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榆中掙扎得厲害,孟母將手中的帕子朝他嘴裡塞,急得滿頭是汗。
「母親,我一定要去見繡繡!我後悔了,我要娶她……」
孟母一把捂住他的嘴:「你瘋了不成!她是什麼身份,你是什麼身份,你還要不要臉了!休要再提那個女子!」
孟榆中掙開她的手,醉得東倒西歪,眼眶通紅:「我先前是昏了頭才想和她退親。我一定要去找她,我要跟她賠罪,我要八抬大轎把她娶回來……」
娶她?
街上無端起了冷風。
沈寂站在遠處無聲的看著孟榆中,聽他說著那些可笑的話。
足夠強大的人在面對卑微到可以輕易碾死的螞蟻時,一向都是不屑一顧的。可萬不該,螻蟻總是覬覦他悉心保存的花蜜。
一次又一次。
沈寂連這樣的妄想都不想聽見。
他抬步走了過去。
巷口的燈籠光照過來,落在他高大修長的身上,鴉青色的常服在夜色中幾乎融成一灘暗流。
孟母先看見了他,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
一時忘了這裡離沈府不遠,竟驚動了沈寂來。
孟榆中醉得東倒西歪,在小廝手裡掙扎,嘴裡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
扭過頭,忽然看見有人朝這邊走過來,醉眼朦朧地瞪了半天,這才是認出了沈寂。
「沈……沈大人?」
他停了下來。
沈寂比孟榆中高出半個頭,此時街道又暗,孟榆中被那層沉沉的目光一壓,酒意竟醒了幾分。
沈寂語氣極為平和:「夜深了,在街上嚷什麼。」
孟榆中欲言又止。
他平日裡見了沈寂本就打怵,此刻酒壯人膽,才硬撐著把話說出了口:「沈大人,我……我是想來見剛退了親的姑娘,想與她和好,因為誤會……」
明明什麼話也沒說,面上也沒什麼表情。可孟榆中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被人掐住了嗓子一般,每一個字都仿佛犯了什麼大忌,說不出了。
孟母連忙上前一步,扯出笑來:「沈大人見諒,榆中醉了。我這就帶他回去,這就回去。」
孟榆中眼看顧府就在不遠,卻就要離開,心中愈發不甘。
「母親,母親!就讓我去一趟,我要同顧寒生說清楚,我知道他想要什麼,他一定會把繡繡給我的!」
沈寂仍是在笑,眼中的溫和卻逐漸在夜色中化開。
「她不會再與你有半分干係了。」
孟榆中話僵在一般,抬頭,看向沈寂。
「沈大人……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連顧寒生都要和她沒關係了。
她剛剛,是在與自己做夫妻之間才會有的親密之舉。
唇齒相依,纏綿悱惻。
沈寂說:「你若是還想保孟家安寧,就莫要再與顧寒生有任何往來。」
孟榆中頓時酒醒了大半。
但他卻很快又冷靜下來,自己絕不能再放棄繡繡一次。
「沈大人,您與顧寒生間有隔閡,那是你們之間的事,何必牽扯到我與繡繡……」
還沒說完,孟母忽然狠狠甩了孟榆中一巴掌。
「逆子,你在口出什麼狂言?看清楚,你眼前之人是沈府沈大人!」
孟榆中險些栽倒,僵著身子,錯愕的看著母親。
沈寂笑意也淡了幾分。
他平日總似溫雅,溫潤寬和,也不過是習慣罷了。可一旦斂去笑意,壓迫感便無聲彌散,叫人不敢直視。
原以為孟榆中是個沒用的東西,沒想到喝了點酒後,當真是膽子大了。
「孟夫人,令郎醉得不輕,帶回去吧。明日醒了,許多事就想明白了。」
孟母連聲應是,拽著孟榆中的胳膊就往馬車上拖。
這回孟榆中沒有再掙扎,他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被塞進車廂。
大抵是聽懂了沈寂話中的敲打——孟家不能再與顧寒生有所牽連。
他和繡繡徹底無緣了。
沈寂聽到馬車離開,閉了閉眼,眼中溫和徹底褪去。
當真聒噪。
好在,這樣厭惡之人,此後都不會出現在她身邊了。
——
翌日清晨,繡繡要去拜見殷夫人,才在院子裡碰到了顧寒生。
繡繡倒是沒說什麼,反而顧寒生神色有些不自然。
昨日明明答應會去陪她,可卻因沈玉棠不告而別,回來也沒解釋一句,她一定心存了芥蒂。
但望著繡繡垂落的眼睫,看不出半分怨懟。可越是這樣平靜,反倒叫顧寒生心頭不安。
繡繡性子軟,自然不會當面質問,可不鬧彆扭不代表不曾難過。
「昨夜……」
繡繡一怔,不知沈寂怎會突然提起昨夜,頓時心頭髮燙,忙打斷了他。
「這裡還有外人在,夫君莫要提……提昨夜了。」
顧寒生一頓,但很快想到,繡繡或許是不想當著下人的面說起夫妻之間的誤會,沒想到她會如此懂事,點了點頭。
「好,我不提了。」
繡繡鬆了口氣。
嚇死她一個就夠了,難道還要也嚇死府里的下人?
況且「夫君」也說過,府里有外頭的探子,還是……還是別讓那人探到這些私密的事好了。
顧寒生心中更覺得她乖巧安分,忽然想對她再好點:「母親屋裡布了早膳,一起用吧。」
說著,就要帶繡繡進去。
這時才注意到,繡繡唇角似是腫了,洇出一抹粉潤的痕跡,似破了皮的櫻桃。
顧寒生動作微滯,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怪異。
那很像被人咬了一口的痕跡。
「夫君?」繡繡偏了偏頭,等不到他聲音,輕聲喚了一句。
顧寒生回過神來,目光從她唇角移開,語氣如常:「沒什麼,走吧。」
他轉身往殷氏院裡走,繡繡被春杏扶著跟在後面。
進了屋,殷氏已經坐在桌邊等著了,見了他們一起進來,面上露出幾分滿意的笑,忙招手讓繡繡坐到她身邊去。
關懷的話說了一堆,殷氏轉而又敲打起了顧寒生:「你整日忘府衙里跑,何時才能和繡繡給我生個孫兒孫女出來?」
殷氏這話一出,屋中氣氛一靜。
繡繡耳尖唰地燒起來,昨夜那些唇齒糾纏的感覺猛再次浮現,她垂著頭不敢應聲。
顧寒生神色也有些凝固,抬手讓下人都退出去,才說:「母親,此事強求不得。」
殷氏皺起眉,橫了顧寒生一眼:「總之,莫要等我死了都抱不上孫子。繡繡身子看著單薄,往後府里的補品只管往清悟院送,好好調養。自然,最重要的是,你們要儘快同房,多多……」
殷氏話未說完,顧寒生便擱下了筷子,怕母親又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母親。」
殷氏似是猜到他要說什麼,她臉色一沉,"莫不是又要拿朝堂之事搪塞我?那些事再要緊,也耽誤不下傳宗接代。從前讓你將繡繡接來,你也是這般推拒,如今妻子就在身邊,難不成還有什麼麻煩?"
聽到顧寒生此前不想來接自己,繡繡一怔。
心底忽然滲出酸楚,也只能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只小口抿著蓮羹。蓮子清甜,她卻嘗不出幾分滋味。
顧寒生沒想到母親會扯出從前的事,他看向繡繡,小兔子一樣低著頭吃飯,從頭到尾都沒說一句話。
「好,今夜我便去繡繡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