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乾淨。蘇硯秋那間屋的門板,就讓人拍的砰砰直響。
「秋兒!你開門,你給評評理!」
趙桂芳那尖嗓門,直往人耳朵眼兒里鑽。
蘇硯秋拉開插銷。沒等外頭的人接著嚷嚷,她伸手一左一右揪住倆人的袖子,猛的往屋裡一拽。反手「砰」的一聲,把門摔的嚴嚴實實。
「嚎喪呢?生怕別人不知道咱們在倒騰統購物資,非要把戴紅袖章的招來一鍋端了是不是?」
蘇硯秋壓低嗓子。那眼神,跟門外的冰碴子一樣的冷。
屋裡頭,趙桂芳跟胡秀蘭早就臉紅脖子粗的掐上了。趙桂芳死死攥著一把零碎毛票,指著胡秀蘭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
「姓胡的,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老娘賣的每塊肥皂,那都是真金白銀換回來的。憑什麼說我手腳不乾淨?」
胡秀蘭急的直跺腳。眼眶憋的通紅,兩手在圍裙上死命的搓。
「我沒說你偷!可秋兒帳上,明明少了三塊肥皂。昨天分貨,就咱們四個碰過那布口袋。羅素琴跟馬春花我都對過數了,偏偏就你手裡多出四毛錢。不是你拿的,錢哪兒來的?」
「那是我嘴皮子利索!有個老太太眼花多給了四毛,這算我自己的本事!」
蘇硯秋靠在門框上,冷眼看著這齣鬧劇。
冷風順著窗戶縫直往裡頭灌。她把洗褪色的棉襖攏了攏,掏出昨晚記帳的破本子,外加一小截鉛筆頭。
「吵夠了沒有。」
聲音不大,但透著股子說一不二的硬氣。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倆人齊刷刷看向她。
蘇硯秋走到舊桌子旁,攤開本子。
「我不聽你們扯皮,只看帳。」
鉛筆頭在紙上敲了兩下。
「趙桂芳,你昨天拿了十塊肥皂,交了三塊錢押金。你說全按六毛一塊賣的,手裡應該有六塊。多出的四毛,確實對不上三塊肥皂三毛錢的底價。真要是你順的那三塊,按你那貪心勁兒,不可能零賣出個四毛的畸形數。」
趙桂芳長出一口氣,挑釁的瞥了胡秀蘭一眼。
「看吧,秋兒都說是你自己算錯帳!」
蘇硯秋沒搭理她。視線落在胡秀蘭身上。
「你拿了五塊,交一塊五押金。貨款是對的。」
她合上本子,掃了倆人一眼。
「肥皂確實少了三塊。但不是你們拿的。」
倆人面面相覷。
「那能是誰?昨天袋子就放在羅素琴家桌上,咱們幾個分完就散了。」胡秀蘭小聲嘀咕著。
蘇硯秋腦子裡,把昨天的細節過了一遍。羅素琴那間逼仄的屋子,四個女人亂鬨鬨的掏錢,布口袋敞開的一角。
不對勁。
昨天除了她們四個,還有誰在筒子樓後院?
