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為梔梔if線)
周五,下午五點。
吳梔上完最後一節課,抱著教案走出教學樓。
晚風裡有股初夏的味道,她深深吸了口氣,腳步輕快。
到家開門,玄關的燈亮著。
客廳里,一大一小窩在沙發上。
徐飛穿著家居服,懷裡抱著三歲的女兒徐越桃,父女倆腦袋挨著腦袋,正看動畫片。
電視裡的小豬在跳泥坑,徐越桃跟著拍巴掌,笑得咯咯的,徐飛也跟著笑,笑得比女兒還開心。
茶几上擺著切好的蘋果,扎著小叉子。
徐飛拿一塊,先吹一吹,再餵到女兒嘴裡,動作熟練得很。
誰都沒發現門開了。
吳梔站在玄關,看著這一幕,忽然就走不動道。
她想起幾年前。
那年她考上南大的研究生。
開學報到那天,九月的太陽毒辣,她拖著行李箱,在迎新的人潮里找教育學院的牌子,一抬頭,看見對面物理學院的迎新點前面,站著一個拖行李箱的男生。
男生也看見了她。
兩個人隔著一條馬路,大眼瞪小眼。
「吳老師?」
「徐飛?」
師生倆,竟然在同一所大學裡讀書。
一個是剛報到的研究生,一個是剛報到的本科生。
一時間,兩個人都覺得有點荒唐,又有點好笑。
「你考這兒來了?」她問。
「我也沒想到能考上。」
徐飛撓著頭傻笑,「吳老師,以後在學校里碰見,是叫老師還是叫學姐?」
「叫學姐。」吳梔板起臉,「出了那間教室,我就不是你老師了。」
後來她才知道,這小子高考超常發揮,壓著線考進了南大。
報到第二天,他就摸到了她的宿舍樓底下,說是給老師送家鄉的特產。
送完特產送筆記,送完筆記送早餐。
她上專業課,他蹭課。
她去圖書館,他占座。
她趕論文熬到半夜,他從自習室溜達過來,放下一杯熱牛奶,說一聲學姐早點休息。
稱呼從吳老師變成學姐,又從學姐,變成了梔梔。
同門都笑她,說你這學生,怎麼比男朋友還勤快。
吳梔板著臉說,別瞎說,他是我學弟。
話是這麼說。
可她研究生畢業答辯那天,走出考場,第一個看見的就是他。
徐飛抱著一束向日葵,站在教學樓門口的梧桐樹底下,看見她出來,咧著嘴笑,笑得比九月的太陽還晃眼。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這個學生,好像早就不是學生了。
研究生畢業,吳梔回了松城,回了一中教書。
別人問她,南大研究生,留南京多好,回小地方幹什麼。她說,松城挺好的。
沒說的是,那個還差一年畢業的小子,隔三差五坐高鐵往回跑。
再後來,徐飛大學畢業,校招看都沒看,背著包就回了松城,考進了一中,教物理。
報到那天,兩個人站在一中門口,跟當年南大門口一樣,大眼瞪小眼。
「吳老師。」他說,「以後就是同事了,請多關照。」
吳梔當時沒繃住,笑出了聲。
再再後來,同事變成了丈夫,二人世界變成了三口之家。
「媽媽!」
徐越桃眼尖,第一個發現她,從徐飛懷裡掙出來,搖搖晃晃跑過來,抱住她的腿,仰著小臉,奶聲奶氣。
「媽媽回來啦!媽媽一起來看豬豬!」
「哎,媽媽回來了。」
吳梔彎腰把女兒抱起來,在她軟乎乎的臉蛋上親了一口,抱著她走到沙發邊,順勢坐進了徐飛懷裡。
徐飛騰出一隻手,攬住她們娘倆。
一家三口,窩在一張沙發上,看小豬跳泥坑。
徐越桃坐在中間,左邊靠著媽媽,右邊靠著爸爸,兩隻小腳丫一晃一晃。
看到高興處,她一手抓住爸爸的手指,一手抓住媽媽的手指,把兩隻手拉到一起,然後滿意地拍拍。
徐飛和吳梔對視一眼,都笑了。
「今天累不累?」徐飛問。
「還行。」吳梔靠著他肩膀,「就最後一節有點鬧。倒是你,今天沒晚自習?」
「跟同事換了。」徐飛說,「周五嘛,早點回來帶桃桃。」
「媽媽,豬豬跳泥坑。」
徐越桃指著電視,認真地給媽媽講解劇情,「可好看啦。」
「嗯,可好看了。」吳梔配合地點頭。
看了一會兒,徐飛忽然想起什麼。
「哎,跟你說個事。」
他說,「我當年的同桌,你還記得嗎?就那個葉萱。」
「葉萱?」吳梔眼皮都沒抬,「記得,怎麼了?」
「聽說她現在成大老闆了。」徐飛咂咂嘴,「公司都做到魔都去了,前幾天校慶籌備群里還有人說,她要給母校捐一棟樓。」
「也是,她上學那會兒就要強。」
吳梔隨口應著,忽然咂摸過味來,「等等,校慶群?你什麼時候加的校慶群?」
「胡麻拉我進去的。」
「群里還說,」徐飛沒察覺危險,「她到現在都沒結婚,一心撲在事業上。」
「哦。」
吳梔應了一聲,然後翻了個白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提她幹什麼?」她斜睨著徐飛,「怎麼,聽說人家成大老闆了,想跟人家再續前緣?」
