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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二次出逃失敗

2026-10-21 22:59:54 作者: 知煜

  姬湛與父兄分別不到半刻,悄悄從皇城回了別院。

  雪存大抵是不想見他的,他卻忍不住想見雪存,他負氣出走好幾天,也不知她事後是否回想起二十三那日是他生辰。

  姬湛繞過內宅影壁,方邁進庭院,遠遠的就聽見一陣女孩子的笑聲,那笑聲的主人正是雪存,他藏身站在將要開過的桃花樹旁,無聲觀望了一會兒。

  只見她與商星坐在石桌處,廊下的鸚鵡被她帶到了石桌上玩兒,雪翎站在地面,正躍躍欲試朝她懷中擠,想跳上她的膝頭。

  她倒是和他的鳥兒們混熟了,姬湛忍俊不禁。

  雪存今日高盤墨發,頭簪一朵妃色牡丹,她霜頸低垂,正認認真真朝商星指甲上塗鳳仙花汁子。

  她邊塗邊問:「商星姐姐,照春台只有『宮商徵羽』麼,角呢,角在何處。」

  商星道:「郎君嫌角字單拎出來不夠雅,且不好起名,就沒這麼號人。」雪存噗嗤一笑:「你們的名字竟是他起的。」商星道:「是,照春台所有人的名字都是他起的。」

  雪存問:「那你的本名是什麼呀。」商星搖頭:「小娘子,進了照春台,我們終身就只有這一個名字了,早與從前舊事一刀兩斷。」

  雪存嘆道:「我還不知照春台有這麼多嚴厲的規矩呢,都是他定的?」

  商星道:「嗯,郎君在照春台便是江湖中人了,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我們只需守江湖的規矩,從不守世俗的。」

  白隼趁雪存分神,一溜風似地跳上她的膝頭,得意洋洋叫了一聲,蜷臥在她懷抱中,驚得她險些打落鳳仙花汁。

  雪存放下小碟,指著它的紅喙罵道:「臭胖鳥,給我下去,沉死了。」雪翎不聽,她又皺眉道:「快點,我還沒給商星塗好指甲呢。」

  姬湛這廂才走出桃樹,徑直往石桌走去,邊走邊假意凶雪翎:「雪翎,還不快下來,她慣得你越發不守規矩了。」

  雪翎聽到主人的聲音,搖頭擺尾地從雪存膝上挪開,跳到地上,「嗖」地一下拍著翅膀,飛去檐角上站著了。

  商星見姬湛回來,忙從石凳上起身,姬湛擺手:「你儘管坐。」雪存卻抓著她的手背:「商星姐姐,有勞你去幫我把東西取來。」

  

  商星領命回屋,姬湛沒急著坐下,他歪著頭,眉眼含笑打量雪存:「哦?這才幾日不見,連姐姐都叫上了。」

  雪存噘嘴道:「我不似有的人,沒有長心,只把旁人當物什使。」長心,她好意思說自己沒有長心?到底誰才是沒心的那個。

  姬湛低眉憋笑,順手輕撫過她發間的粉牡丹,贊道:「也只有你,才能把花中之王襯得黯然失色。」

  他見這朵牡丹開得雖好,花瓣卻有些發蔫兒,問:「既然要簪牡丹,怎不挑朵更好的。」

  雪存看向她窗下的牡丹花叢:「牡丹嬌貴,宜寒畏熱,且這牡丹是從洛陽送來,離開了熟悉的土壤,又不被人好生珍重打理,強行栽在了不合適的地方,水土不服,可不是活不久麼。」

  她話裡有話,真是個得理不饒人的。姬湛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果見他叫人送來的牡丹生勢極差,開得遠不如別家的好。

  他道:「我去請長安城最好的花匠過來。」雪存打斷:「不必了,待我身子再好些,我親自打理就是。」

  「若你以後要自取別號,就叫東籬花農好了。」姬湛坐下,手臂搭在石桌上,鸚鵡順著他的手爬上他肩頭。他收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伸手,給你診脈。」

  雪存乖乖拂開衣袖,露出手腕,任由他把著。姬湛方將手搭上去,便覺她肌膚似白亮亮滑嫩嫩、剛出鍋的豆腐,也似第一口入嘴的牛乳,想在別院第一夜他觸碰她時,只覺她一身皮肉細滑得快抓不住。

