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拍打著窗子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房間裡所有燭台都被點亮,燈火通明,好讓薛靳能清晰地看清鶴芙的模樣。
鶴芙緊緊蹙起眉心,她的眼睛水光淋漓,細窄的鼻樑上沁出汗珠,本就穠艷的五官被一層薄薄的潮紅覆蓋,春情浮動,她像一朵嬌艷欲滴的花。
「等一下,等一下……。」
「可是我等不了了。」薛靳道。
鶴芙皺了皺眉,眯著眼睛望他,眸子裡的水光映出青年影子。是錯覺嗎?她好像在薛靳模糊的面龐上看到一閃而過的哀傷。
「薛靳,你給我等著!等著明天挨抽吧。」鶴芙怒道。
明天?薛靳怔了一下。
「明天再說吧。」
每當鶴芙已經承受不了,薛靳就一次又一次扯著她的腳踝給她拉回去。
「再來一次吧,我愛你。」薛靳親著鶴芙的後頸,眸色深不見底。
「我不要!」少女側躺在床上,殷紅的眼尾看著很是可憐。
但薛靳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比她還可憐,「再來一次吧,小姐,求你了。」
她一邊低聲下氣地乞求,動作卻狠戾的厲害。
「再來一次吧,我愛你。」
「再來一次吧,我愛你。」
……
薛靳仿佛要將這句話深深烙在鶴芙心底,於是一遍一遍地重複著,一遍又一遍將鶴芙翻來覆去。
鶴芙簡直猜不透薛靳到底在發什麼瘋,可她沒力氣去思考了,大腦一片空白。
「鶴芙,我要走了,你會記得我嗎?」
迷迷糊糊中,鶴芙聽見薛靳這樣說。
「我會記得…抽死你……」鶴芙不太清醒地回答。
「那也好。」薛靳似乎是笑了一聲,「你可別忘了我啊,鶴芙。」
……
薛靳離開的第三天,揚州的雨就停了。
烏雲散去,天空澄淨如洗,太陽久違地露出頭,將萬里陽光灑向大地。
外頭百姓們歡呼著,為這日夜祈禱終於盼來的晴天。楊府的下人們也是喜氣洋洋的,撥雲見日了,好像心頭都跟著晴朗了。
墨書望著藍藍的天,心曠神怡地長舒一口氣。
太好了,終於不下雨了,她要帶小姐出來曬曬太陽!
她輕手輕腳地推開主屋的門,在層疊垂落的帷幔前站定,輕聲喊著,「姐兒,該起床了,已經巳時過半了。」
墨書微彎著腰等著,過了許久,裡頭才傳出一道沙啞的聲音,「知道了。」
墨書悄悄鬆了口氣,伸手將床帳拉開,外頭的天光便照進寬敞的拔步床里,驅走那泛著涼意的昏沉。
鶴芙抬手擋了擋眼睛,像是不太適應這般強烈的光線。
「姐兒,今日身子還酸嗎?」墨書小心詢問著,目光落在少女倦怠的臉上。
「再按按腰吧。」鶴芙闔上眼。
「是。」墨書將鶴芙翻了個身,掌心搓熱,然後貼上鶴芙的背,自上而下地按揉著。
鬆散的裡衣被她大力的動作按開了,向下滑落,露出一截單薄纖細的後頸和肩背,墨書看了一眼便仿佛燙到一樣移開視線,只因那雪白的肌膚上布滿斑駁的痕跡,著實令人觸目驚心。
三天前猩紅的吻痕如今已經變成深紫,後頸處深可見血的牙印也已經結痂,但斑斑點點的,看起來仍舊駭人。
墨書知道,這只是冰山一角,那天她服侍小姐穿衣服,看見小姐全身上下紅紅紫紫沒有一處好皮時,才是嚇得汗毛都豎起來了,還以為有賊人溜進來把鶴芙打了一頓。
後來才想明白,那賊人是薛靳。他把鶴芙折騰得快要散架之後,一聲不吭地跑了。
今日是第三天,墨書想起來還是恨得牙痒痒,薛靳一介罪奴,能到小姐身邊伺候已經是上輩子燒了高香,何況小姐對他那麼好,他怎麼能如此忘恩負義,交代都不交代一句就走呢?
