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順著巷子口直往裡頭灌,馬勝利手裡攥著的那張破紙,給吹的嘩啦啦亂響。
「看清楚了沒?!」
從剛搜出來的那疊廢品收據裡頭,馬勝利猛的抽出一張夾帶的單子,直接懟到了蘇硯秋的眼前,唾沫星子噴的到處都是。
「縣供銷社開的處理單!上頭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整整八十尺勞保卡其布!你這屋裡翻個底朝天連根好線頭都找不著,布呢?八十尺布跑哪兒去了?別跟我扯什麼拿去擦屁股了!拿不出東西,你這性質就是倒買倒賣統購物資,現在就跟我回管理處蹲號子去,快點!」
四周圍著看熱鬧的街坊老娘們倒抽一口涼氣,嚇的全都不敢吭聲了。八十尺布……在這個當口上,真要較起真來,大牢都夠坐好幾年的。
蘇硯秋連眼皮都沒撩一下,只是盯著單子上的墨跡掃了眼。
其實早在前天,她就看見自家門鎖上留著道鐵絲撬過的印子,桌上那疊收據里更是莫名其妙多出了這張處理單。當初她拉回來的分明是論斤稱的下腳料跟爛棉紗,單子上頭清清楚楚寫著的,本來也是「八斤廢布」。
可眼下那個「斤」字上頭,讓人拿鋼筆粗暴的添了兩道,硬生生描成了「十尺」。
祁紹安那孫子為了整死她,真是下足了本錢,專門掏錢雇了院裡的二流子往她屋裡塞假底單。那王八蛋算盤打的響,以為靠這手就能把她送進去吃槍子。他哪裡想得到,蘇硯秋心裡正愁找不著個名正言順的由頭,去把供銷社那筆陳年爛帳給徹底捅穿!
這單子,壓根就是她故意留在桌面上,由著馬勝利給搜出來的。
「馬乾事這眼神,還真是不錯。」
蘇硯秋身子往後撤了半步,半點沒接那張紙的意思,扯開嗓門衝著整個院子喊開了,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公章蓋的是縣供銷社的沒錯,可我蘇硯秋就是個沒門沒路的小女工,去哪兒弄整整八十尺好布?上個月我就交了兩塊錢處理費,大板車從供銷社後院拉出來的,全在地上堆著呢,就是這堆爛棉紗!」
她拿腳踢了踢地上散落的那堆破爛玩意兒。
「馬乾事,你現在端著張數目對不上的假單子跑來抓人,幾個意思啊?供銷社裡頭那些個管事的做假帳、借著虛報損耗把好料子私吞了,回頭帳面平不上,合著就打算抓我這麼個拉破爛的來頂缸?!」
馬勝利當場就給問懵了。
原本琢磨著一嗓門能把個小娘們嚇癱在地,誰成想人家半點不慌,反手一盆髒水劈頭蓋臉全扣到了縣供銷社頭上!