  姬湛收回不該有的思緒,再看一眼她的手腕,的確比剛來時長了一圈肉,很好。

  見他冷寂著臉不說話,也難從他神色猜出實情,雪存主動問:「怎麼了。」

  「沒怎麼。」姬湛收手,「你乖乖喝我開的補藥,好生吃飯,我保證你今年能再胖三圈。」

  雪存放下衣袖,滿臉嫌棄:「才不要,要是胖得肉堆如山,跑都跑不動,蹴鞠球都追不上,醜死了。」

  姬湛道:「你還怕丑?信不信你再胖上十圈都好看,別人都比不過你。」雪存懟他:「你喜歡胖的你自己找去,休想把我養成那模樣。」

  姬湛壞笑著去捏她的臉:「這一個多月來,沒少給你好東西吃,你都吃不胖臉蛋,旁人羨慕都羨慕不來,這有什麼的。」


  雪存一把拍開他的手,低聲罵了句手賤,姬湛繼續伸手去捏,二人打打鬧鬧時,商星已將雪存吩咐取的錦囊拿來。雪存忙收了頑態,起身接過錦囊,向商星道謝。

  她把錦囊遞給姬湛,不敢直視他的雙眼,兩腮邊忽浮起一片粉云:「這個給你。」

  姬湛起先不解,但還是毫不猶豫接過。打量一番,見是個團窠立鳥銀紋錦繡成的白色錦囊,兩邊系帶頭還用了紅寶石珠子,針腳精緻得很。

  本是個中等大小的,落到他掌中卻一瞬顯得極小,怕是只能裝些玉佩香料、鳥糧等物了。

  「好端端的,給我這個做什麼。」姬湛已猜出她的意思,卻還是故意問這一嘴。

  雪存道:「多謝你悉心照顧了我一天,我身子沒好全,實在沒什麼精力,只能做了這個給你。」

  姬湛笑道:「只是答謝我?」雪存低下頭去:「是。」姬湛略彎下腰,忽把臉湊近她跟前,逼著她與他四目相對。

  他挑眉一笑:「就沒有別的想同我說了?」

  這人真是的,纏起人來沒完沒了。

  雪存急道:「這是給你的生辰禮物,你滿意了吧。姬湛,你別嫌我做的東西拿不出手,是你自己要把我關起來的,我又如何去外頭給你挑那些好的。」

  他肩頭的鸚鵡已跳回石桌的架子上,雪存懶得和他糾纏,她冷哼一聲,提起鸚鵡小跑回房,把鸚鵡掛回原處,直接進了屋。

  真是個嘴硬的女人,想撬開她這張嘴聽她說實話,只能來軟不能來硬。

  何況她這人,無意惹惱他好幾次,卻一次也沒有開口哄過他,反要別人哄著她,真是越來越矯情了。

  姬湛摩挲著手裡的錦囊,愛不釋手,不知自己的唇角翹得多高。一想到她忍著經痛給他趕製生辰禮,便是塞給他一團亂糟糟的繡品,他都認了,何況是個這麼好的。

  原來她也不是毫不在意自己。

  商星福身請示:「郎君,小娘子既然回了屋,奴婢就跟過去伺候她了。」

  姬湛叫住她:「等等,我有話問你。我不在的這幾日,她過得可順心?」

  商星愣了一下,嘆道:「若說順心,小娘子脾性那麼好,對下人從不出言譏諷動手動嘴打罵,成日裡喜歡做的事也不少,只是有一件,奴婢看了都於心不忍。郎君,您若是得了空閒,就多多回別院陪一陪她。」

  姬湛道:「我陪她?她看了我就生煩,恨不得把我挫骨揚灰,我如何能陪。」

  他把腰牌解了,遞給商星:「你拿著,她想要什麼解悶的小玩意兒,儘管出門給她買。就算她想要吐火羅新羅的女奴,也給她買來。」

  商星收下腰牌:「郎君不知,小娘子近日話變得越來越多了,她從前是個話少的,如今回回都要纏著我問外頭的事。她這個年紀的女郎,一個人孤零零待在院子裡頭,即便有再多的正事和喜好,到底耐不住寂寞的滋味。」

