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大號鐵鉗死死咬住門鼻上的鐵掛鎖。馬勝利兩條胳膊青筋暴起,往下死命一壓。生鏽的鎖環應聲崩斷,半截鐵片砸在水泥地上,彈起老高。
「給我搜!連個牆縫都別放過!」
破木門一腳踹開,搖搖欲墜。馬勝利拎著鐵鉗衝進去。後頭兩個年輕後生攥著手電筒,跟著往裡撲。
大雜院裡看熱鬧的人全圍了過來。趙桂芳混在人群里,脖子伸的老長,兩隻手在粗布圍裙上搓來搓去,生怕蘇硯秋留什麼尾巴,連累到自己頭上。
拐角那堵破紅磚牆後頭。
蘇硯秋靠在背風處,聽著單間門口的動靜。指尖在棉襖兜里摩挲,那疊鈔票厚實的很。
風裡夾著幾聲踩雪的動靜。旁邊冷不丁多出個人影。
沈礪穿著件半舊軍大衣,領子豎著,身上帶著股外頭刮進來的乾冷煤渣味。他沒往人群那邊看,寬闊的後背剛好擋住巷子口漏進來的風。
「白秀梅那邊出貨了。」
聲音壓的很低,透著股部隊裡練出來的利落勁兒。
「我剛才開偏三輪順道去了趟城南,白秀梅的夥計已經把料子混進省城機械廠定做工服的車裡拉走。至於巷子口祁紹安留的那兩個眼線,順手打發了。」
蘇硯秋偏過頭看他一眼。其實這男人幹事,永遠比話多,分寸拿捏的剛剛好。本來她只打算自己控盤,沒成想沈礪直接把外圍眼線給掐斷,倒是省下不少麻煩。
「祁紹安這次是下了血本。」
蘇硯秋盯著馬勝利在屋裡翻箱倒櫃的背影,語氣挺淡。
「連市場管理處的人都能使喚動,他在外頭欠的人情債大概率又多一筆。說白了,這要是不送他份大禮,都對不起他這麼賣力氣砸我的門。」
屋子裡頭。
桌上的搪瓷缸子踢翻,半杯冷水潑在泥地上。馬勝利像頭急了眼的野豬,連床板上的破蓆子都給掀開,硬是連塊像樣的布頭都沒翻出來。
「馬哥,啥也沒有啊!連個崩豆都找不著。」
年輕後生舉著手電筒,照著光禿禿的牆角。
馬勝利臉上的肉直抽抽。祁紹安昨天在酒桌上拍著胸脯打包票,說這女人手裡壓著大批投機倒把的黑貨,只要堵住門抓個現行,多半能把她送進去蹲號子。
「不可能!給我往床底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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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鉗重重的砸在床腿上。
後生趴在地上,手電筒光柱往床底最深處的磚洞裡一掃,喊了一嗓子。
「有東西!拿油紙包著的,還綁著死結!」
馬勝利一把推開後生,半個身子鑽進床底,硬生生把那個沾滿灰的防水油紙包拖出來。
包袱勒的緊,分量還不輕。
院子外頭圍觀的婦女們一下炸了鍋。
「哎喲,真藏了東西啊!難不成真是投機倒把的贓物?」
「祁家嫂子平時看著挺老實的,這膽子也太肥了。」
馬勝利單手拎著那個油紙包,跨出房門,直接把包袱摔在院子中間的水泥地上。
這趟功勞感覺已經是板上釘釘。他指著油紙包大聲嚷嚷,生怕別人聽不見。
「都睜大眼睛看著!蘇硯秋,今天這人贓並獲,你就等著去吃牢飯吧!這就是擾亂市場、挖社會主義牆角的鐵證!」
他從腰後拔出彈簧刀,挑斷粗麻繩,一把扯開防水油紙。
人群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堆散開的東西。
沒有嶄新的藍卡其布。
沒有值錢的半導體零件。
油紙裡頭裹著的,全是一堆發了霉的破棉紗、爛線頭,還有沾著黑漆漆油污的廢棄勞保手套。甚至還有兩塊破了洞的爛鞋墊。一股子刺鼻的霉味混著機油味,直衝大伙兒的鼻子。
這哪是什麼投機倒把的黑貨。扔廢品站都沒人要的破爛罷了。
羅素琴端著洗臉盆站在最前頭,眼皮一翻,那張碎嘴直接開了火。
「喲!馬乾事,這投機倒把的罪證可真夠嚇人的。這堆破爛加起來能賣兩分錢不?你費這麼大勁砸了人家的門,合著就是為了搶這幾塊爛鞋墊啊?」
人群里爆發出陣鬨笑。
趙桂芳笑的最大聲。心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她跟著扯起嗓門。
「就是啊!咱們家屬院平時攢點破爛捨不得扔,這犯哪門子法了?馬乾事你要是缺抹布,吱一聲,我家裡還有兩塊破尿布送你!」
馬勝利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盯著地上的那堆破爛,腦子裡嗡嗡作響。
被耍了
祁紹安那個王八蛋提供的情報,多半是假的!
他轉過身,跨回屋裡。
「給我接著搜!肯定還有別的東西!」
屋裡傳來陣乒桌球乓的打砸聲。糊在牆上的舊報紙都撕下來好幾塊。
五分鐘後。
馬勝利從個倒扣的破五斗櫥夾層里,拽出張泛黃的單據。那是郊區廢品收購站開出的收據,上面明晃晃的蓋著紅戳。
外頭的鬨笑聲太刺耳,他急於挽回顏面,根本沒顧上細看抬頭寫的到底是啥。只盯著單據上的數額跟那枚鮮紅公章,眼睛瞪大,乾笑一聲。
「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
抓著那張單據,馬勝利走出房門。視線越過人群,正對上從紅磚牆後頭慢悠悠走出來的蘇硯秋。
蘇硯秋連棉襖扣子都沒繫緊,手裡還拎著半個沒啃完的窩窩頭。一副剛從外頭回來的樣子。
「馬乾事,大清早的帶著人來給我搬家啊?」
她在距離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掃了眼砸爛的門鎖跟倒在地上的桌子。
「我這破單間連個耗子都養不活,勞您費這麼大陣仗。不過馬乾事,砸壞我這把鎖兩塊五,踢壞的桌子五塊。沒派出所的手續私闖民宅,這筆帳咱們得一分一厘算清楚。」
馬勝利把那張單據高高舉起,手指頭在那枚紅戳上用力的點兩下。
「蘇硯秋,你少在這兒算帳裝蒜!這單子上的數量,跟你屋裡這點破爛,可完全對不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