他最好別出現在自己面前,不然非要揍他一頓為小姐出氣不可!
可相比於墨書的義憤填膺,鶴芙就顯得格外平淡。
當她滿身酸痛地醒來,卻發現身邊人已經消失不見時,也只是呆坐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就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照常吃飯、照常看書、照常坐在窗邊與自己對弈,仿佛薛靳的存在與否對她沒有半分影響。
要說有什麼不同,墨書覺著,可能就是睡覺的時間多了一些,再就是三天裡,沒有說過一句話。
鶴芙在紙上寫字,說她失聲了。
大概是被薛靳折騰得太狠,叫壞了嗓子,一張嘴就是模糊不清的字節。
墨書嚇壞了,連著給她餵了三天的川貝燉枇杷。
直到剛剛,鶴芙才說出連日來的第一句話。
墨書終於把提著的心放回肚子裡,老太太一天三遍地過問小姐的身體狀況,大爺二爺還有兩個夫人,加上淮瑾少爺和淮清少爺也跑來好幾趟,要是嗓子再不好,她都不知道怎麼交差了。
她一邊給鶴芙揉腰,一邊道:「姐兒,外面天晴了,一會兒出去透透氣吧。」
鶴芙趴在軟枕上,眼睛閉著,沒吭聲。墨書便低頭去看,然後無奈嘆氣,又睡著了。
「姐兒,不能再睡了,你現在一天要睡六七個時辰,再這麼睡下去,身體要鏽住了。」墨書把鶴芙叫醒,服侍她洗漱穿衣,然後將她抱到輪椅上,硬是推出去曬太陽。
天色很好,院子裡的垂絲海棠經過大雨沖刷開得更艷,雨水從粉紅花瓣上滑落,真真有幾分嬌艷欲滴的生動。
「姐兒,你看,樹上有隻黃色的鳥!」
鶴芙歪頭看過去,鳥兒站在樹枝上,金黃的羽毛,黑豆似的眼珠,也歪著腦袋看她。
「這是什麼品種的鳥?從來沒見過,顏色可真漂亮!」墨書讚嘆了一句。
鳥兒似乎也聽見墨書的誇獎,於是昂了昂胸脯,微微張開翅膀在枝頭轉了一圈,像在炫耀自己漂亮的外表。
墨書眼睛都亮了,樂不可支,「姐兒,它在跳舞呢!」
但下一秒,鳥兒就飛走了。
墨書有些遺憾地嘟囔,「怎麼走了啊。」
她轉頭去看鶴芙,發覺鶴芙還維持著那個歪頭的姿勢,只是眼睫低垂,遮住了那對琉璃似的淺瞳。
少女的臉白得幾乎透明,快要融進那一團斑駁的花影里,看不清神色,也感受不到半點情緒的起伏。
她坐在那,像一尊美麗但毫無生氣的人偶。
墨書的眼皮跳了一下,終於發覺出哪裡不對勁了。
小姐太平靜了。
明明前些陣子還因為薛靳不在身邊而顯得焦慮不安,為什麼薛靳徹底離開,她反而一點反應都沒有呢?
如果小姐像自己一樣討厭薛靳,那該為薛靳的離去感到痛快,如果喜歡薛靳,就該有被背叛的憤怒或者傷心。
哪怕是只把薛靳當成個床上解悶的玩意兒,就像鶴府里那些個姨娘,可但凡哪個姨娘死了沒了,老爺那般冷血自私的人還要煩躁個一時片刻。
怎么小姐會表現得如此平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