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大雜院的早晨。
冷風直往木窗縫裡灌。蘇硯秋盤腿坐在床上,手邊攤著件舊灰棉襖。
棉襖里襯這會兒已經被剪刀挑開了。
七十張嶄新的大團結,整整齊齊碼在粗布床單上。這就是辦停薪留職前,從廠里一次性結算出來的多年傷殘跟加班補償金,整整七百塊。說白了,在這連學徒工一個月都掙不到二十塊的年頭,這筆錢足夠普通人家安安穩穩過上五六年。
手指在一張張鈔票邊緣慢慢刮過,紙張那種特有的厚實感順著指尖傳過來,挺踏實。
把錢全押在南下那批廢舊鋼材的線路上?
風險確實太高。老鬼的車隊昨晚雖說被她用假消息盤活了,可真到了羊城,黑市那邊的水深不見底。萬一貨被扣了,或者價格被壓死,這七百塊的底牌絕不能跟著一塊兒沉底。
抽出五十塊捲成實心小卷,順著剪開的棉襖里襯,一點點塞進後背那塊最不起眼的補丁夾層里。接著又點出四百塊,拿油布里三層外三層包死,硬塞進床底那塊鬆動的青磚下頭。
剩下的二百五十塊,連同昨晚賣銀鎖剩下的一點零碎,分成兩份,妥妥的揣進貼身兜里。
錢這東西得分層。要命的錢藏死,活用的錢見光,身邊很多人都這麼幹。
忙活完這些,從兜底摸出個用紅線纏的死緊的小布包。一層層剝開,裡頭是那對還沒出手的銀丁香耳環,外加半截發黑的細金鍊子。這金鍊子還是前世從祁紹安那件破呢子大衣的夾層里摸出來的,大概率是他從哪家親戚那兒順來的贓物,一直沒敢見光。
現在嘛,這些舊日子裡的爛帳,也該換成實打實的活錢了。
推開門,踩著化了一半的黑泥水,蘇硯秋直接奔十字街口那家連招牌都沒有的舊貨鋪。
鋪子裡常年透著股陳年樟腦丸混著霉味的怪味。櫃檯後頭,老闆錢有德正拿著把小號紫砂壺往嘴裡送茶。這人長的乾瘦,顴骨高聳,一雙老鼠眼透著精光。
走過去,直接把紅布包拍在玻璃櫃面上。
「看個價。」
錢有德放下紫砂壺,慢吞吞拿細鐵絲撥開紅線。先瞅了眼那對銀耳環,嫌棄的撇撇嘴。等目光落到那半截發黑的金鍊子上,眼皮猛的跳了一下。
拿起旁邊的一瓶硝酸,用玻璃棒蘸了一點,點在金鍊子的斷口處。
沒起綠泡。
「成色勉強算個足金。」錢有德拿塊髒兮兮的絨布擦了擦手,「可這東西來路不明吧?連個戳子都沒有,斷口還是生拽斷的。」
「你這破鋪子收貨,什麼時候還要看戳子了?」蘇硯秋雙手撐在櫃檯上,「六克左右的料。現在的黑市掛牌價是一克三十五。你這兒扣掉折舊跟熔火的損耗,一百八十塊。少一個子兒,我出門右拐去當鋪。」
錢有德那張乾瘦的臉抽搐了兩下。本來打算拿七八十塊錢就把這女人打發了,沒成想對方對行情摸的比他還透。
「妹子,你這帳算的太絕了,我這可是冒著風險收黑貨。」
「你要是嫌風險大,昨晚城南黑市放出王躍進倒賣南貨的風聲,你怎麼還連夜收了三塊來路不明的電子表?」
這話一出,錢有德端著紫砂壺的手猛的一哆嗦。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燙的他直甩手。
咽了口唾沫,看蘇硯秋的眼神徹底變了。
「得,一百八十塊,就當交個朋友。」
錢有德咬著牙拉開抽屜,點出十八張大團結推過去。
一百八十塊。這筆錢,就是接下來的流動資金盾牌了。
回到大雜院,剛走到院門口的水槽邊,就碰見羅素琴正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盆在搓床單,冷水凍的她雙手通紅。
「妹子,這一大早幹嘛去了?」羅素琴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湊過來。
沒打算瞞她,順手從兜里摸出幾張零毛票。
「去換了點活錢。」
