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飛推開家門的時候,聞到了一股紅燒排骨的香味。
他換鞋的動作頓了頓。
這個味道他太熟悉了。
李淑芬做的紅燒排骨偏咸口,這鍋不一樣,香味裡帶著一點冰糖的甜,是方夢婷的手藝。
她從小在他家廚房裡混,跟他媽學了一手,唯獨這道排骨,是自己琢磨出來的做法,徐飛就得意這口。
果然,廚房裡傳來李淑芬的笑聲,還有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嘰嘰喳喳的,乖巧又殷勤。
「阿姨,蔥花香菜要不要?」
「要一點,少放,他爸不愛吃香菜。」
「好嘞。」
徐飛站在玄關,閉了閉眼。
來了。
她換打法了。
廚房的玻璃門被推開,方夢婷端著一盤糖醋藕片出來,一抬頭看見他,眼睛倏地亮了,隨即又飛快暗下去,化成一片小心翼翼。
「小飛哥哥,你回來啦。」 方夢婷迎上來兩步,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停住,不敢再靠近。眼眶還是紅的,不知是被廚房的油煙燻的,還是哭過。
她努力撐著笑,嘴角揚起來,眼裡的忐忑卻藏不住。
徐飛看著她,沒說話。 客廳里的空氣凝了幾秒。
「哦。」
徐飛就回了這麼一個字,側身從她旁邊走過去,書包往沙發上一扔,徑直去洗手了。
方夢婷僵在原地,端著那盤藕片,指尖一點點收緊。
廚房裡,李淑芬探出頭,把這一幕盡收眼底,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
晚飯上桌,一家四口——不,三口人加一個方夢婷,圍著桌子坐下。
桌上的菜很豐盛。紅燒排骨,糖醋藕片,蒜蓉油麥菜,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李淑芬招呼大家動筷子,氣氛卻熱絡不起來。
徐飛埋頭吃飯,只夾自己面前的油麥菜,排骨根本不敢吃一口。
方夢婷坐在他斜對面,捧著碗,眼睛一直往他那邊瞟。
瞟了好幾回,她終於鼓起勇氣,站起來,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顫顫巍巍地往他碗裡送。
「小飛哥哥,你嘗嘗這個,我燉了——」
徐飛不語,只是把碗往旁邊挪了半尺。
排骨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用。」,徐飛頭也不抬,「我自己會夾。」
方夢婷的手僵了一會兒,默默把排骨收了回去,放進自己碗裡,低下頭,扒了一口白飯。
餐桌上靜得能聽見筷子碰碗的聲音。
李淑芬和徐志強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算什麼?
吵架了?
可這架勢又不像吵架,吵架是兩個人都不說話,誰也不理誰。
現在是一個拼命往上貼,一個冷得像塊冰。
從昨天早上開始就是這樣,問誰誰不說,一個比一個嘴嚴。
李淑芬張了張嘴,想打圓場,被徐志強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腿,又把話咽了回去。
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掰扯。
這是徐志強早就定下的調子。
再說了,徐飛不是不講理的人。
可這氣氛,實在吃得人胃疼。
沉默了半晌,徐志強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挑了個不痛不癢的話頭。
「對了小婷,」他說,「你爸媽昨天給你徐叔我打了個電話,說下個月就回來,一起過年。」
方夢婷扒飯的動作停了停。
「哦。」她低著頭,聲音聽不出情緒,「他們忙,其實不用特意跑一趟的,在那邊過年也好。」
「再忙也是你爸媽。」李淑芬接過話,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回來好,回來好啊。」
徐飛淡淡點了點頭,沒接話,繼續吃飯。
方夢婷的父母,偏心。
方夢婷變成這個樣子,他們功不可沒。
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不好嗎。為什麼偏要特意回來,裝作很愛女兒的樣子?
徐飛心裡冷笑了一聲,隨即又壓了下去。
跟他沒關係了。
從今往後,方家的事,方夢婷的事,都跟他沒關係。
他三兩口扒完碗裡的飯,把筷子一放。
「我吃飽了。」
「這就飽了?」李淑芬皺眉,「排骨一塊沒動。」
「晚上打球累了,沒胃口。」徐飛站起身,拉開椅子,「你們慢吃。」
方夢婷猛地抬起頭:「小飛哥哥,我——」
徐飛已經轉身走了。
臥室門咔噠一聲關上,不重,卻把方夢婷剩下的話全堵在了喉嚨里。
她站在椅子旁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圈一點點紅了。
「小婷,坐。」李淑芬趕緊拉她坐下,往她碗裡夾了塊排骨。
」 「謝謝阿姨。」方夢婷吸了吸鼻子,勉強笑了笑。
她低頭把那塊排骨吃了,然後起身,開始麻利地收拾桌上的碗筷。
「哎,你坐著,碗我來洗。」
「沒事阿姨,我洗。」方夢婷把碗碟摞成一摞,端起來往廚房走,聲音乖巧,「您忙了一天了,歇著吧。」
廚房裡很快響起嘩嘩的水聲。
李淑芬看著廚房的方向,又看看緊閉的臥室門,壓著嗓子對徐志強說:「你看見沒有?這孩子多懂事。燒飯洗碗,樣樣搶著干。」
「我看見了。」徐志強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說,「可你有沒有想過,懂事是懂事,徐飛為什麼突然這樣?這倆孩子十幾年的感情,說翻就翻,中間肯定出了事。而且這事,八成是小婷理虧。」
「你說到底是什麼事?」
「不知道。」徐志強喝了口水,「所以我才說,別摻和。等徐飛自己想說的時候,自然就說了。」
李淑芬還想說什麼,廚房裡的水聲停了。
方夢婷擦著手出來,臉上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笑著跟兩人道別:「叔叔阿姨,碗洗好了,垃圾我也帶下去。我先回家了。」
「這麼早就回去?再看會兒電視唄。」
「不了阿姨,我回去寫作業。」 方夢婷拎著垃圾袋出了門,防盜門輕輕合上。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來,照著這個老舊的家屬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