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飛心裡一動。
他看了一眼時間。
從酒會後廳收網,到老宅這頓鴻門宴,再到現在警笛進門,一環扣著一環,時間掐得分毫不差。
虞見微甚至連警察上門的時間都算好了。
先當著老爺子的面請旨,再當面掀桌子,最後讓這父子倆親耳聽完宣判,再被拖走。
殺人,還要誅心。
院裡已經炸了鍋。
「警察?!」虞知啟的尖叫從餐廳方向傳過來,聲音之中滿是顫抖,「怎麼會有警察?!」
腳步聲亂成一團。
有人撞翻了椅子,有人打碎了碗碟。
徐飛跟著虞見微站在廊下看過去。
虞向南和虞知啟一前一後從餐廳里衝出去,一個往側門跑,一個直奔後院的矮牆。
五十多歲的虞向南跑得西裝都散了,皮鞋掉了一隻都顧不上撿。
虞知啟倒是年輕力壯,三兩步躥到牆根,踩著花架子剛要往上爬,牆外閃出兩個人影,一左一右,把他從牆頭上薅了下來,結結實實按在青磚地上。
「誒誒誒,輕點輕點……」
「跑什麼?」
前後兩個方向,幾名警察已經把老宅的出口堵死了。
「虞向南,虞知啟。」
為首的還是經偵那位,亮出證件,「常鶴涉嫌多起經濟犯罪,已經到案。現有證據表明,二位與其中數起案件有關聯,請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不,不關我的事!」
虞知啟腿一軟,當場就癱了,「都是我爸!都是我爸跟常叔搞的,我就是跑腿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你個小畜生!」虞向南氣得渾身發抖,反手就要去抽他,「我可是你爸!」
兩名警察上前,一邊一個,把兩人架住。
「姐!姐!」虞知啟掙扎著,一眼看見廊下的虞見微,扯著嗓子嚎起來。
「姐你救救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再也不跟你爭了,集團我不要了,我什麼都不要了,你讓他們放了我吧姐!」
「見微!見微啊!」
虞向南也顧不上什麼父親的威嚴了,老臉皺成一團,咬著後槽牙道:
「爸錯了,爸給你認錯!你看在父女一場的份上,救救爸!你一句話的事,你一句話他們就放人了啊!」
「小時候爸還抱過你呢!」
虞向南語無倫次地翻舊帳,「你滿月的時候,爸給你辦過酒!你上學第一天,是爸送你去的!你都忘了?」
徐飛在旁邊聽著,差點沒繃住。
送上學第一天都搬出來了。
可見這位的記憶庫里,跟女兒有關的存貨,也就到這為止了。
「微微,叔……不是,爸真的知道錯了。」
虞向南見她不說話,腿一彎就要往下跪,被警察一把拽住,「你要集團,爸不要了!老宅也給你!你讓爸進去,爸這把年紀,進去就出不來了啊!」
父子倆一左一右,哭嚎聲此起彼伏,哪還有半點方才拍桌子的氣勢。
徐飛還是喜歡他們桀驁不馴的樣子。
張怡也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頭髮亂了,一把抓住虞見微的胳膊。
「微微,微微媽求你了。」
她哭著說,「那是你爸,那是你弟弟啊,你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抓走。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你救救他們,媽給你跪下了……」
說著,她膝蓋一軟,真要往下跪。
虞見微側身讓開。
這一讓,讓得乾乾淨淨。張怡跪到一半,僵在那兒,起也不是,跪也不是。
她一轉頭,看見旁邊的徐飛,又去抓他的袖子:「小徐是吧?好孩子,阿姨求求你,你幫著勸勸微微,她聽你的,阿姨看得出來,她就聽你的……」
徐飛還沒來得及退,虞見微已經伸手,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後。
院子裡亂成一鍋粥。
虞見微站在廊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她看著跪在那兒的母親,看著被按住的父子,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哭嚎聲里,她忽然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徐飛。
「徐飛。」
她輕聲問,「你是不是也覺得,姐姐太過了?」
滿院子的哭嚎聲,忽然就顯得很遠。
「如果你覺得不好,」虞見微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姐姐就幫幫他們,好不好?」
她不怕虞向南罵她,不怕張怡哭她,也不怕滿院子警察看著。
她怕的是徐飛心裡不舒服,覺得她心狠手辣,從此可以疏遠她。
與這個比起來,她還是願意挽回徐飛。
所以她把選擇權遞了過來。
徐飛心裡清楚,這倆人真放出來,轉頭就敢再捅她一刀。
虞見微也清楚。
可她還是問了。
寧可放虎歸山,也要先問問他介不介意。
徐飛沉默片刻。
如果不是虞見微先動的手,今晚戴著手銬的,就是她。
而這院子裡的三個人,沒有一個會替她求情。
對付要置你於死地的人,仁慈才是最大的愚蠢。
徐飛搖了搖頭。
「小虞姐姐,我覺得這是應該的,你不該去救他們。」
虞見微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點小心翼翼的緊張從她眼底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雀躍的光。
