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跟刀子似的,在國營飯店後巷裡來回的刮。
前頭幾個小時,岳長川為了弄這批貨急得滿頭大汗,好不容易才托關係借了輛手扶拖拉機,連夜從青牛溝搶運回來。相比他的狼狽,蘇硯秋穩穩的站在風口裡,手裡攥著卷了邊的帳冊還有半截鉛筆,神色從容。
地上結了層硬邦邦的黑冰。庫房門口挑著個沾滿油污的燈泡,昏黃髮紅的光暈散出來,勉強把門前那塊空地給照亮。
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那三百斤大貨,靠手扶拖拉機根本拉不完。好在沈礪找運輸隊的戰友借調了一輛解放牌卡車,這才把貨全拉了回來。六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全堆在車廂跟庫房門口,活像一座散發著霉味跟甜膩氣味的小山。
「喬師傅,往左邊靠靠,這袋子沉!」
沈礪的聲音從卡車車廂里傳出來。他身上就套著件單薄的粗布襯衫,軍大衣早扔在駕駛室里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
喬滿倉悶著頭應了一聲。這漢子常年跟木頭機械打交道,手上的繭子厚的像松樹皮。他穩穩接住底下遞上來的麻袋,毫不含糊的碼在車廂最裡頭。
蘇硯秋找他來幫忙,一是看中他幹活踏實,二也是因為這老夥計懂木工,對重量的感知格外敏銳。
庫房裡頭,供銷社的搬運工趙大海正拖著麻袋往門口挪。個子不高,後背有點駝,他右腳有舊傷還稍微有點跛。腳底板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會留下一小塊暗紅泥斑,那是青牛溝一帶特有的紅黏土。
「這是第六袋,最後一袋了!」
趙大海把麻袋往磅秤上重重的一扔,砰的一聲悶響,灰塵在昏黃的燈光底下亂舞起來。
磅秤的游錘劇烈晃蕩,發出嘎啦嘎啦的金屬撞擊動靜......
蘇硯秋走上前,伸手撥弄了下那枚游錘,讓刻度穩在五十斤上。她沒急著在帳本上打勾,反倒把手貼在麻袋錶面。
粗糙的帆布透著一股子涼意。
大白兔奶糖跟酒心巧克力都是硬糖,裝在麻袋裡,表面該有明顯的圓柱形硬顆粒感。秦守義這偽裝其實弄的挺精,外圍全墊了真貨,連幹了多年搬運的喬師傅都沒掂量出毛病。
可蘇硯秋有前世的記憶。當年這批貨爆雷,底細她一清二楚,底下全被掏空換了破爛玩意兒!
她的指尖順著麻袋縫合線往下滑。封口的麻繩扎的很緊,但在底部三分之一那塊,帆布有一道格外不自然的摺痕。
「怎麼還不記帳?老子還要趕下一趟!」趙大海在旁邊粗聲催促,一雙渾濁的眼睛直躲閃,根本不敢正眼看她。
蘇硯秋沒理他,直接彎腰,一把攥住磅秤底下的插銷。
咔噠......!
插銷被她硬生生拔了出來,隨手扔在腳邊的黑冰上。秤盤沒了支撐,哐當一下歪向一邊。
「你幹什麼?」趙大海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跛著的右腳在冰面上猛的打了個滑。
屋檐底下蹲著抽菸的秦守義猛的站直了身子,菸頭往地上一摔,大步跨過來。
「姓蘇的,你找茬是不是?這都十一點一刻了,秤拆了還怎麼裝貨?想拖過十二點賴定金是吧,老子成全你!」秦守義指著她破口大罵。
沈礪聽見動靜,直接從卡車上一躍而下。一句廢話沒有,他兩步跨到蘇硯秋身側,高大的身軀往那一戳,軍靴踩著結冰的地面,一股子壓迫感當場罩向秦守義。緊接著,他不露聲色的橫挪半步,把庫房通往後院唯一的退路堵的嚴嚴實實。
秦守義的話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喉結滾了滾,肚子不自覺的往後縮。
蘇硯秋蹲下身,從兜里摸出一把削鉛筆的小刀。
「這袋貨重量是對的,剛好五十斤。」蘇硯秋的聲音在寒夜裡冷的掉渣,「但裡頭裝的,怕不是省城下來的大白兔吧?」
她刀尖一挑,避開外圍的真貨,直接劃開了底層那道縫合線。刺啦一聲裂帛脆響,麻袋當場被拉開一道半尺長的豁口。
嘩啦啦......
