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的鋼城,天色跟一塊凍硬的黑鐵似的。
冷風夾著細碎的煤渣子,直往人脖頸裡頭灌。城東大雜院胡同口,喬滿倉改裝的那輛二手三輪摩托停在老槐樹底下。車斗底下焊了兩道粗槽鋼,上面用鐵架子蒙了層厚實的軍綠帆布。
沈礪穿了件洗的發白的舊軍大衣,正蹲在車軲轆旁邊。他手裡捏著把大號扳手,挨個敲著傳動軸跟鏈條。
金屬碰撞的脆響,在空蕩蕩的胡同里傳出老遠。
「喬師傅手藝沒得挑,底盤硬的很,拉一千斤貨不在話下。」
沈礪站起身,扳手往車斗里隨手一扔。他轉過頭,看著裹著厚圍巾走出來的蘇硯秋,指了下西邊的土路。
「主路修渠,咱們走城西外環那條爛泥道繞過去,你坐車斗裡頭,拿帆布擋著風。」
蘇硯秋沒矯情,踩著輪轂翻進車斗,伸手抓緊了鐵架子。
「走吧,早去早回。岳長川那張條子,過時不候。」
沈礪跨上車座,右腿猛的踩下啟動杆。伴著突突突的發動機轟鳴,三輪摩托傳動鏈條繃的筆直,嘎吱一聲,車子穩穩紮進了濃重的夜色里......
一路上顛簸的厲害,土坑是一個接著一個。蘇硯秋縮在帆布底下,兩隻手死死扣著鐵架子邊緣,骨節都凍的發麻。她腦子裡一直盤算著昨兒夜裡路線單上的地址......光明路四十七號,市機械物資總站二庫。
隔著道牆,就是紅星招待所後院。
半小時後,三輪摩托在一扇生滿鐵鏽的大鐵門前剎住。
旁邊掛了塊掉漆的木牌子,隱約能認出「物資二庫」四個字。
負責看庫房的是個麻子臉老頭,手裡端了個掉瓷的搪瓷茶缸。他斜著眼掃了蘇硯秋一下,伸手接過蓋了章的條子,湊在昏黃燈泡底下看了半天。
「岳幹事打過招呼了。」李麻子把條子往兜里一揣,從腰上解下一大串鑰匙,「後頭第三個倉,裡頭堆的都是外包裝受潮的火柴,還有一批染了色的瑕疵毛巾。自己搬,半小時內弄完滾蛋。」
鐵皮門被嘩啦一聲推開,一股子發霉的味道撲面而來。
沈礪二話不說,脫下軍大衣甩在三輪車把上,挽起袖子就開始扛麻袋。他動作利索的很,一袋百十斤的瑕疵毛巾甩上肩膀,連氣都不帶多喘一口。
蘇硯秋一邊清點數目,一邊不動聲色的往倉庫後身走。
後牆是一堵老舊的青磚牆,牆根底下堆滿了廢木托盤。蘇硯秋踩著木托盤往上湊了湊,視線剛好能越過牆頭。
牆那頭,果然是座灰撲撲的三層小樓,二樓窗戶上掛著紅星招待所的招牌。
她眯起眼睛。牆頭上有幾塊青磚明顯被踩塌了,落著一層新鮮的黃泥印子,牆根底下的枯草也被人踩折了。她把牆頭幾塊鬆動青磚的位置,還有牆外那棵方便借力的老榆樹,死死刻進腦子裡。這可是以後徹底錘死祁紹安的鐵證。
痕跡很新,絕不超過半個月。
「祁紹安......」蘇硯秋在嘴裡無聲念叨著這個名字,手指扣進粗糙的磚縫裡頭。
之前的推測全對上了。祁紹安利用廠里的二車間公章,假藉機修廠採購名義在紅星招待所開房,實際上是為了方便翻過這道矮牆,直接跟二庫裡頭的內鬼倒騰廢鋼材銷贓。
這簡直就是一條送上門的絞索。
「妹子!蘇妹子!!」
倉庫大門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鐺聲。
蘇硯秋拍掉手上的磚灰,快步從貨堆後頭繞了出來。
岳長川滿頭大汗的支好那輛二八大槓,手裡緊緊攥著個磨損嚴重的黑皮包,氣都喘不勻了。
「岳幹事,條子上的貨快裝完了,你大清早跑來查崗??」蘇硯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語氣平淡。
岳長川做賊似的往四周踅摸了一圈,一把拉著蘇硯秋躲到避風的牆根底下。
「查什麼崗!老哥給你送金山來了!!」岳長川抹了把汗,壓低聲音直喘粗氣,「昨晚省城老領導電話直接打到紅星招待所前台找我,我連夜去拿的批文,剛好在倉庫堵你。」