正想著。羅素琴端著個掉瓷的搪瓷盆推門進來。一看這陣勢,趕緊壓低聲音湊上前。
「秋兒,我正想跟你說個事。昨天咱們分肥皂那會兒,筒子樓後院小夾道里。你家那丫頭,祁穗,就在不遠處的煤堆後頭探頭探腦。我當時光顧著拿貨,以為她找你,就沒往心裡去。」
蘇硯秋手裡的鉛筆頓住。
粗糙的紙頁上,戳出個黑點。
這就對上了。
昨天她故意把破布袋子敞開個角。本來是想試探這四個婦女誰會渾水摸魚,藉機關門打狗立規矩。
沒成想,拿走肥皂的,竟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閨女。
蘇硯秋沒吭聲。
她把帳本塞進兜里,轉身把床底下的兩個大蛇皮袋往裡推了推,用舊床單蓋的嚴嚴實實。這可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錢。跟著,她把幾個女人打發出去,乾脆利落的給門掛上明鎖,一言不發直奔機修廠老家屬院。
筒子樓二樓樓道里,瀰漫著股子常年不散的煤煙味。
祁家屋門半掩著。
裡頭傳出孫桂枝那老太婆尖酸刻薄的笑聲。
「哎喲,我的乖孫女真懂事。這肥皂香的咧,留著給你小姑洗頭用。那掃把星滾了,連帶著家裡的霉氣都散乾淨了。」
跟著是祁穗帶著討好的稚嫩童音。
「奶奶,我以後天天去她那兒拿東西給您用。她是個壞女人,拿她的東西不算偷。」
蘇硯秋站在門外。
胃裡直往上泛酸水。真不是心痛,純粹是噁心。前世她為了這倆白眼狼熬幹了血,臨死前換來的,也是這種理直氣壯的吸血做派。
她抬起腳,對著那扇沾滿油垢的木門,重重的踹了下去。
門板狠狠砸在牆上,震落一層白灰。
屋裡幾個人全愣住了。
祁穗手裡還抓著半根江米條,嚇的直往孫桂枝懷裡鑽。
孫桂枝先是嚇了一跳。回頭瞅見是蘇硯秋,身子下意識往八仙桌前一擋,想遮住桌上的東西。發現根本擋不住,她三角眼一立,一拍大腿嚎上了。
「殺千刀的!你都離婚了還敢上門撒野!街坊們快來看啊!這掃把星又要來禍害我們老祁家了!」
蘇硯秋冷笑。順手抄起門後那根手腕粗的頂門棍,往地上重重一杵。
「喊,大點聲喊。最好把保衛科跟派出所的人全喊來。正好查查你孫女偷竊統購物資,夠不夠送少管所!」
孫桂枝的乾嚎卡在喉嚨里,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蘇硯秋一把推開她,大步走到缺了腿的八仙桌前。
上頭整整齊齊碼著三塊沒拆包的紅星肥皂。劣質香精味,在狹小的屋子裡格外刺鼻。
她一抬手,把肥皂一塊不落的全掃進自己的破帆布兜。
「蘇硯秋你幹什麼!這是我孫女孝敬我的!」
孫桂枝撲上來要搶。
蘇硯秋反手一揮,直接把桌上那缺口茶缸子掀翻在地。
瓷片碎了一地。
孫桂枝嚇的往後縮了半步,指著蘇硯秋的鼻子直哆嗦。
祁穗死死抱著她奶奶的胳膊。那雙跟祁紹安如出一轍的倒三角眼裡,滿是怨毒。
「那是我的!你憑什麼拿走!你是個壞女人,你偷家裡的錢買東西,我拿幾塊肥皂怎麼了!」
六歲的孩子,把這強盜邏輯說的理直氣壯。
蘇硯秋居高臨下的看著眼前這個親生女兒。
什麼母性不母性的。上輩子被這白眼狼親手拔掉氧氣管的時候,早就碎的連渣都不剩了。
「拿別人沒給的東西,叫偷。」
蘇硯秋語氣平淡,活脫脫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你姓祁,我姓蘇。從我跨出這門那天起,咱倆就算兩清。你偷我的貨,我就敢把你送進保衛科。六歲是不夠判刑,但足夠讓整個機修廠都知道…………祁家養出個手腳不乾淨的小偷。」
她看著祁穗那張因為害怕跟生氣扭曲的小臉,繼續往下壓。
「這三塊肥皂的錢,從你以後的口糧里扣。再敢往我跟前湊半步,我不介意讓你嘗嘗三角銼刀什麼滋味。」
說完,蘇硯秋轉身就走。多看一眼這屋子,她都嫌髒。
身後頭,祁穗扯著嗓子,用變調的聲音惡毒的嚷嚷。
「你得意什麼!奶奶說了,今天早上有個穿制服的叔叔來傳話,爸爸找人治你!你的破爛根本沒人要,你馬上就要去要飯!」
蘇硯秋腳步沒停。
走到樓道口,外頭的冷風,一下吹散了身上的煤煙味。
祁紹安昨晚讓何建軍帶走,現在面臨的,可是盜賣廢鋼材的重罪審查。他哪兒來的閒情給家裡遞話?還篤定她會破產?
蘇硯秋腦子裡的弦,猛的繃緊了。
祁家這窩耗子,從來沒這未卜先知的本事。除非,保衛科內部有祁紹安的同黨在暗中透信。甚至,他們早就聯手做了個局,就等她往裡頭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