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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狗咬狗與紅星招待所

2026-09-28 11:42:41 作者: 瀟湘夢裡

  東廂房裡的空氣,跟凝固成了一塊冰坨子似的。

  月光順著窗戶縫斜斜的切進來。照在祁紹安那張陰沉的快要滴出水的臉上。他死死捏著手裡那張皺巴巴的火車票,還有那封印著血手印的催債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隨著粗重的呼吸來回跳動。

  姜棲月後背猛的撞在冰冷的土牆上。身上那件泛著霉臭味的爛棉襖順著肩膀滑下一半,露出凍的青紫的鎖骨。她凍的上下牙關直打顫。光著的雙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腳底板那幾道被石子劃破的血口子混著黑漆漆的煤渣,還在往外滲血絲。這副悽慘狼狽的模樣,跟祁紹安那張狂怒暴虐的臉,形成了格外扭曲的對比。

  「表...表哥...你聽我解釋......」

  「解釋?」

  祁紹安一步跨過去,一把薅住姜棲月的頭髮,把她整個人硬生生從牆角拖拽出來。他把那張單程火車票死死拍在姜棲月臉上。聲音跟在砂紙上磨過一樣粗糲。

  「你拿我的錢去買去南方的票!你跟那個瘸腿殺豬匠的彩禮帳,也是拿我的錢去填!你還跟我裝什麼清純委屈!」

  姜棲月疼的眼淚直往下掉,雙手拼命去掰祁紹安的手指。

  「我沒有!那票是我早就買好備用的...我沒拿你的錢填彩禮!」

  「沒拿?」

  祁紹安猛的鬆開手。反手一巴掌抽在姜棲月另一邊沒腫的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黑夜裡格外響亮。姜棲月被打的偏過頭去,嘴角當即破了道口子,血腥味在口腔里散開。

  祁紹安跟個瘋子一樣,轉身去翻炕上的鋪蓋卷。把枕頭、被褥全扔在地上,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木頭馬扎。

  「你身上那件四十五塊錢的碎花呢子褂呢!你腳上那雙二十八塊錢的牛皮鞋呢!你今天出去說去見什麼黑市大老闆,就穿了這麼一件臭要飯的破棉襖回來?」

  祁紹安轉過身,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姜棲月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把那些值錢的行頭全折現賣了,準備卷著老子的錢跟別人跑路!」

  姜棲月被這劈頭蓋臉的污衊逼到了絕境。她在煤棚被白秀梅扒光了衣服,受盡了屈辱。本來指望回來能有個避風港,結果卻換來祁紹安這副吃人的嘴臉。

  心裡的那點恐懼,一下被格外的怨毒取代。姜棲月不退反進,從地上爬起來,指著祁紹安的鼻子尖叫出聲。

  「祁紹安你算個什麼東西!你有什麼錢!你渾身上下哪一分錢是你自己掙來的!」

  祁紹安愣了一下,跟著抬手就要再打。

  姜棲月梗著脖子迎上去。唾沫星子噴在祁紹安臉上。

  「你打啊!你今天打死我,你也改變不了你是個靠女人養的窩囊廢的事實!你以為我稀罕你那幾個臭錢?七七年你偷偷拿家裡伙食費給我存的那一百五十塊,七八年你騙蘇硯秋說買勞保手套,硬摳出兩百塊給我買縫紉機!還有上個月,你偷偷挪用廠里的廢鋼材黑帳,去供銷社買西鳳酒和大前門來討好我!」

  姜棲月越罵越大聲。歇斯底里的把祁紹安那塊遮羞布徹底撕的粉碎。

  「你花的哪一分錢不是蘇硯秋的陪嫁跟工資!你甚至連她那五十塊錢的工傷營養費,都冒領出來給我買雪花膏!你現在跟我在這裝什麼大爺!」

  這話一出,祁紹安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一下從鐵青變成慘白。

  「你...你閉嘴!」祁紹安慌亂的去捂姜棲月的嘴。

  「砰!」

  東廂房那扇破木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

  孫桂枝披著件舊襖子,手裡還拿著根通爐子的鐵條。站在門檻外頭,氣的渾身直哆嗦。老太太那張乾癟的臉在月光下扭曲的可怕。

  

  她一直在正房睡覺,被這邊的動靜吵醒。本想過來罵姜棲月兩句,誰知道剛好聽見姜棲月把祁紹安這幾年的爛帳全抖摟了出來。

  一百五十塊!兩百塊!還有廢鋼材的黑帳!