他拉開公文包拉鏈,手指哆嗦著從夾層里抽出一張蓋著省城供銷總社紅戳的批文,直接拍在蘇硯秋跟前的磚牆上。
蘇硯秋低頭掃了一眼批文,目光瞬間定住了。
這是一張省城供銷總社內部的清倉調撥單,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勞保肥皂三百箱、各色縫紉機針線一萬卷,還有副食罐頭跟散裝瓜子八百斤。
「省城的單子,怎麼落你手裡了??」蘇硯秋沒去接那張紙,反而往後退了半步,眼神警惕。
天上掉餡餅,往往砸死人。
「我那老領導馬上要退了,省城那邊有老關係,想趁他臨走前把這批陳年積壓貨清掉變現。」岳長川急得直搓手,「這批貨不要票,進價壓到了底價的三折!只要能運回來散進黑市,老天爺,那利潤夠普通工人干一輩子的!!」
「條件呢??」蘇硯秋直戳要害。
「五天!!」岳長川豎起個巴掌,咬著牙說道,「上頭卡得死,只給五天時間。五天內必須提貨、運輸、分銷全弄完。要是貨爛在手裡沒散出去,或者路上被稽查隊扣了,這筆爛帳全得兜在咱們頭上。投機倒把的罪名一扣,你我都得進局子蹲大牢!!」
五天,跨市調運幾噸的貨,還得全部分銷掉。
在交通通訊極落後的七十年代末,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難怪岳長川自己不敢接,非得跑來拉她下水。
蘇硯秋沒吭聲,心裡飛快的盤算起來。
肥皂、針線、副食,這三樣在市面上全是搶手貨。要是按黑市價散出去,扣除進貨成本、岳長川的抽成跟路費,純利保守估計得有一百六十塊左右。
一百六十塊。
相當於祁紹安在機修廠大半年的死工資了。有了這筆錢,她就能徹底搞定起步階段的本錢,直接砸開往後辦廠立業的大門。
可風險也大得嚇人。一旦在路上被查扣,那就是傾家蕩產,全玩完。
岳長川見她不吭聲,急得直跺腳。
「妹子,你倒是給句痛快話啊!你要是不敢接,我馬上給省城回電話推了去!!」
「誰說我不接了?!」
蘇硯秋抬起頭,一把扯過那張批文,仔細疊好揣進大衣內兜。
「這單子我吃了,但規矩得按我的來。你回去把物資局處理殘次品的公章,實打實的給我蓋在這張單子上。就算路上碰見查車的,咱們也是『協助國營單位調撥積壓物資』,絕不是私人倒賣。」
「你瘋了??!」岳長川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女人,「這可是幾噸的貨!你拿什麼運??全靠那輛破三輪車??累死你們也拉不完!!」
「那是我的事。」蘇硯秋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你只管把省城提貨的介紹信跟接頭暗號準備好。利潤分你三成,五天後,帶上麻袋來找我分錢!!」
說完,她轉身走向裝好貨的三輪摩托,拍了拍車幫。
「沈師傅,貨滿了,回院。」
三輪摩托又突突突的上了路。
沈礪在前面把著方向,冷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點散。
「單子量太大,五天時間,咱們吞不下。」
「整吞肯定噎死。」蘇硯秋坐在車斗里,迎著風大聲喊道,「所以咱們得拆散了吃!!」
夜幕降下來,城東大雜院的單間裡頭。
煤球爐子燒得通紅,水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屋裡擠了三個人。蘇硯秋、沈礪,還有剛下班被叫過來的喬滿倉。
木桌上攤著一張市面上買來的本省交通地圖,蘇硯秋手裡捏著半截炭筆,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