  姬湛想了想,高雪存今天,的確比以往愛搭理他了些。他問:「你給她說過哪些事。」

  商星道:「奴婢只好將外頭的大事說與她聽,譬如沂王降爵遠走、高破虜和鍾鐸受征回京等事。」

  姬湛立即打斷:「這種事下次不宜給她說,朝堂大事,不是她能決定的。」

  說話間,只見褚厭連跑帶跳一路跑進庭院,大喊道:「郎君,快回秘書省,公主要去找你呢!」

  姬湛嚇得趕緊離了別院,回皇城應付公主去了,商星便收拾東西回了屋子。

  方才褚厭的動靜鬧得滿院子都聽見了,雪存正坐在窗前看書,見商星回來,她無意瞥到商星腰間多了塊腰牌,眼睛都亮了,忽心生一計。

  雪存忙把商星拉到窗前坐下:「商星姐姐,你的指甲我還沒染完呢,快坐著,我繼續給你染。」

  商星想起身:「使不得,奴婢到底是要端茶倒水的,如何能染指甲。」雪存笑問:「我可捨不得讓姐姐去干粗活,你近日沒任務要外出了吧?」

  她搖頭,雪存道:「那不就對了,只管放心等我給你染,你先坐著,我再去找些小飾物來,保證給你弄得漂漂亮亮。」

  雪存繞過屏風,看了一圈,沒見著合適的,推門去了外間,商星只得靜坐在窗前等她,不知她所言的小飾物是什麼。

  到了外間,她終於找著個插了柳條的羊脂玉淨瓶,她深吸一口氣,心中不斷默念著對不起,小心倒光淨瓶里的水,拿了淨瓶進屋。


  商星仍靜坐不動,她鼓足勇氣,走到商星身後,一咬牙一閉眼,輕輕把淨瓶朝商星頭上砸去。

  早從她發現商星與她身量相當起,這個計劃便一直在她腦中醞釀著,只待合適的時機。今日姬湛恰巧給了商星腰牌,又臨時被叫回皇城,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商星吃痛回頭,看著她怔了怔,張了張唇,兩眼一黑就暈死過去,倒在雪存身前。

  雪存將人扶住,悄聲道:「商星,對不起,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你放心,只要等我跑出去,我多的是法子保住你,姬湛不敢把你怎麼樣的。」

  趁商星未醒,她扔了頭上的牡丹,迅速脫了彼此身上的衣裙,換上商星那身。

  她顧不得商星如何,戴上帷帽取走腰牌,一路跑到那塊她不可逾越的影壁處。

  她路上沒少遇到僕婢,甚至還撞見了徵汐。徵汐雖看出一絲異狀,想開口叫住人,她已進了下一個院子,只得作罷。

  雪存清了清嗓子,心跳如奔兔,學著平時觀察到的商星步調,緩緩繞過影壁,終於走到了朝思暮想的院門。

  一個守門侍衛果然攔住她:「商星,你的憑信呢。」

  「拿去,別耽誤我。」雪存學著商星的音調,果然學得似真似假,順利將侍衛蒙蔽。

  侍衛亦是照春台的人,往日與商星共事過。

  見她今日神神秘秘,非要戴個帷帽,一時起了玩笑之意:「商星,你怎麼還把臉給遮住了,你別是裝的。」說著就要去摘帷帽。

  雪存心跳漏了一拍,脫口而出:「別鬧,院子裡的牡丹全被曬死了,那位哭著鬧著叫我趕緊去西市找花農呢。」

  一聽說是奉那位的命令,侍衛嚇得立即站直了身,收了橫刀,任由她去了。

  雪存抓住機會,等徹底不見別院,才扔了帷帽一路撒腿狂奔。

  怎奈長安城各個坊市都各有特點,內里大有乾坤,無一重複,她在昭國坊似無頭蒼蠅打轉大半日,竟是日落西山了,幾經兜轉,終於順利跑到了坊間的主幹道上。

  只要順著主幹道一路向西,就是從前住過的蘭陵坊!

  可惜,可惜在昭國坊耽誤太多時間。雪存很快想出對策,當務之急是先進蘭陵坊,躲去從前的鄰居劉大娘家。

  昭國坊離蘭陵坊千步之遙,雪存不敢有片刻的怠慢,縱使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想到今日終於擺脫姬湛魔爪……

