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八十二塊六,加上昨晚出給老鬼的二百七,還有那幫婦女交的九塊錢押金。減去前兩天的本錢跟打點費,算了算,正好淨賺三十六塊。
蘇硯秋把錢在坑窪的木桌上攤開,一角一分的理的平平整整。
昏黃的白熾燈照著紙幣,看著挺踏實。
說白了,七十年代末這三十六塊錢,抵的上二級工大半個月工資。普通人拿這筆錢去供銷社扯幾身的確良,切十斤大肥肉,真能好好搓一頓。
不過蘇硯秋倒是沒被這筆快錢沖昏頭腦。
祁穗那句惡毒的詛咒還掛在耳邊,時刻提醒著她現在的局勢有多險。
拉開抽屜,把錢分成了四份。
五十塊裹進破布,死死壓在床板最里側的褥子底下。這是雷打不動的保命底倉,就算外頭天塌了,有這筆錢大概率也能撐過半個月。
一百塊貼身縫進棉襖內兜。干倒爺這行,其實隨時得準備應付突發的臨檢、罰款,或者必須掏錢打點的人情世故。
兩百塊裹進防水油紙,塞進牆角老鼠洞的空磚縫裡,拿泥巴重新糊好。這是下一批貨的本錢,也是撬動這片時代金礦的槓桿。
剩下的零錢裝進外衣口袋,當個日常開銷。
這就算把資本防火牆建好了。
叩、叩
蘇硯秋起身,把插銷拉開一條縫。
沈礪正站在風口裡。
今天他沒穿昨晚那件惹眼的舊軍大衣,換了身洗的發白的灰色工裝,手裡拎個沾滿機油的破帆布包。個子太高,幾乎把門外的光線全擋了個嚴實。
「進去說。」
沈礪側身擠進屋,反手扣死門。
屋裡沒生爐子,冷的像冰窖。他倒是連個哆嗦都沒打,拉開長條凳坐下,帆布包往腳邊一扔。
「縣城供銷社明晚有一批外地運來的處理品。」
沈礪開門見山,聲音有點粗糙。
「全是搪瓷盆、暖水瓶還有膠皮鞋。數量挺大,但走的是內線。具體停哪個站台,什麼時候卸貨,沒人知道。」
蘇硯秋走到桌邊,拿搪瓷缸子倒了杯熱水推過去。
「你想讓我吞下這批貨?」
「你吞不下,但我需要。」
沈礪沒碰那杯水,一雙眼睛機警的盯著她。
「老鬼那幫人只認錢,嘴不嚴胃口還大。貨從他們手裡過,大概率會被人截胡。你手裡的那些婦女散貨快,也不起眼。咱倆合作,我負責弄出站台位置跟提貨單,你負責把貨接出來,化整為零散出去。」
說白了,這就是信息差博弈。
蘇硯秋太清楚這裡頭的門道了。沈礪捏著源頭,但缺個安全的下沉渠道。她手裡的婦女網絡剛建起來,正好需要這種不要票的硬通貨。
合作肯定是雙贏,但利潤怎麼分才是關鍵。
「三七分,我七。」
蘇硯秋直接亮底牌,沒給商量的餘地。
「我擔著散貨的全部風險。紅袖章要是查下來,那幫婦女多數會把我供出來。這風險值這個價。」
沈礪盯著她看了幾秒。他心裡肯定盤算過,自己受身份限制沒法露面,這買賣要是折了,蘇硯秋就是唯一的頂雷者。
他眼神里倒是沒見惱怒,反而透出點看同類的欣賞。
「成交。」
起身,拎起腳邊的帆布包。
「等我消息。」
門開了又關,冷風卷進一陣機油味。
推著那輛特意挑的、底盤帶防水暗格的三輪車,披著夜色去了機修廠后街。
喬滿倉平時就住鋪子裡,蘇硯秋敲了半天門才把人喊醒。
這漢子常年跟機械打交道,滿手老繭,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黑油。披著件破棉襖,打著哈欠點亮了昏黃的燈泡。
「喬師傅,車斗底下那根軸有點松,幫我緊緊。」
喬滿倉也沒多問,摸出把大號扳手鑽到車底,敲敲打打弄了十幾分鐘。
「軸沒壞。」
喬滿倉鑽出來,扳手扔回箱子,拿塊破抹布擦手。
他這人平時軸的很,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但對蘇硯秋這種給錢痛快的主顧,倒是難得多說了兩句。
「是有人動過。」
蘇硯秋掏錢的手頓住了。
「什麼意思?」
喬滿倉壓低聲音。
「今天傍晚你車停院外頭,有個流里流氣的瘦高個蹲在那邊抽菸,眼睛一直往你車上瞟。我路過拿氣門芯,聽見他跟旁邊人打聽,說這三輪車車斗下面的夾層,能塞下多少斤廢鐵。」
瘦高個
蘇硯秋腦子裡閃過個人影。
祁紹平。
祁紹安的堂哥,常年在鄉鎮倒騰物資的二流子。
祁紹安昨晚被查的是煉鋼廠廢舊槽鋼出庫單。這批廢鐵窟窿填不上,保衛科肯定得追查去向。
打聽車斗夾層,大概率不是為了找肥皂。
廢鐵……
蘇硯秋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要是今晚沒來修車,明晚推著這輛車去火車站接貨,車斗夾層里多半已經被塞滿贓物。到時候保衛科在火車站設卡臨檢,當場就能抓個現行,直接定性:夥同前夫盜賣國家統購物資。
好一招栽贓陷害。
難怪祁穗篤定她明天就會一分錢不剩。
「謝了,喬師傅。」
蘇硯秋把五毛錢塞進喬滿倉手裡。
沒騎車,直接推著三輪繞開主路,順著胡同往回走。七十年代末的冬夜,街面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寒風卷著枯葉在牆根打轉,就剩生鏽的鏈條聲在空巷子裡迴蕩,平白生出幾分肅殺。
大雜院裡死氣沉沉,幾戶人家連燈都沒點。
蘇硯秋走到自己的單間門口。
借著走廊盡頭昏暗的燈泡,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門檻下面壓著張皺巴巴的橫格紙。
紙條邊緣撕的參差不齊,像是從哪個本子上隨手扯的。
蘇硯秋沒急著去撿。
先仔細檢查了門上的掛鎖,確認沒被撬過,這才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捏住紙條邊緣抽了出來。
紙條上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明天別去火車站。」
沒署名。
蘇硯秋盯著那行字,指腹在粗糙的紙面上摩挲。
字跡很生硬,看著像有人故意用左手寫的。
誰留的紙條?
沈礪?大概率不是,他剛走,沒必要搞這種故弄玄虛的把戲。
羅素琴?她大字不識幾個。
這感覺不像是善意提醒,更像催命符。明晚要是不去火車站,沈礪那條線就斷了,散貨網絡計劃也得徹底停滯。可要是去,就是一腳踏進祁紹平布置好的陷阱。
蘇硯秋把紙條攥成一團。
去。
不僅要去,還得帶著這輛被盯上的三輪車,光明正大的去。
既然有人想玩火,那她就添把柴,把祁家這幫人徹底燒成灰。轉身走到三輪車旁,摸出隨身帶的小扳手,將車斗夾層那幾顆原本緊固的螺絲,一顆顆擰的欲墜不墜。祁紹平不是想讓她「人贓並獲」嗎?那她就帶著保衛科的人,去給他來個「捉賊拿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