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的光束在空蕩蕩的倉庫里晃了兩下。下一秒,光滅了,蘇硯秋把手電筒關了。
四周陷入一片讓人窒息的昏暗。冷風順著後門那道縫隙灌進來,帶起一股子難聞的霉味。
「貨少了一大半。」沈礪站在門邊,手裡反握著把匕首,警惕的掃視倉庫深處那片陰影,「要不要退出去??」
「退出去,這筆帳可就成咱們的了。」
這事兒明擺著是個局。
岳長川這幾天跑前跑後,表面上看是個盡心盡力的掮客。實際上,他那點權利根本捂不住這麼大一批貨。能從省城供銷總社直接把貨扣下一半的,除了實際掌管南郊貨場那個地頭蛇,沒別人。
「啪。」
一聲清脆的打火機響,從倉庫深處那一排鐵架子後頭傳出來。
火苗照亮一張油膩又滿是橫肉的臉。秦守義吸了口煙。夾著菸頭的手指上,一枚成色極好的翡翠扳指綠的晃眼。
他慢悠悠的從暗處走出來。後頭還跟著三個穿軍大衣的搬運工,手裡都拎著鋼管。
「蘇妹子是吧??膽子不小啊,大半夜的敢帶個漢子來撬我南郊貨場的門。」秦守義吐出個煙圈,聲音透著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緊接著,岳長川那個磨損嚴重的黑皮包,從秦守義身後探了出來。
岳長川搓著手,臉上堆著格外油滑的笑,一邊擦汗一邊打圓場。
「哎喲,秦站長,別誤會別誤會!!蘇妹子可是拿了省城批文的,咱們都是按規矩辦事。」岳長川轉過頭,沖蘇硯秋瘋狂使眼色,「妹子,這位是南郊貨場的一把手,秦守義秦站長。這批貨一直是秦站長在費心保管。」
蘇硯秋坐在木托盤上連動都沒動,冷眼看著這倆人唱雙簧。
「保管費我昨天就跟岳幹事結清了。」蘇硯秋語氣平淡,「我的貨呢??」
秦守義哈哈笑了一聲,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地上剩下那點破紙箱。
「貨不就在這兒嗎??能拉多少是多少。」
「單子上寫的是八百斤罐頭,五百斤針線。現在這數量,連一半都不到。」蘇硯秋死死盯著他手上那枚扳指。
「哎呀,這事兒怪我沒提前跟你通氣。」岳長川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湊近兩步,「妹子,你不知道...省城那邊突然來了個大老闆,看上這批緊俏貨,直接開出比咱們進價高兩倍的價碼。秦站長也是為了幫咱們兜底,才忍痛分了一半出去。不過你放心,只要你肯在這剩下的一半上,每斤再加價三成。秦站長保證讓你平安把貨拉走。」
加價三成。
這算盤打的精。不僅用別人的錢填了自己腰包,還要反過頭來把蘇硯秋當肥羊再宰一刀。
換個普通個體戶,面對這種帶人堵著倉庫門的地頭蛇,為了保住剩下這半車貨,咬碎了牙也得把錢掏了。
但蘇硯秋不是肥羊。
她慢條斯理的從軍大衣內兜里掏出一張紙,疊的方方正正。展開。
「岳幹事,你記性不太好。我幫你回憶回憶。」
捏著那張紙的邊緣,蘇硯秋直接拍在旁邊的鐵架子上。
「這是昨天早上,你在城南二庫親手遞給我的省城清倉調撥單。上面不僅有省城供銷總社的紅戳,還有你岳幹事親自蓋上去的物資局處理公章,為了拿那兩成回扣。」
岳長川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蘇硯秋手指點在紙面最後一行。
「最關鍵的是,這裡白紙黑字寫著:由南郊貨場全權代為交接。交接人簽字畫押......秦守義。」
秦守義臉上的橫肉抖了抖。他猛的沖後頭的搬運工使了個眼色。
三個穿軍大衣的壯漢立馬掄起鋼管,如狼似虎的朝蘇硯秋撲過去,顯然是要硬搶這張底單。
沒等他們近身,一直沉默的沈礪動了。
他身形宛如獵豹,一下欺身上前。手裡的軍用匕首閃過一道黑芒,刀背精準無比的磕在沖在最前頭那人的手腕麻筋上。
「噹啷!!」
鋼管砸在水泥地上。那人捂著手腕慘叫著連連後退。沈礪順勢一腳踹翻第二個人。匕首在指尖挽了個刀花,刀尖穩穩抵住第三個人的咽喉。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快的讓人根本反應不過來。沈礪微微側身,精準卡死秦守義視線的死角,渾身透出股隨時能一擊封喉的冷硬殺氣。
秦守義咽了口唾沫,硬生生停住往前逼近的腳步。