  她才不要陪姬湛浪費了這一生,她才不要繼續陪他玩這種無聊的把戲,她要回家,回到娘和弟弟身邊,要快快樂樂地嫁給姬澄。

  雪存眼裡已泛起了淚,提起裙擺,不顧一切朝前奔跑。暮鼓將響,路上歸家的行人也逐漸多了,見了她,紛紛驚詫不已,頓在原地。

  等跑進蘭陵坊,再找到鄰居劉大娘家門前,雪存渾身都出了熱汗,將單薄的衣衫濕透了。

  院子裡頭果然有動靜,劉氏正咿咿呀呀哼著歌。「砰砰砰」,雪存五指緊扣門環,重重敲了三下。

  她扶著門框喘粗氣,一路跑來,頭髮散了鬢髮濕了,衣上不知沾了多少塵土,臉上肯定也花得難看。

  劉大娘的聲音在裡頭響起:「誰呀?」

  雪存欣喜道:「劉大娘,是我,高雪存,你快幫我開門呀。」

  劉氏在裡頭驚道:「哎呀,我這是做夢?你竟然回蘭陵坊了,你且等等,我去換身衣裳再來。」

  雪存急得想哭:「劉大娘,您不用換衣裳了,快開門,求您。」哪知劉氏已進了屋,聽不到她這番話,正歡歡喜喜地挑新衣裳穿。

  劉氏想,她如今早是脫胎換骨的貴女,難得再見一面,可不得把誠意做足了?

  雪存話音剛落,頭頂就傳來一聲尖銳的隼鳴,正是這一聲隼鳴,將她的魂當場嚇丟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如奔雷逼近,雪存急得雙手去用力拍門:「劉大娘,你快點,快一些。」

  姬湛怒火攻心,咬牙切齒:「高雪存。」

  有雪翎相助,他很快騎馬追上。見雪存滿身狼狽,小臉花得一塌糊塗,正站在一戶普通人家前拍門,他心中又痛又急又氣。

  也不嫌她把自己弄得髒兮兮,一把將人撈上馬背,踩著暮鼓聲奔回昭國坊。

  劉氏換完衣服,匆匆回來開門。只是院門一開,外頭莫說是雪存了,連半個人影兒都沒有,只有家門前一片凌亂的馬蹄印子,還有木門上無數個手掌印。


  「見鬼了,活見鬼了!哪有千金閨秀跑回蘭陵坊的理兒?」劉氏半邊身子都嚇麻了,趕忙把門關上鎖好。

  ……

  次日一早,姬湛換好官服,直接坐進雪存屋中,沉著張臉,只待她醒來。

  不一會兒,床簾後的人果然發出了響動,姬湛豎耳去聽,她又哭了。他放下茶盞,寒聲道:「商星,進來,伺候她梳洗喝藥。」

  商星腦袋上還纏著圈繃帶,幸好雪存心軟,下手也不重,沒把她往死里打,這點小傷比起出任務受的,不算什麼。

  她走到床邊,好說歹說溫聲勸了一陣,雪存才坐直了身,掀開帘子下地。

  姬湛本就背光坐著,他的臉隔在熱茶散出的裊裊雲霧後頭,看不清五官,那對似妖似鬼的黑眸卻亮得嚇人。

  雪存渾身發寒,回想起昨日的經歷,她更寧願那是場噩夢,可商星頭上的傷作不得假。

  雪存似個活死人一般洗漱完,羽霜也將她飯前要喝的補藥端進了屋。

  一見那黑漆漆的藥碗,她忍不住作嘔,一句話都不敢反抗,邊流著眼淚邊把藥喝了個乾淨。

  「好了。」姬湛昨夜亦沒睡好,他揉了揉額角,無奈道,「高雪存,你到底在哭什麼,我又不會吃人。你昨天給他們求情我也允了,你想要什麼東西我都給了,你扇我巴掌我也忍了。我是對不起你,可你住進別院以來,我可有哪一次害過你?」

