甚多。
他笑道:「有事耽誤了,錯過了暮鼓,就想著臨時在吏部歇一晚。」
姬湛頷首:「秘書省的直廬都快叫我搬成半個家了,吏部直廬短了什麼東西,你儘管取用就是。」
姬澄不見任何異常,與他寒暄片刻,起身回了吏部。
雪存卻在別院裡輾轉反側,一直到天將明也睡不著。
她成功送出布條已有三日,卻遲遲等不到姬澄的人來搭救,莫非是二老出了什麼差池。雪存不敢細想,也怕是自己過於心急,或許再等上幾天,就能成功逃離姬湛的五指山。
但她始終放心不下二老,無論如何,也不能將他們的性命牽連進來。如此想著,雪存又生一計。
翌日一直等到天黑透了,姬湛才現身別院,這幾天他都宿在直廬,鮮少回來。
正巧雪存才沐浴完畢,滿頭半乾的烏髮還披散著,她第一次主動走到主屋門外,敲響房門:「姬湛,你睡了嗎。」
片刻後,姬湛來開門,卻是赤著上身,下身也只穿了條半透的白色中褲。
雪存嚇得抬手蒙住雙眼,就連嗔聲也嬌滴滴:「你怎麼不穿衣服呀。」
姬湛認真道:「我正要去浴房,衣服脫了一半,你又急著見我,我生恐怠慢了佳人,怎麼還成了我的不是。」
「你!」雪存羞得臉頰紅紅,透過指縫,她能看到姬湛倚在門邊,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她清了清嗓子,接著道,「我又饞凝酥了,你明天把人給我請來,知道了沒。」
姬湛嘴角揚得更高了,笑得滿眼嬌慣:「遵命。」她越是這副頤指氣使的模樣,他反而越是看得喜歡。
他竟肯毫不猶豫同意此事,想來二老人身平安,雪存漸漸懸下心來,這才安心睡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雪存起身梳洗,姬湛上值前就已交代過羽霜等人,今天給她穿什麼衣服、用哪套首飾,全由著他的喜好打扮她。
雪存已摸透了他的規律,凡事他出門前這麼一說,當天必會在值後就回別院。
雪存換上他看中的衣飾,還沒邁出屋門,一碗新鮮製成的凝酥就端進了屋。
她歡歡喜喜嘗完,還是熟悉的好味道,心想還是要再見二老一面的好,遂對羽霜等人道:「把人請去東花廳,我想親自打賞一番。」羽霜應下。
待她移步東花廳,卻見花廳裡頭候著的人不是吳氏二老,乃是兩個眼生的廚娘。
雪存如遭雷擊,慌忙抓著羽霜的雙肩:「你請錯人了?」
羽霜茫然:「今日下廚的人就是她們呀。」
雪存只覺得毛骨悚然:「不、不可能……不可能……姬湛呢,把姬湛給我叫回來。」羽霜為難道:「小娘子,郎君才去上值不久,不好叫他擅離職守。」
雪存眼中已蓄起了淚:「我不管!讓他給我滾回來!告訴他,他若是不回來,我就燒了他的別院。」
她一席話嚇得羽霜忙遣人騎馬去皇城請人,雪存靜坐在東花廳不動,半個時辰後,姬湛果然穿著官服回別院。
她無理取鬧,恃寵而驕,他分明隱隱蘊了幾分怒氣,一進花廳,見她端坐在地,神色冷冷清清,恍若神聖不可侵犯的仙女,他的氣一瞬就消了。
姬湛又成了那個死皮賴臉的姬湛,他放慢腳步,悠悠笑道:「聽說有人要燒了我的別院?」
雪存抬眼望向他,寒聲質問:「姬湛,你草菅人命,燒上你十個百個別院也不足惜。」
姬湛壓下唇角,心中竟一瞬生出千萬層的委屈。他氣極而笑:「高雪存,在你眼裡我就是這種人。」
雪存高聲道:「如何不是?姬湛,旁人不清楚,可你的真面目我見識過,你又何必繼續在我面前裝。」
姬湛一下坐到她身前,與她四目相對,緊咬後槽牙:
「憑你信還是不信,以後在長安城,你確實見不到他們了,他們一家的去處我也已安排好了,就連秘方也是我花了五百兩銀子買來的。高雪存,我是當真信了你的苦悶之言,也當真信了你想吃餛飩等物,以後你想吃,別院的人隨時都能給你做,不好嗎。」
「不好不好不好!」雪存強忍多日,崩潰不已,放聲大哭,「姬湛,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能放過我,放過我在乎的人。」
連日來她的愁楚哀苦,今日終得盡數傾瀉,想起自己每日被他關在籠中,無一知心之人作陪,她哭得格外傷心,五指捂著嘴,咳嗽不斷,整個身子都在劇烈顫抖。
姬湛從前惹了她百次千次,總惹得她哭,即便一時失智與她親熱了一番,也沒將她傷得如今日一樣放聲痛哭,他的心也跟著她的哭聲抽痛。
活了二十一年,他第一次體會到心碎欲裂的滋味。
他把雪存緊緊抱進懷中,她已無力抵抗。感受到她溫軟起伏的身軀,她呼吸的速度,她冰涼的長髮,姬湛垂下長睫,悔痛交加,氣勢一下便弱了:
「高雪存,我只是不願你再深恨我。」
他一遍又一遍輕拍她的後背,宛若安撫一個無助的小女童:
「對不起,對不起……我跟你道歉,為我從前做錯過的所有事。我知道你恨我,厭我,煩我,我知道我從前沒少誤會你,我知道我有多麼頑劣不堪,有多麼欺人太甚。可是自從我死過一回,我就什麼都想明白了,卻也為了那可笑的顏面,遲遲不肯低頭和你道歉。高雪存,我問心有愧,萬死也不足惜,我只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彌補你。你喜歡什麼樣的衣服首飾,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海底的蛟龍,我都會給你,我會慢慢贖罪,只求你別恨我。」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竟能聽到他如此低聲下氣的認錯。
雪存哭得頭昏腦漲,卻聽明白了一件:他這些所作所為,竟只是為了贖罪。
原來他待自己竟有愧疚之情。
這就不奇怪了,他自高自大慣了,腦子裡那根筋天生與別人不同,即便是道歉補償之舉,也與別人大相逕庭。
雪存如此想著,哭聲漸止,也有了好生與他說一番話的念頭。
他似條巨蟒緊緊纏著她,她快要呼吸不過來,在他懷中扭了扭,他似是察覺到了,這才鬆了手。
雪存抬起雙哭得發粉的眼皮看他:「姬湛,你要聽我說實話還是假話。」
姬湛心中大動,萬般期待:「自然是實話。」
雪存又噎了哽了好半日,平復過來,才道:
「姬湛,我從來就沒有恨過你,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在意過你,恨一個人太浪費時間心力了。從小我還沒懂事時,阿爺和阿娘都告訴我,離公主府的人越遠越好,我不敢不從,是以一直到及笄,都從沒主動見過你哪怕一面。我不止一次想過,我情願當初是蘭摧去姬家求藥,我待你一向只有敬而遠之,從未想過要與你有半分交集。你我之間,從來都是我錯了,我錯不該招惹你。我不恨你,所以你也不欠我什麼,你放我走。」
她說她不在意自己。
就連賣餛飩的老人都能成為她在意之人,普天之下唯獨他,公主次子姬湛,入不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