果然。
果然只有他懂。
只有他能懂自己。
虞見微轉回頭,看向被銬住的父子倆,眼神重新冷了下來。
「聽見了嗎。」她說,「不是我一個人覺得你們該進去。」
「挪用公款,利益輸送,偽造合同,泄露機密。」虞見微一樣一樣地數,「哪一條單拎出來,都夠你們喝一壺。你們倆,準備在牢里蹲到死吧。」
「虞見微!」虞向南嘶聲喊道,「我求你了!我給你跪下!我給你磕頭了!」
「放開我!放開!」
虞知啟見求饒無望,瞬間變了臉,破口大罵,「虞見微你個毒婦!虞家的一切本來就該是我的!是我的!你一個女的,你憑什麼!」
「爺爺老糊塗了才把集團給你!那些都是虞家的,是男人的,本來就——」
「你一個遲早要嫁人的外人,霸占著虞家的東西,你不得好死!我做鬼都——」
「你的?」
虞見微冷笑一聲,打斷了他。
她從隨身的包里,抽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文件,手腕一抖,甩在了父子倆臉上。
紙張散開,嘩啦啦落在地上。
最上面一頁,幾個加粗的黑字,清清楚楚。
親子鑑定報告。
徐飛站在廊下,瞳孔都縮了一下。
這份報告,她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看這陣仗,顯然不是今天才做的。
她早就查過,早就知道,捏在手裡,一聲不吭,一直捏到今晚,捏到這父子倆最得意也最狼狽的這一刻,才甩出來。
這哪是報告。這是她留給這對父子的最後一顆子彈。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清楚了。」
虞見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鑑定結果,虞向南與虞知啟,排除親子關係。」
院子裡,哭聲戛然而止。
「你爸當年捧在手心裡的小三,背著他還有別的男人。」
虞見微一字一字地說,說到這裡,幾乎是憋不住笑,嘴角的諷刺一清二楚。
「虞向南,你被那個女人戴了綠帽子,還給人養了這麼多年孩子,戴了二十多年,自己都不知道,搞不搞笑?」
「你恨了我媽半輩子,其實最可笑的是,她從頭到尾,才是唯一沒騙過你的人。」
「為了這麼個野種,你逼走老婆,冷落親女兒,把家產往外推。」
「你說你,可笑不可笑。」
虞向南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報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二十年。
他為了一個兒子,逼走了髮妻,冷落了親女,低聲下氣求老爺子讓這個野種進門。
他在董事會裡替這個兒子爭,在老爺子面前替這個兒子求情。
臨到老了,還跟常鶴捆在一起,賭上全部身家,要給這個兒子搶一份家業。
結果,一直報告擊碎了他大半輩子的執著。
此刻,虞向南臉色灰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虞知啟一把搶過報告,看了兩眼,整張臉瞬間沒了人色。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瘋了一樣地撕扯那幾頁紙,「假的!這是假的!你偽造的!」
「是不是真的,」虞見微說,「你自己心裡有數。你跟你爸,長得有半分像嗎?」
「帶走。」為首的警察一揮手。
父子倆被拖著往警車走。
虞向南從頭到尾沒再吭一聲,整個人老了二十歲,是被架著走的,那隻掉了的皮鞋還留在院子當中,沒人去撿。
虞知啟則一路嚎叫,一會兒罵虞見微毒婦,一會兒哭喊著我爸是虞向南,喊到一半自己噎住。
他連這句,都喊不出口了。
警笛聲起,紅藍的光掃過院牆,全都被蓋了過去。
紅藍的光遠去,老宅重新靜下來。
滿地狼藉里,只剩下張怡一個人,站在院子當中,失了魂一樣。
虞見微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嘆了口氣。
「媽。」她的聲音放緩了些,卻透著一股再明白不過的生分,「放心,我不會這麼對你。」
「你以後,就在這老宅住著。衣食住行,我不會虧欠你,傭人照舊,花銷照舊。」
「只不過,」她頓了頓,「我們母女,也就到此為止了。」
張怡猛地抬起頭。
她張著嘴,看著自己的女兒,眼淚涌了出來。
這一次,沒有觀眾,沒有哭聲,只有眼淚順著她保養得宜的臉,一道一道往下淌。
「微微……」
到這一刻,她似乎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不是丈夫,不是這個家的體面。
是那個很多年前,在松城小屋的燈下,一邊寫作業一邊聽她罵人的小姑娘。
虞見微沒有再看。
她牽起徐飛的手,轉身,走出了老宅的門。
張怡癱坐在地上,看著徐飛的背影,終於想起來了他是誰。
許多年前,在松城時,樓下那個小男孩,就叫徐飛。
是他嗎?
石獅子蹲在門口,燈籠還亮著。徐飛回頭看了一眼這座青磚灰瓦的院子。
一晚上,進去的時候是鴻門宴,出來的時候,人走了大半。
「冷不冷?」虞見微問。
「不冷。」
「上車吧。葉萱的事我還要跟你算帳呢。」
「?????」
苦也,這也言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