  昨夜把她帶回別院,她第一件事就是將商星攔在身後,不住求情。

  姬湛只叫宮商徵羽拉她去浴房洗乾淨,什麼話也沒說,就回了自己住的主屋。

  幸好他昨天回來得及時,得知雪存打暈商星出逃之事,才把人帶回了昭國坊。

  誰知今早一起來,她哭得只比昨夜更厲害,好似他當真狠狠欺負了她一樣。

  雪存坐在床邊,臉頰被眼淚燙了一次又一次,死活不想和姬湛說一句話,只想拖得他外出上值。

  哪知姬湛也是個有氣性的,與她橫眉冷對,一味在她屋內坐著,不急著去秘書省。

  屋內的氛圍低沉壓抑得可怕,宮商徵羽低頭默默做事,半點聲響也不敢發出。

  不知過了多久,案上的茶水都涼了,陽光斜斜照進屋,姬湛的面容清晰起來。

  雪存吸了吸鼻子,委屈萬分:「姬湛,你到底要關我關到什麼時候。」

  姬湛的心驀地一軟,平靜道:「三個月?三年?三十年?高雪存,我沒有想好。」

  他沒有想好。

  雪存從床邊跌滑在地,猛然瞪大雙眼,指甲死命掐著掌心,只覺身上冷汗不斷、胃中藥汁翻湧,呼吸忽然間就急了起來。

  姬湛察覺異狀,忙地起身,哪知還沒邁腿走到她面前,就見她「哇」的一聲,悲怒攻心,口中將方才喝進去的藥汁悉數吐了出來。

  「高雪存!」姬湛一向最嫌各類污穢之物,可見她傷心至此,不管不顧將人抱回床上坐著。

  商星等人手忙腳亂往他手裡遞東西,他接過手帕,去給雪存擦嘴,顫聲道:「你這又是何苦?你儘管來作踐我,我不會待你怎樣,可你作踐你自己,我會——」

  話音戛然而止,雪存含淚瞪他,恨恨地道:「姬湛,我恨你,我恨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你知不知道我快要瘋了!你知不知道我家中還有娘親和弟弟!」

  「我這就寫退婚書,親自退了和你兄長的婚事,從此奉道出家。姬湛,你還要我怎麼做才肯放我走。」

  姬湛更用力抱緊她,不肯撒手。他心亂如麻,方才見她悲極吐藥,便宛如萬蟻噬心,只那一瞬,姬仲延的魂魄就從頭皮生生裂了出來。

  他紅了眼眶:「高雪存,我向你保證,你會完好無損回到元姨和蘭摧身邊,只要你養好了身子,我就送你回去。」

  「我只想你好。」

  雪存不可置信:「就這麼簡單?」

  姬湛點頭:「就這麼簡單,我若騙你,死後灰飛煙滅,永世不得再做人。」

  半晌,雪存苦澀地乾笑了兩聲:「姬湛,你去上值吧。」

  姬湛不放心:「你不會做傻事?」雪存道:「我不會做傻事,你走吧。」

  他走後,四人打掃屋子,伺候她重新梳洗喝藥,雪存腦袋沉沉,心底還是一片亂麻。


  她對另外三人道:「你們先出去,我有話對商星說。」三人不敢不盯著她,又怕待在屋子裡頭叫她心煩,只好外出。

  房內只剩她和商星兩個,商星正要開口,她卻重重跪在地上,大哭起來:「商星姐姐,我對不起你。」

  商星想把人扶起:「小娘子,從昨夜回來你就一直給我道歉,奴婢早就疼過了,你這又是何苦,快起來吧。」

  雪存執意不起,反死死抓住她的衣袖不松:「我求你一件事。」商星不敢隨口答應,就叫她先說。

  雪存抽泣道:「你也見到了,我如那窗外牡丹一般,根本不宜活在這個小小的宅院。我只想回家,陪在母親身邊。你雖與過往切斷塵緣,可看在你我同為女子的份上,求求你,你就可憐可憐我,幫我逃出去吧。我不會太叫你為難,你只要幫我買份迷藥和解藥,幫我找條麻繩,餘下的事,由我一人去做。」

  「若我真要被他困住一輩子,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你若、若是實在為難,就當我今天的話沒有說出口過。我知道你效命於他,如何能做背主之事,可是咳咳……咳,我實在不甘心,不願大好年華斷送在他手裡。」

  她這一激動,方才喝進的第二道補藥又隱隱作祟起來。商星看她哭得不能自抑,又回想起從前任務失敗受領的罰,一時左右為難。

  商星紅眼勸道:「小娘子,有一事我想告訴你,至少郎君在我們面前,從未食言過。他方才說,待你養好身子,就送你回家,你又何必節外生枝呢?若是惹惱了他,當心連這最後的機會都沒有了。你今日的話,我就全當沒聽過。」

  雪存心底本就沒抱多少期望,此刻聽到她婉拒之言,卻仍悲憤得肝腸寸斷。

  她無力笑道:「是我不好,竟對你提出此等要求,無論如何,多謝你,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商星搖頭:「郎君方才吩咐過,少說要有一個人在房中盯著你。」

  雪存沒說什麼,她今天再沒了任何消遣的興致,索性躺回床上,對著窗外的景色出神。她剛被關進來時,各種花樹正在盛開,眨眼連最後一枝桃花都凋零了。

  她瞥到窗外那隻鸚鵡,嚇得頭皮發麻。方才她對商星之言,這隻鸚鵡到底聽進了多少?

