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城東大雜院後頭的胡同口。
寒風把光禿禿的老槐樹枝刮的來回亂撞。喬滿倉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從暗處領出來個穿破棉襖的年輕小伙。
「蘇妹子,這是我鄉下堂弟,喬大壯。」喬滿倉指了指牆根底下停著的一輛借來的舊卡車,「嘴嚴,膽子也大。車廂裡頭全按你的吩咐,碼了一千斤廢磚頭跟破木箱子,頂上蒙了最顯眼的厚油布。」
蘇硯秋把一張五塊錢紙幣,還有十斤全國糧票,一把塞進喬大壯手裡。
「大壯兄弟,這是定金。事成之後,滿倉哥再給你安排個進廠做臨時工的名額。你這趟什麼都不用管,就開著這輛車,大搖大擺的走省城通往鋼城的主路。到野狼溝彎道的時候,把車速壓到最慢。要是有人半路攔車,你立馬跳車往林子裡跑,剩下的事交給我。」
喬大壯聽見「臨時工」三個字,眼睛都亮了。把錢跟糧票往懷裡死死一揣,二話不說爬上駕駛室。老舊的發動機轟鳴起來,噴出一股子濃烈的柴油味。卡車搖搖晃晃的,一頭扎進夜色。
看著卡車尾燈消失,蘇硯秋轉過頭,盯著一直靠牆邊抽旱菸的沈礪。
「我傍晚用公用電話匿名給市局報了案,說有人今晚盜用機修廠公車去野狼溝搶劫,倒賣國家物資。市局對破壞集體財產抓的最嚴,這會兒估計早埋伏好了。」蘇硯秋裹緊棉衣,「主路的誘餌放出去了。沈師傅,咱們的暗線能走嗎?那批用收音機換來批文才截住的計劃外物資,可全在南郊貨場壓著呢。」
沈礪把菸頭扔地上,用鞋底重重碾滅。
「上車。」
那輛加固過的三輪摩托停在更深的陰影里。沈礪跨上車座,熟練的踩下啟動杆。沒走平時進出城的任何一條大路,直接一拐,扎進大雜院後頭一片早就廢棄的防空洞通道。
車斗里顛簸的厲害。蘇硯秋死死抓著邊緣的鐵管,冷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
「城北那幾個明面上的卡子全換了人。」沈礪把著方向盤,聲音被風吹的有些碎,「但南郊貨場後頭,有一條當年修水庫留下來的短駁運渣路。平時被雜草蓋著,連巡邏隊都不知道。我昨天下午去探過底,路基還在,三輪車勉強能過。咱們先用三輪車進去探路,把最核心的幾箱貴重貨拉出來,大車在外頭土坡後邊接應。」
蘇硯秋在心裡飛快盤算了一遍。
這條路線簡直絕了。祁紹安要是真去了野狼溝,不僅撲個空,還會直接撞上她提前埋伏好的公安。而她這邊,剛好利用這個時間差,悄無聲息的把最值錢的那批針線跟高檔貨拉走。
一石二鳥。
祁紹安想玩黑吃黑,那就讓他嘗嘗真槍實彈的滋味。盜用公車,偽造文書,再加上持械搶劫公家物資。這幾條罪名摞一塊兒,足夠讓祁紹安在局子裡把牢底坐穿。
......
距離鋼城二十公里外的野狼溝。
兩邊全是茂密的野林子,路面坑坑窪窪,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
一輛掛著機修廠牌照的吉普車,跟頭餓急了的野獸似的。沒開大燈,死死咬在前面那輛蓋著油布的卡車後頭。
駕駛室里,祁紹安雙眼熬的通紅,眼珠子上布滿血絲。保衛科連夜查帳的消息跟催命符似的懸在他頭頂。他必須搶下這批貨變現,才能堵上廢鋼材那筆巨大的窟窿。這是他背水一戰的最後機會。
他雙手死死摳著方向盤,呼吸粗重的像個風箱。副駕駛上坐著個滿臉橫肉的地痞,手裡掂量著一根生鏽的鐵棍。
「祁哥,前頭就是彎道了,那車慢下來了!!」地痞壓低聲音喊。
「超過去!!別讓他跑了!!」
祁紹安猛的一腳油門踩到底。吉普車發動機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吼,直接竄到卡車前頭。隨後一個急剎,硬生生把卡車逼停在路中央。
刺眼的吉普車大燈一下亮起,晃的人睜不開眼。
喬大壯按著蘇硯秋的囑咐,連火都沒熄。一腳踹開車門,連滾帶爬的鑽進路邊的野樹林。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祁紹安吐了口唾沫,從后座扯出那副從保衛科砸出來的手銬,別在腰上。
他推開車門,大步流星的走到卡車後頭。看著那高高隆起的油布,祁紹安忍不住發出幾聲粗啞的冷笑。
果然被姜棲月猜中了。蘇硯秋這個賤人,真敢倒騰這麼大一批高檔布料。等把這批貨弄回黑市散掉,不僅廢鋼材的窟窿能堵上,他還能倒賺一筆。
「把油布給老子掀了!!」祁紹安衝著跟下來的地痞一揮手。
地痞拿著鐵棍挑開綁繩,用力一扯。厚重的軍綠帆布嘩啦一聲滑落下來。
借著吉普車的燈光,祁紹安臉上的狂喜一下凍結。
車廂里根本沒什麼高檔的確良布料。只有一堆沾滿泥巴的廢舊紅磚,還有幾個破破爛爛的爛木箱子。最上面,隨意扔著兩塊擦機器用的破抹布。
風一吹,抹布在祁紹安眼前晃蕩,跟個響亮的巴掌似的。
「祁哥...這...這全是破磚頭啊!!」地痞傻眼了。
祁紹安的腦子嗡的響了一聲。周圍的空氣在這一秒被徹底抽空,胃裡猝不及防的翻騰起來。
他被耍了。這根本不是什麼運貨車,這是個明晃晃的誘餌!!