滾落出來的東西根本沒有大白兔的硬顆粒感,全是一堆碎爛貨。供銷社裡賣不掉、發潮融化黏成一坨的劣質散裝水果糖,進價連兩分錢一斤都不到,表皮上還沾著一層灰撲撲的糖霜。
爛果糖滾了一地,直往秦守義那雙油光鋥亮的皮鞋面上砸。
岳長川在旁邊看的心驚肉跳,腿肚子直轉筋。眼看事情露了餡,為了自保,他立刻跳腳指著秦守義大吼:「秦守義!你他娘的敢坑老子?這事要是捅到公安局,我第一個點你的名!」
「秦主任,這就是你口中的省城硬通貨?」蘇硯秋站起身,手裡的刀尖篤的一聲,重重扎進旁邊的木箱帳本上。
「拿兩分錢一斤的爛果糖,來頂兩塊二的大白兔。用次品壓秤,一袋五十斤你就能黑掉將近一百塊。今天這三百斤的貨,我兜里雖然只有七十五塊錢,但咱們可是白紙黑字簽了『先拿貨後結款』的字據。你這空手套白狼的買賣,做的可真夠穩賺不賠的啊......」
秦守義臉上的橫肉劇烈抖著。指著地上的爛糖,他強撐著拔高調門:「這......這是青牛溝那邊裝車弄混了!倉庫里黑燈瞎火的,誰能看清裝的是什麼東西?大不了這袋重新換!」
「弄混了?」蘇硯秋冷笑一聲,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他,「秦主任,這批錯版貨要是捅到省城,上面是查底下的裝卸工,還是查你這個簽字的主任?要不要我現在就去街道辦搖電話?」
「你敢!」秦守義急了眼,伸手就要撲上去搶帳本。
沈礪出手飛快,鐵鉗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順勢用力一擰,疼得秦守義殺豬般嗷嗷慘叫起來。
「過秤,拆包,重新驗!」蘇硯秋扭頭看向喬滿倉跟趙大海,語氣硬的沒有半點商量餘地,「十二點前裝不完,明天一早,我就帶著摻假的糖去縣保衛科實名舉報!」
秦守義這下徹底慌了神,這底下的帳根本經不起細查:「驗......給老子驗!」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庫房前頭只剩下撕麻袋跟倒貨的聲響。蘇硯秋守在秤邊,一袋接一袋劃開底層。隨著劣質糖全被翻出來,秦守義臉上的囂張全沒了,面色慘白的厲害,豆大的冷汗順著腦門直往下砸。
十一點五十五分。
最後一袋大白兔抬上了卡車。沈礪利落的拉起後擋板,鐵栓咔噠一聲扣死。
蘇硯秋站在冷風裡,借著燈光飛快的核算。每一筆數量跟重量對齊之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底下的匯總一欄。
數字不對。
三百斤的貨,實打實裝上車的,只有二百九十斤。
少了一整袋十斤裝的酒心巧克力奶糖,那可是裡頭最貴的。
啪的一聲,蘇硯秋合上帳本,臉徹底沉了下來:「秦主任,重量對不上,少了一袋十斤的酒心巧克力。」
秦守義點菸的手猛的一頓,隨即兩手一攤,露出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相:「少一袋?蘇妹子,剛才為了讓你滿意,摻假的我都給挑出來了。單子上老子可從來沒寫過那袋十斤的酒心糖。白紙黑字的,哪來的短缺?」
看著他這嘴臉,蘇硯秋半點沒惱,反而嗤笑出聲。前世這袋最金貴的酒心巧克力,早被他私自截下,送去討好縣供銷社張副局長家的胖兒子了。
她不緊不慢的把手插進軍大衣口袋,指尖捏住了一張硬邦邦的紙片——提貨單的底根,她早留了一手。
「是麼?」蘇硯秋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秦主任,話別說太滿,這白紙黑字的東西......可不單單只有你手裡那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