  罷,罷,雪存想起這是只啞巴鸚鵡,來到姬湛身邊一年了,死活不肯開口學舌,這才安心。

  雪存側過身去,頸上的觀音墜滑到她鎖骨處,冰涼的觸感激得她心如刀絞。

  那個給她刻玉墜的人,那個本該成為她夫君的人,早知有今日淪落姬湛手中的下場,當初又何必答應他,只怕餘生都會負了他。

  姬湛的話,她從來不信。他這人最是可惡,昨天騙她想贖罪,今天騙她不過是想將她身子養好,那明日呢?明日又騙她什麼?

  即便他發下毒誓,可他這種人,絕不是信因果報應六道輪迴之人,又何懼死後的灰飛煙滅。

  雪存哭著哭著,忽想明白了一件事:姬湛至少對她的身體有慾念。

  色字頭上一把刀,任他再如何強硬,總有露出弱點的一天。雪存咬緊下唇,原本一點一點灰掉的心,重新生起了光。

  她不能放棄,她才失敗了兩回,絕不能就這樣對姬湛低頭。只要能逃出去,她什麼都願付出。

  ……

  四月初一清明節,整個姬家都去雲棲山蘇家別院做客去了,只留姬湛一人在城中。

  姬湛這幾日不必上值,又不願在姬家待著,左思右想,還是帶上褚厭談珩回了別院休假。

  他不刻意去雪存面前晃蕩,聽婢女說她一切如常,他就不去招惹她了,免得她好不容易養好的身子被氣壞,功虧一簣。

  當夜子時過後,雷聲大作,風雨狂嘯,竟打了個地動山搖的驚雷,閃電還似劈到了什麼東西,整個長安城都被這一道驚雷吵醒,雞鳴狗叫不絕。

  雪存本已睡著,忽在睡夢中被雷聲嚇醒。

  這道雷前的閃電亮如白晝,生生在夜色中劃了三息的功夫,才落下那道堪稱毀天滅地的巨雷,嚇得人心驚肉跳。

  這樣瘋狂的雷雨天,也不知娘親一個人在家,害怕不害怕。想到元有容,雪存心一酸,竟是又生一計。

  她望著窗外摧城的天色,一個翻身下了床,匆匆找了鞋穿,一口氣跑到了外間。

  今夜值夜的人是宮月,宮月也被雷聲吵醒,正想起身去內室看一看她,哪知她穿著寢裙就出來了,整個人似丟了魂,抖個不停,臉色堪稱慘白。


  雷聲貫耳,宮月幾是扯著嗓子和她說話:「小娘子,你怎麼了?可要奴婢幫忙?」

  雪存卻搖頭推開她:「姬湛,姬湛,我要找姬湛。」

  說著就跑出外間,穿過堂廳,雙手推開屋門,只見屋外雨幕如瀑,狂風摧枯拉朽。雪存咬緊牙關,一鼓作氣跑到庭院中,冒著大雨奔向主屋門外。

  宮月心一急,連傘都顧不上拿,也冒雨跟在她身後。

  雪存很快跑到主屋廊下,狠狠擰了腿肉一把,哭著喊著敲門:「開門,開門,姬湛,是我。」

  今夜睡在外間給姬湛守夜的是談珩,談珩隱隱聽到她的聲音,不敢不起,便從外間起身,匆匆到堂廳開了房門。

  哪知一開房門,見她衣衫單薄玉立門外,整個人濕得半透,宮月也淋成個落湯雞,跑在後頭跟上。

  談珩嚇得忙捂上眼睛,轉向屋內:「郎君,小娘子找你。」

  姬湛早被雷聲驚醒,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她,也不知她會不會害怕;第二個想到的才是父母兄長,也不知雲棲山那邊的風雨,會不會比長安城更可怖。

  哪知剛想了她彈指間的功夫,屋外大風大雨雷聲閃電依舊,她竟然就主動找上門來。

  姬湛披了外衣起身,剛跑出外間,就見她在廳堂里喃喃自語,怕得迷迷瞪瞪,好一個楚楚可憐的人。

  雪存一見了他,立即撲進他懷中,神志不清道:「姬湛,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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