「走!!快走!!」
後背猛的拔直,祁紹安轉身就往吉普車跑。
晚了。
四周的樹林裡突然亮起十幾道刺眼的手電筒強光。緊接著是拉槍栓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野狼溝里顯得格外刺耳。
「站住!!市公安局辦案,全都不許動!!」
四個穿制服的公安從暗處衝出來,直接把祁紹安跟那個地痞按死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
冰冷的手銬咔噠一聲扣在祁紹安的手腕上。這副他剛從廠里偷出來準備對付蘇硯秋的手銬,現在嚴絲合縫的戴在了他自己手上。
「蘇硯秋!!你個臭婊子敢陰我!!」祁紹安像被抽了筋的癩皮狗,在引擎蓋上瘋狂扭動掙扎,眼底滿是窮途末路的癲狂,「放開我!!我是機修廠的幹部!!我要見廠長!!」
「省省力氣去局子裡喊吧!!盜用公車,搶劫物資,你小子這輩子算交代了!!」帶隊的公安冷笑一聲,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臉頰死死貼著冰涼的鐵皮,祁紹安看著卡車上那一堆破磚頭。想到即將面臨的牢獄之災,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癱軟下去,喉嚨里發出絕望的倒抽氣聲。
......
同一時間。南郊貨場後門。
沈礪把三輪車熄了火,推著車悄無聲息的溜進那條雜草叢生的運渣路。
車輪碾在碎石子上,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蘇硯秋從車斗里跳下來,借著夜色打量眼前這扇生滿鐵鏽的庫房後門。
這兒是省城撥下來的針線跟高檔副食的臨時中轉倉。按岳長川給的暗號,只要在門環上敲三下,裡頭接頭的人就會開門放貨。
沈礪走上前,握住鐵門環,剛準備敲。
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低下頭,目光死死盯在門檻下方的青石板上。隨後從腰間拔出軍用匕首,用刀背輕輕颳了下石板邊緣。
「有人先來過了。」沈礪壓低聲音,伸手捻起一點泥土在指尖搓了搓,眼神一下銳利起來,「車轍印這麼深,是輛躍進牌輕卡,至少拉走半車貨。看這輪胎印的濕潤度,剛走不到二十分鐘。」
蘇硯秋湊過去。借著微弱的月光,她清楚的看到青石板上留著兩道很新的車轍印。旁邊還有幾個帶機油的雜亂腳印。
有人搶在他們前頭,開了這扇門。
蘇硯秋腦子飛速運轉。祁紹安這會兒肯定在野狼溝被公安按著,羅素琴那個大喇叭只知道虛假的高檔布料。能知道這批貨真正底細,還有能力調動輕卡來截胡的,只有物資系統內部的人。
沈礪用匕首撬了撬鐵門上的掛鎖。鎖簧居然是松的。
他握住門把手,猛的一拉。
生鏽的鐵軸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倉庫裡頭黑漆漆的。
蘇硯秋從兜里摸出個小型手電筒,按亮開關。光束跟把刀子似的切開黑暗,直接掃向原本該堆滿貨物的南側牆角。
光圈定格。
原本該碼放的整整齊齊的五百斤高檔針線跟八百斤副食罐頭,現在只剩下不到一半。地上亂七八糟的散落著幾個破紙箱,甚至連墊底的木托盤都被拉走了。
被人捷足先登了。
手電筒光束往下移。蘇硯秋在一堆廢紙殼裡,看到一枚隨手扔地上的半截菸頭。牡丹牌,煙屁股還帶著點微弱的火星,冒著一縷極細的青煙。
這種特供級別的香菸,放眼整個鋼城物資系統,只有那位傳說中的一把手抽的起。
蘇硯秋眼中閃過一抹訝異。但很快便冷靜下來,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人還沒走遠。或者說,這位大人物壓根就沒打算走。他在等她。
既然對方想用這種方式試探她的底細,那她乾脆將計就計。把這次「被截胡」,變成敲開更上層圈子的投名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