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廳走廊盡頭的洗手間,燈光慘白,一股消毒水味。
徐飛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只有一個人。
一個小便池前站著位大叔,四十來歲,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樣子是趁著電影中場出來放水的。
徐飛走到隔了兩個位置的小便池前站定。
這是男廁所不成文的規矩。
大叔側頭看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大叔的心裡泛起了一陣漣漪。
這小伙子,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個子還竄得老高。
往那兒一站,再用燈光一打。
好傢夥,簡直跟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帥。
大叔下意識地挺了挺肚子,又默默收了回去,想起自己如今日漸後移的髮際線和日漸前移的腰圍,心裡五味雜陳。
歲月啊!
徐飛對此一無所知。
他拉開拉鏈,開閘放水。
嘩——
洗手間裡響起一陣暢快淋漓的水聲。
大叔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聲音……怎麼這麼響?
跟高壓水槍似的,滋得陶瓷嗡嗡共鳴,回音還蕩來蕩去。
再聽聽自己這邊的動靜,淅淅瀝瀝,跟沒關緊的水龍頭似的,滴滴答答,欲說還休。
大叔的臉黑了。
憑什麼?
不就是比他年輕二十來歲嗎?
年輕了不起啊?
年輕的時候誰還沒有過飛流直下三千尺的時候!
大叔不服。
他暗暗較上了勁。
雙腳抓地,氣沉丹田,深吸一口氣,調動全身功力,腰腹猛然發力,意圖把聲勢提上去,讓對方見識見識什麼叫老當益壯。
沒用。
任憑他怎麼較勁,怎麼調整角度,自己這邊的水聲還是被隔壁壓得死死的,像小溪見了大江。
大叔聽著耳邊那轟鳴綿長又中氣十足的滋水聲,握著皮帶的手微微顫抖,心裡那點人到中年僅剩的驕傲碎了一地。
他嫉妒了。
嫉妒一個連鬍子都還沒長齊的年輕人。
誰叫他到了這個年紀,怎麼說呢.....
事了拂衣去,唯聞女嘆息。
徐飛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參與一場無聲的較量。
完事後,提起褲子,再拉上拉鏈,走到洗手台前沖了把手,全程行雲流水,前後不到一分鐘。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身後的大叔還站在原地。
大叔側耳聽著那陣高壓水槍般的聲音戛然而止,又聽著洗手、開門的動靜遠去,洗手間裡重新只剩下自己這邊細水長流的聲音。
他低頭看了看,忽然腰杆一直,嘴角揚起一抹勝利的微笑。
小伙子聲音是大,聲勢是足。
可是,沒他久。
年輕人,火力猛,續航短。
他這潭老水,看似波瀾不驚,實則綿綿不絕,流長流遠。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
這一場無聲的比拼,笑到最後的,還是他。
大叔滿意地哼起了小曲,覺得自己贏回了中年男人全部的尊嚴。
不知不覺中,徐飛輸掉了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場比賽。
洗手間外,徐飛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沒當回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出來三分多鐘了,該回去了。
屏幕亮起,一條新消息躺在通知欄里。
是熟悉的id。
【婷】:【小飛哥哥,你在哪裡呀?】
徐飛撇了撇嘴。
方夢婷。
還用問嗎。
徐飛把手機往兜里揣,本來不打算回。
跟她說得夠清楚了,來來回回就那些話,就很沒意思。
可走兩步,他又停住。
晾著她,她就會消停嗎?
不會。
與其讓她胡思亂想,不如把話堵死。
徐飛掏出手機,單手打字,言簡意賅。
【我要上南大】:【不關你事。】
發完,徐飛把手機揣回兜里,抬起頭。
然後他的魂差點從天靈蓋飛出去。
洗手間門口的走廊拐角,一個人抱著手臂,正站在那兒。
淺灰色的羽絨服,斯斯文文的身形,溫婉秀氣的臉。
她似乎是剛從隔壁女洗手間出來,頭髮絲上還沾著點水汽,正低頭整理袖口。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吳梔。
徐飛的大腦宕機了零點五秒。
跑?
來不及了,臉都對著臉了。
裝不認識?開玩笑吧!
電光石火之間,徐飛選擇了最樸素也最危險的一條路。
他露出一個乖巧的微笑。
「呦,好巧呀梔梔,你也來看電影呀?」
吳梔聽到這聲小名,眼皮直跳,小臉一紅,惡狠狠低聲道:「說了多少遍了,不許叫我小名!」
徐飛訕笑著點頭,「是是是,不叫小名,不叫小名。」
吳梔仰著腦袋,哼唧一聲,這才開始重新審視起徐飛來。
想起剛剛放映廳里那個眼熟的身影,吳梔不由得眯起眼來,心中頓時危險起來。
「徐飛?」
吳梔微眯雙眸,語氣中帶著一絲危險,「你也來看電影?」
「對的對的。」徐飛的笑紋絲不動,「好巧,你也來看電影。」
「是挺巧的。」
吳梔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往九號廳的方向瞟了一眼,「你看的哪個廳?」
徐飛一怔,支支吾吾不知道怎麼回話。
吳梔冷笑一聲,你看,我猜中了吧?
剛剛那人果然是他。
好傢夥,同時跟兩個女孩子約會,胃口不小嘛。
不知為何,吳梔心中湧起一股慍怒,不自覺握緊粉拳,只等徐飛說不出來,就給他來上一下。
眼見徐飛久久不回話,吳梔心裡愈發生氣,微眯著眼,雙手叉腰,就要發難。
徐飛趕忙道:「七號廳,七號廳,我看的是七號廳。」
吳梔:「????」
自己明明是在九號廳看咒怨,可徐飛卻說他在七號廳?
那自己是不是錯怪他了?
吳梔沒來由有些心虛,看著徐飛一臉無辜的樣子,感覺這樣是不是不大好?
可片刻後,吳梔還是決定再試探一下。
「那你看的是什麼電影呢?」
徐飛:「.......」
不是,你什麼時候開智了?
七號廳,七號廳放的是什麼電影我怎麼知道?
死腦子,快想呀!
可對上吳梔打量的視線,徐飛趕忙道:「就是那個講西遊記三打白骨精那個電影,你知道嗎?」
吳梔仔細想想,好像確實有這個海報,這才點點頭。
哼,算這傢伙過關。
吳梔努了努嘴,「走吧。」
「好。」
吳梔與徐飛並肩走著,來到七號廳門口。
迎上吳梔的視線,徐飛轉身走進七號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