  孫桂枝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血壓直衝天靈蓋。她一直以為兒子把蘇硯秋的工資攥在手裡,那是兒子有本事,是老祁家占了天大的便宜。她做夢也沒想到,這些錢連個銅板都沒落到自己手裡。全被兒子偷偷摸摸拿去填了這個外來女人的無底洞。

  「你個不要臉的小畜生!」

  孫桂枝扔了鐵條,幾步衝進屋裡,一把揪住姜棲月亂糟糟的頭髮。另一隻手左右開弓,大耳刮子死命的往姜棲月臉上招呼。


  「我讓你花我兒子的錢!我讓你買縫紉機!你個喪門星,你不僅吸乾了錢,你這是要逼著保衛科把紹安抓去坐牢啊!我的廠長兒子要是毀了,我今天就扒了你的皮!」

  姜棲月本來就餓了一天,身上又沒力氣。被孫桂枝這一頓死手打的連連慘叫,只能蜷縮在炕沿邊上拼命護著臉。

  「別打了!媽你別打了!」

  祁紹安急著去拉偏架。結果被孫桂枝反手一爪子撓在手背上,帶出三道血印子。

  「你給我滾一邊去!」孫桂枝轉頭衝著祁紹安吐了口濃痰,「你個敗家玩意!你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把家底全掏空給這個破鞋!明天我就去街道辦,把她身上的皮扒下來賣錢填窟窿!」

  屋裡亂成一鍋粥。砸東西的聲音、女人的尖叫聲還有老太太的咒罵聲混雜在一起,幾乎要把房頂掀翻。

  就在這時,東廂房門口探出個小腦袋。

  十歲的祁望穿著那件蘇硯秋當眾揭穿過的藍色條紋的確良襯衫。揉著惺忪的睡眼,呆呆的看著屋裡的鬧劇。

  他看著奶奶把平時最疼他的小姨按在地上打,再看看親爹站在一旁束手無策。這小霸王根本不懂什麼是公章跟黑帳。他只知道奶奶最心疼錢,只要證明爸爸有錢,奶奶就不會再打平時總給他買糖吃的小姨了。他腦子裡一根筋沒搭對,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奶奶你別打小姨了!爸有錢的!前天半夜我起夜,隔著窗戶縫看見爸拿給小姨一個特別厚的牛皮紙信封,裡頭裝的全是帶紅戳的紙條!」

  屋裡一下死寂。

  孫桂枝的手停在半空。轉過頭死死盯著孫子。

  祁紹安的後背猛的拔直,冷汗順著額頭就下來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一把捂住祁望的嘴,惡狠狠的低吼。

  「小兔崽子你胡說八道什麼!閉嘴!」

  祁望被親爹這要吃人的眼神嚇的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拼命掙脫開,一邊往正房跑一邊喊。

  「我沒胡說!我都偷聽到了!那是你從廠裡帶回來的!你還跟小姨說,只要拿著那些蓋了公章的介紹信去紅星招待所見個人,以後就有花不完的錢!」

  祁紹安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門檻上。

  廢鋼材的黑帳已經被蘇硯秋捏在了手裡。現在連二車間公章的事,居然也被這小兔崽子漏了底。

  孫桂枝慢慢站直身子,乾癟的嘴唇哆嗦著。看著兒子那副心虛到極點的樣子,她突然意識到,祁家這回是真的要塌天了。

  ......