「拿張廢紙來嚇唬老子??這年頭,貨在誰手裡誰就是爺。」秦守義強撐著場面,聲音卻有些發虛,「老子說貨被老鼠啃了,你能拿我怎麼著??」
「貨是被老鼠啃了,還是被你轉手高價賣給黑市的二道販子,這不是我說了算,得看裝卸記錄。」
蘇硯秋轉過頭看著沈礪。
「沈師傅,把人帶進來。」
沈礪冷冷掃了那幾個搬運工一眼,收起匕首,轉身推開半扇門。原來他剛才探路時,就已經把外頭草垛子裡鬼鬼祟祟的陸老頭給捆了。他單手一拽,像拎小雞似的把瑟瑟發抖的老頭拎了進來。
這老頭穿著件破棉襖,手裡還攥著個手電筒,正是貨場看大門的管理員陸長貴。
「陸大爺,剛才你在外頭可是跟我說的清清楚楚。」蘇硯秋盯著陸長貴,「今天下午三點半,秦站長派了兩輛私人平板車,從這庫房裡拉走四百斤罐頭還有三百斤針線。連出門條都是你登記的。」
陸長貴嚇的腿肚子直轉筋。看了看秦守義,又看了看旁邊渾身煞氣的沈礪,結結巴巴的開口。
「是....是秦站長吩咐的。出門登記冊還在我門衛室的抽屜里鎖著呢......」
秦守義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氣氛一下降至冰點。
蘇硯秋從托盤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
「秦站長,你平時做事挺乾淨,但今天未免太貪了。你原打算等我加價買走剩下這半車貨,再讓陸老頭去改登記冊把帳做平,對吧??可惜,這個時間差被我卡死了。」
蘇硯秋盯著他,語氣毫無波瀾。
「一物二賣可是投機倒把的重罪。現在單子上有你的簽字,門衛室有你轉移物資的登記時間。只要我拿著這兩樣東西去市局經偵科走一趟,你猜,你頭上那頂烏紗帽還能戴幾天??」
秦守義咬著後槽牙,死死盯著蘇硯秋。他沒想到這個從鄉下跑來倒貨的女人,不僅隨身帶著簽字畫押的底單,還能精準的卡住管理員的時間線,把證據鏈做的滴水不漏。
「你到底想怎麼樣??」秦守義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不加價。我只按原價,拉走現在倉庫里剩下的這批貨。」
蘇硯秋把那張批文重新疊好,揣回兜里。
「至於你賣給別人的那一半,那是你的事。明早省城供銷總社如果派人來查庫,發現少了半車貨的窟窿填不上,這筆貪污公款的爛帳,你自己去跟上頭解釋。我蘇硯秋,絕不替你背這個黑鍋。」
乾脆利落的切割。不僅不給錢,還要把最大的雷留給秦守義自己去扛。
秦守義死死盯著蘇硯秋,眼裡的貪婪逐漸被一種忌憚取代。
他看了看站在蘇硯秋身邊、掌控著絕對武力壓制的沈礪,又看了看那張隨時能要他命的登記冊。
權衡利弊,只在一下。
「行!!今天我認栽!!」
秦守義猛的一揮手,示意手下讓開一條路。
「剩下的貨你可以拉走。」
見危機解除,一直縮在旁邊的岳長川趕緊湊上來,搓著手賠笑臉。
「哎呀,我就說嘛,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妹子,你看這事兒鬧的......」
「岳幹事,」蘇硯秋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直接打斷他的話,「那兩成回扣,你拿的燙手嗎??」
岳長川臉上的肥肉一僵,剩下的話全被噎在嗓子眼裡,訕訕的退回陰影里。
蘇硯秋轉頭看著沈礪,丟過去個幹活的眼神。
沈礪動作麻利的把倉庫里剩下的針線還有罐頭往三輪車上搬。喬滿倉那加固過底盤的三輪車,裝這幾百斤貨輕輕鬆鬆。
不到二十分鐘,剩下的貨全部裝車完畢。油布一蓋,繩子紮緊。
蘇硯秋走到門邊跨上車斗,居高臨下的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秦守義。
「秦站長,和氣生財。以後有機會,咱們再合作。」
秦守義咬碎了牙,那枚翡翠扳指在手電筒的光下泛著慘綠的光。他盯著三輪車噴出的尾氣,冷冷的吐出一句話。
「蘇妹子,批文能讓你把貨裝上車,但在這鋼城地界,路可是我說了算。你猜猜,明早天亮之前,沿途的聯防隊會不會查扣一輛滿載『投機倒把』物資的三輪摩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