羅素琴看了看那幾張票子,壓低聲音勸:「你現在也算脫離祁家那個泥潭了。手裡要是還有點余錢,聽嫂子一句勸,去西街那邊盤個小偏房,好歹算個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女人家,整天在外頭折騰,不是個事兒。」
「買房?」蘇硯秋輕笑一聲。
這年頭的房子,大多是公家分配。私房交易不僅手續繁雜,還隨時可能被扣上資本主義尾巴的帽子。把活命的現金砸在不能動的磚頭瓦塊上,純屬找死。
「嫂子,一個破偏房算什麼?」蘇硯秋眉眼間透著股清醒的狠勁,「我要買,以後就買下整條長安街的商鋪。女人不折騰,難道留著力氣給渣男洗褲衩嗎?更何況,房子不能當飯吃,也不能拉貨。」
繞過水槽,走到院牆根底下的破席棚前,一把掀開上面蓋著的爛草蓆。
底下露出一輛漆皮掉的斑駁的二手倒騎驢三輪車。車斗里焊著幾根粗鋼筋,結實的很。這是昨天花五十塊錢從鋼城廢品站淘來的。
「你買這破鐵疙瘩幹啥?」羅素琴瞪大了眼睛。
「保命。」
從兜里掏出一把從廠里順出來的舊扳手,蹲下身子,開始給三輪車的鏈條上機油。刺鼻的機油味很快散開。
「有這輛車,南邊的貨到了,我能自己拉。黑市里有什麼風吹草動,我也能連夜轉移。」這破鐵疙瘩可是未來物流帝國的第一塊拼圖,是真真切切握在手裡的底牌。
正說著,院門外走進來個人。
一身洗的發白的藍色廠服,袖口挽的整整齊齊,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正是廠辦幹事孟新荷。
手裡拿著本登記冊,顯然是受街道辦委託,來協助核對廠職工在外租房情況,剛好路過。
孟新荷沒出聲,就站在兩步開外,冷眼看著蘇硯秋熟練的緊固三輪車螺絲。她懂機械常識,看的出這女人手上的活兒比廠里一些二級工還要利落。
「那五十塊錢的二手貨,左邊車軸里的滾珠磨損太厲害,載重超過兩百斤就會偏剎。」
孟新荷突然開口,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手上的動作停了停,轉頭看了她一眼,順手用沾滿油污的手背蹭了下臉頰。
「知道。所以我在軸承里加了三片薄銅墊圈,再跑個幾百公里不成問題。等掙到第一筆大錢,直接換新軸。」
孟新荷推了推眼鏡,冷嘲熱諷開了口:「你膽子倒大。今天一早,廠保衛科的劉副科長帶人去城東那幾個廢棄煤棚剪鎖了,鬧的王科長都差點掀桌子。你最好祈禱這把火別燒回你自己身上。」
說完合上登記冊,轉身往外走。
蘇硯秋低頭繼續擰螺絲,冷笑一聲。
現在天都快黑了。過了中午十二點的最後通牒,祁紹安既然沒去街道辦簽字離婚,那封寄給保衛科的舉報信,此刻應該已經穩穩躺在劉副科長的辦公桌上了。
火燒起來了,祁紹安這把刀,用的剛剛好。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西北風卷著煤渣子在院子裡打轉。
剛把最後一滴機油滴進鏈條縫隙,正準備起身把錢分層藏進車座底下的暗格里。
院牆外頭那條窄巷子裡,突然傳來個粗重又急躁的嗓音。
「大娘,跟你打聽個人。有個女的,二十多歲,短頭髮,這幾天是不是搬到你們這院來了?」
聲音沙啞,透著股氣急敗壞的焦灼。
這聲音化成灰都認得,是祁紹安。
「你誰啊?賊頭鼠腦的。」巷子裡一個潑辣的大媽扯著嗓子喊。
「我是她男人,她卷了家裡的錢跑了,我來找她算帳。」
祁紹安的聲音更近了,隔著那堵薄薄的磚牆,幾乎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聲。
找來了?
蘇硯秋沒去關門,反而冷笑一聲。掂了掂手裡沉甸甸的重型鋼扳手,指腹摩挲著粗糙的鐵鏽。
正愁煤棚的火燒的不夠旺,這蠢貨自己把頭伸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