「你少在老子面前血口噴人!紙是從你自個兒屋裡搜出來的,這就是鐵證!」馬勝利臉上掛不住了,伸手就要去扭她胳膊。
「鐵證?成啊!」
蘇硯秋肩膀猛的一晃,泥鰍似的避開了他的手,語氣硬梆梆的像砸了塊鐵疙瘩:
「既然你一口咬定是鐵證,那咱們現在就去縣供銷系統當面對帳去!翻開底帳好好查查,看看這八十尺布到底落在了我這破屋裡,還是進了哪個領導家親戚的口袋!馬乾事,今兒你要是不敢邁這個門檻,那你就是跟裡頭做假帳的串通好了,合夥栽贓陷害!」
這頂通天的大帽子一扣下來,馬勝利頓時被架在火上烤,退也不是進也不是。真要不去吧,街坊四鄰都在看著,明擺著是心虛包庇;可真要去了,萬一扯出供銷社裡頭的髒事爛帳,他個跑腿的幹事頂個屁用,分分鐘被碾死。
正在他乾瞪眼不知道怎麼下的台的當口。
「突突突…………」
一陣暴躁的馬達聲炸響,一輛刷著軍綠漆的偏三輪摩托車直愣愣衝進了大雜院。排氣管噴著一股股黑煙,剎車聲一響,穩穩噹噹橫在了蘇硯秋跟前。
沈礪就那麼跨坐在駕駛位上,一條長腿點在地上,另一隻手隨意搭著車把。
「上車。」
沈礪連個正眼都沒分給邊上的馬勝利,冷聲砸下一句:「去供銷社。爛攤子得當面掰扯清楚,誰捅出來的窟窿,誰自個兒填。」
蘇硯秋二話不說,抬起長腿就翻進了邊斗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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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勝利後槽牙都快咬碎了,話趕話被擠兌到了懸崖邊上,也只能黑著臉跨上自行車,玩了命在車屁股後頭蹬著跟上。
半個小時後,縣供銷系統的辦公樓。
主任辦公室那扇厚木門,「砰」的一聲讓蘇硯秋給大力推開了。
蔣世榮手裡正端著個掉瓷的綠茶缸子喝水,讓這冷不丁的動靜嚇的一哆嗦,滾燙的茶水險些潑在褲襠上。他五十來歲,梳著個油光水滑的大背頭,平日裡最要的就是面子跟派頭。冷不丁瞅見馬勝利領著個套著土棉襖的生面孔闖進來,那張官腔臉當下就耷拉了下來。
「馬勝利!你腦子裡裝的什麼東西?誰准你阿貓阿狗都往我屋裡帶的!」
馬勝利擦著汗連滾帶爬湊過去,把手裡的破單子拍在桌面上,磕磕絆絆的把事情原委吐了個大概。
蔣世榮聽完眉頭擰成個疙瘩,身子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拿捏著調子:「胡鬧台!供銷社的帳向來清清爽爽,拿著張破紙就想上門撒野?馬勝利,你幹什麼吃的,趕緊叫保衛科把人給轟出去!」
蘇硯秋壓根不吃他這一套官威,兩步跨到大辦公桌前頭,雙手往桌沿上一拍,居高臨下盯死了他。
「蔣主任,你們單子上寫的是八十尺上等布,發到我手上的就是一麻袋碎線頭!我今兒把話撂在這兒,來這就查底帳!要是這事兒你們給不出個說法,我昨兒晚上寫好的舉報信馬上送去縣紀委,我倒要當面問問青天大老爺,到底哪個蛀蟲在借著報損的名頭倒騰國家財產!」
蔣世榮手裡的茶缸子重重的磕在桌子上,茶水濺了老高,濺的桌面到處都是。
「放肆!」
「帳目清不清,拉出來翻翻不就明白了?」
沈礪這會兒才從後頭慢條斯理踱步進來,順帶手把兩扇木門給徹底合上。他那魁梧的身架子往門口一堵,像堵密不透風的鐵閘門,骨子裡透出來那股子行伍殺氣,壓得蔣世榮眼皮子直跳,心底莫名有些發虛。
「把庫房的方秋蓮喊來。」沈礪話音很輕,透著股子不容商量的硬勁。
蔣世榮麵皮子抽搐了幾下,腦子裡飛快盤算著利害,最後還是黑著臉,伸手把桌上的銅搖鈴摁的亂響。
前後不過三分鐘,方秋蓮急匆匆邁進了屋。三十出頭的女人,仗著家裡有點硬門路,在倉庫里向來是橫著走的主兒。可眼下一進門瞅見這陣仗,眼神瞬間就飄了,腿肚子明顯有些打晃。
「方出納是吧?」
蘇硯秋把桌上的單子一把抓了過來,甩手直往方秋蓮眼皮子底下摔!