「一百六十塊純利,這筆錢咱們必須掙。」
蘇硯秋指著地圖上的省城位置,目光掃過沈礪跟喬滿倉的臉。
「但幾噸的貨,要是雇大卡車整車拉,目標太大了。只要碰上一個較真的稽查員,連人帶貨全得撂裡頭。我的計劃是,兵分三路。」
喬滿倉坐在長條凳上,雙手撐著膝蓋,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褲縫。
「蘇妹子,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我這把子力氣全交給你了。」
蘇硯秋點了下頭,手裡的炭筆在地圖上劃出第一條線。
「第一路,走水路。喬師傅,你在機修廠幹了這麼些年,肯定認識鋼城碼頭上跑私船的夥計。肥皂最沉,又不怕受潮,找條靠譜的貨船,把三百箱肥皂順著運河拉回來。水上查得松,只要半夜靠岸,我安排羅姐帶人去接貨。」
喬滿倉在腦子裡盤算了下人選,重重的點了頭。
「碼頭老七欠我個人情,他的沙船平時拉建材,底下帶個暗艙,塞三百箱肥皂跟玩一樣。」
蘇硯秋手下不停,接著畫出第二條線。
「第二路,走鐵路零擔貨運。副食罐頭跟瓜子,體積大但容易分裝。我明早親自去一趟省城,找鐵路貨運站內部的人打點下裝卸工,化整為零走慢件託運。到了鋼城火車站,直接雇板車拉回大雜院。」
說完,她看向一直沒吭聲的沈礪。炭筆在地圖上重重的劃出第三條線,這是一條蜿蜒曲折的鄉鎮土路。
「第三路,走陸路。沈師傅,針線最輕,價值卻最高,總共不到五百斤,剛好不超你那輛三輪的底盤負荷。你開著車,走鄉鎮土路去省城交界的南郊貨場提貨。這批貨必須由你親自押送,我最放心。」
她撂下炭筆,語氣篤定的很:「至於銷路,你們不用愁。只要貨進了城,羅姐牽線的三個黑市檔口,外加紅旗機械廠的後勤採購,連夜就能拉走一半,砸不到手裡。」
屋子裡安靜下來,就剩煤球爐子裡偶爾剝啪爆響幾下......
整個計劃精細到了極點。把風險徹底打散,就算其中一路折了,另外兩路也能保住本錢不至於全軍覆沒。這股子敢吞大單的魄力跟滴水不漏的算計,讓喬滿倉看蘇硯秋的眼神里,多了一層深深的敬畏。
沈礪站起身,高大的身子擋住了一大半燈光。
他走到桌前,粗糙的手指按在破舊地圖上,順著蘇硯秋畫出的三條線,一點點的往回捋。
從省城出發,水路、鐵路、鄉鎮土路,三條線在地圖上跟三張張開的網似的,慢慢收緊,最終全匯聚到了鋼城邊緣。
沈礪的手指猛的頓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深沉銳利的眼睛直直盯著蘇硯秋,指著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紅圈。
「這三條路,水路要在城北碼頭卸貨,火車得進城北貨運站,土路進城必須過城北的老橋......」
沈礪的聲音冷硬的像塊冰,把屋裡剛燃起的熱情砸得稀碎。
「不管咱們怎麼繞,這三條線,最後全死死卡在同一個地方......城北檢查站。只要他們在卡子上設點抽查,咱們的貨,插翅難飛!!」
聽完這話,蘇硯秋半點沒慌,嘴角反而挑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手裡的炭筆在城北檢查站的位置重重畫了個大叉,她抬起頭,目光灼灼迎上沈礪的視線。
「這三條路繞不開檢查站,我早就清楚。沈師傅,你是偵察連退下來的老汽車兵,對付這種稽查卡子,你有什麼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