  第二天清晨,城東大雜院。

  蘇硯秋把剛洗好的臉盆放在木架子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昨天沈礪後來又跑了兩趟補貨。單間裡那堆成小山的幾百斤大白兔奶糖,在黑市散出去大半。如今只剩下最後這四五十斤,她準備今天讓街坊鄰居消化掉。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羅素琴端著個豁口的搪瓷洗衣盆,快步走進前院,一雙眼睛亮的嚇人。她把盆往水槽邊一扔,湊到蘇硯秋跟前,壓低聲音,連氣都顧不上喘勻。

  「硯秋妹子,你昨晚沒聽見動靜?哎喲喂,那可是出了大洋相了!」

  蘇硯秋把毛巾搭在架子上,神色平靜。

  「羅姐,祁家又鬧什麼笑話了?」

  羅素琴激動的直拍大腿。順手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起來。

  「昨半夜,祁家那東廂房打的那叫一個慘!我起來上茅房,貼在他們家後牆根聽的真真的。你那個婆婆...呸,孫桂枝那老太婆,把姜棲月按在地上打,嘴裡罵的全是錢!說什麼縫紉機、西鳳酒,全是你那個前夫做假帳摳出來的!」

  蘇硯秋撥弄了一下臉盆里的水。這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只要把白秀梅這把火燒過去,斷了姜棲月的財路,祁家內部這幾條惡狗為了搶那點剩骨頭,遲早得互咬。

  「就這點事?」蘇硯秋語氣里透著點興致缺缺。

  「哪能啊!後頭才是大頭!」

  羅素琴剛要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蘇硯秋順手抓了兩塊大白兔奶糖塞進她手裡。眼神淡淡的掃過去,示意她壓低聲音。羅素琴會意,趕緊把糖揣兜里,神神秘秘的湊到蘇硯秋耳邊。

  「祁望那小子半夜被吵醒,為了護著他那個狐狸精小姨,把祁紹安的老底給掀了。妹子,他們吵架的時候,我真真切切聽見了『紅星招待所』這五個字!」


  蘇硯秋擦手的動作一下停住。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的看著羅素琴。

  「你確定聽清了是紅星招待所?」

  「我這耳朵還能有差?」羅素琴拍著胸脯保證,「祁望原話是,他爸拿了帶紅戳的介紹信去紅星招待所見人。祁紹安當時嚇的臉都白了,差點沒把那孩子掐死。」

  蘇硯秋轉過身,走進屋裡。

  她從大衣內兜里摸出一張疊的方方正正的紙條。那是十月八日,祁紹安在紅星招待所開房的押金跟房費憑證,合計一點五元。

  紅星招待所。帶紅戳的介紹信。

  祁紹安盜用二車間公章偽造採購手續的事,保衛科現在正在暗查。按蘇硯秋本來的推算,祁紹安頂多是拿著公章去倒賣點廠里的小型配件賺個差價。

  但現在看來,這潭水比她想像的還要深。祁紹安分明是用「帶姜棲月開房」作為搞破鞋的掩護,實際上卻是在招待所的房間裡,暗中完成了廢鋼材黑帳的銷贓交易!這背後,絕對有個負責收貨洗錢的下家。

  七十年代末,盜用公章倒賣國家鋼材,金額巨大夠得上吃槍子兒了。蘇硯秋眼底划過一抹駭人的狠厲。祁紹安,既然你自己把腦袋往鍘刀上送,我不親手替你拉下這把刀,都對不起前世被你吸乾的那些血!

  蘇硯秋把押金條重新揣回兜里。她心裡盤算著,這事不能急,既然祁家已經自亂陣腳,她只需要等保衛科把網收緊,就能連根拔起。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手裡的現錢滾雪球一樣滾大。

  「羅姐。」蘇硯秋走出屋門,叫住正準備洗衣服的羅素琴。

  她從屋裡拎出一個裝了十斤大白兔奶糖的布口袋,直接塞進羅素琴懷裡。

  「這糖你拿去。家屬院裡哪家要辦喜事,哪家孩子滿月,你路子熟。三塊錢一斤,你幫我散出去,每賣一斤,我給你提兩毛錢的抽成。」

  羅素琴看著懷裡那沉甸甸的一大包高檔糖果,眼睛都直了。

  「硯秋,你這...你這是從哪弄來的好東西?這一包可得三十多塊錢吶!」

  「你別管哪來的,全是正經路子。你只管賣,賣完結帳。」蘇硯秋看著她,「羅姐,想不想跟著我掙點實打實的買菜錢?」

  羅素琴連連點頭。抱著布口袋的手緊的骨節都凸出來了。

  「干!這種好事打著燈籠都找不著,我馬上就去前院找張嬸她們問問!」

  看著羅素琴風風火火跑開的背影,蘇硯秋嘴角扯動了一下。散貨渠道搞定。接下來,該去收網那條更大的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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