「上個月十六號下午,我從你手裡拉走的那麻袋爛線頭,兩塊錢的處理費可是現結的。開單子的是你,簽字蓋印的也是你,你現在睜大眼給我看清楚,原先那個『斤』字,是怎麼變出的『十尺』來?!」
方秋蓮的臉色刷的一下沒了半點血色,嚇的連連後退,恨不得整個人縮進蔣世榮背後去。
「我……我聽不懂你在胡唚什麼!經我手的單子海了去了,誰記得清那麼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記不清是吧?!」
蘇硯秋冷冷一笑,眼光跟刀片子似的刮在她臉上:「爛棉紗走的是廢料下腳的帳,八十尺整布走的是國家統購的指標!這當中的差價,要麼就是你方秋蓮監守自盜吞進肚子了,要麼就是你收了黑錢跟外頭人串通改單子栽贓!真當我是傻子不知情?前兩天有人拿機修廠的瑕疵布指標當誘餌托你辦事,這叫倒賣物資、貪污公款!槍斃你都夠使了!」
方秋蓮本就是個色厲內荏的貨色,被蘇硯秋幾句話把貪污公款跟那見不得人的指標砸在臉上,心理防線當場就崩了個稀碎,膝蓋一軟差點沒跌坐在地磚上。
「不是我貪的!真不是我啊主任!」
方秋蓮扯開嗓子嚎了起來,眼淚鼻涕全下來了:「前兩天機修廠保衛科拿了介紹信過來,說是上面要核查去年的廢料去向。來的人說只要借底帳給他瞅一眼,就私下給我弄兩張機修廠的布票……他翻到底單的時候,非說上頭填的有錯別字看著不順眼,自個兒拿鋼筆描了兩筆,說這樣入帳才合規矩……他還把單子給複印走了一份啊!」
整個屋子一下死寂下來,空氣凝固得跟結了冰茬子似的。
蔣世榮一張老臉黑成了鍋底灰。堂堂縣供銷社的絕密底帳,讓人家拿張破介紹信就隨手給塗改了,這哪是貪污的事兒,這巴掌是把他的老臉揭下來往爛泥里踩!
「去把那天的查閱登記本子給我抱過來!快去!」蔣世榮拍桌子咆哮,震的屋頂都抖落一陣灰塵。
方秋蓮連滾帶爬的躥了出去,不過幾十秒,懷裡死死抱著個大黑皮本子抖著手送了上來。
蔣世榮剛要伸手,沈礪長臂一伸,搶先一步把厚本子給拽了過去。那骨節分明的手指飛快在泛黃的紙頁間翻扯,眼神如刀,唰的一下死死按在了某頁上頭。
「新補的墨跡,這頁紙的邊角也有指甲摳刮過的痕跡,讓人動過了。」
沈礪把攤開的本子一把推到蔣世榮眼皮底下,手指頭沉沉的點在三天前的某行記錄上。
來訪單位寫的是:機修廠保衛科。
借閱人那一欄里蓋著個模糊的小私章,旁邊跟著三個歪歪扭扭的連筆字:李建國。
蔣世榮眉頭皺成了川字:「李建國?機修廠保衛科什麼時候多了這麼號人物?」
蘇硯秋死死瞪著那三個龍飛鳳舞的字。上輩子給那家人當牛做馬伺候了大半輩子,這筆跡就是燒成了灰,她閉著眼都能認出來!那股子輕浮的連筆收尾,帶著一股子骨子裡的刻薄算計,遮都遮不住。
「主任,用不著去費勁去查機修廠了。」
蘇硯秋嘴角落下一抹冷笑,透著股讓人脊背發涼的森然:
「簽這個字的,壓根就不是什麼李建國。祁紹安那王八羔子,自個兒身上還背著機修廠保衛科查他倒賣廢鋼的爛帳呢,居然還敢假借保衛科的名義跑來供銷社改底帳栽贓!誰給他的狗膽!」
「砰!」
蔣世榮猛的把大登記本合死,發出一記沉悶的巨響,整個人氣的直哆嗦,咬牙切齒的從嗓子眼裡擠出聲音:
「祁紹安…………好啊,連老子的底細都敢跑來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