「沒有的事!」
徐飛急得差點跳起來,「我就是隨口一說!再說了,我跟她哪來的前緣可續,就同桌了一年……」
「同桌一年,人家到現在還記得你。」
吳梔哼哼,「當年她看你的眼神,你當我瞎啊。」
「你都沒看到,畢業那天你跟她說再見,她都快哭出來了。」
「那你當時不也看著了嗎。」徐飛小聲嘀咕,「也沒見你急。」
「我急什麼。」吳梔揚了揚下巴,「那最後還不是我跟你過日子?」
徐飛一想,也是,理直氣壯地摟緊了她。
「那當然,我老婆眼光最好。」
「貧嘴。」吳梔嘴上嫌棄,嘴角卻翹著。
徐越桃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雖然一個字都沒聽懂,但還是配合地拍起了巴掌。
一家三口笑作一團。
溫存了一會兒,吳梔看看表:「走吧,再不走,我媽該打電話催了。」
一家三口下樓,走到自家車位前。
徐飛剛掏出車鑰匙,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徐飛?」
他回頭。
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停在過道上,車窗降著。
車裡的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風衣,長發挽起,妝容精緻,一看就是成功人士的派頭。
葉萱。
她顯然是來看什麼人的,手裡還拎著果籃,目光落在徐飛身上,又緩緩移到他牽著的一大一小身上,臉色有點僵硬。
「葉萱?」徐飛也有點意外,隨即笑了,「這麼巧。回來看老師?」
「嗯。」葉萱推開車門下來,扯出一個笑,「回來看看張主任。這是……」
「我愛人和孩子。」
徐飛介紹得大大方方,「吳梔,你見過的,以前咱們班的吳老師。這是我閨女,徐越桃。」
「阿姨好。」徐越桃抱著媽媽的腿,探出半個腦袋,脆生生地喊。
喊完,也不知道這孩子隨誰,忽然掙脫媽媽的手,噔噔噔跑到葉萱面前,仰著頭喊:「漂亮阿姨!」
然後一頭扎進了葉萱懷裡。
葉萱整個人都僵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接住這個軟乎乎的小糰子。
小糰子在她懷裡拱了拱,仰起臉,沖她甜甜地笑。
葉萱抱著孩子,低頭看著那張跟徐飛有五分像的小臉,又抬頭看看不遠處並肩站著的那對夫妻,一時有些恍惚。
「這麼多年不見,」
她勉強笑道,「沒想到你都結婚了。還是跟吳老師。」
「是啊。」徐飛笑著撓撓頭,「孩子都三歲了。」
「挺好的。」葉萱把徐越桃還給吳梔,後退了一步,「挺好的。」
小糰子被抱走的時候,還回頭沖她揮了揮手。
葉萱下意識也抬了抬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又寒暄了兩句,無非是母校的變化,老同學的近況。
徐飛看看時間,說岳父岳母還等著吃飯,就帶著妻女上了車。
車子倒出車位,匯入車流。
後視鏡里,葉萱還站在原地,拎著那個沒送出去的果籃,一動不動。
看著徐飛的背影,一時間有些發楞,又有些悔恨。
有些緣分,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她怎麼了?」吳梔回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徐飛專心開車,「可能等的人還沒來吧。」
車出城,往鄉下開。
四十分鐘後,停在了一棟帶院的兩層小樓前。
院裡種著一架葡萄,牆根下碼著整整齊齊的柴火垛,是吳梔從小長大的地方。
吳建軍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車響,抬頭一看,先看見的是徐飛。
老丈人的臉當場就拉了下來,鼻子裡哼出一聲。
當年這小子第一次上門,特地染了個黃毛,差點把他給嚇死。
這事他記到今天。
「外公!」
車門一開,徐越桃炮彈一樣沖了過來。
吳建軍的臉瞬間多雲轉晴,斧頭一扔,蹲下來把外孫女抱了個滿懷,笑呵呵地往樓上走:「哎喲我的乖孫女,想死外公了!外公給你留了糖糕!」
從頭到尾,沒看女婿一眼。
「爸就這脾氣,再說了,誰叫你當年那麼荒唐。」吳梔憋著笑,挽住徐飛的胳膊,「走吧。」
廚房裡,林惠蘭正在炒菜,聽見動靜探出頭:「回來啦?洗手吃飯!」
一桌子菜,熱氣騰騰。土雞湯,紅燒肉,現摘的青菜,還有徐越桃最愛的糖糕。
吳建軍抱著外孫女坐主位,一口一個乖孫地餵飯。
餵著餵著,他瞥了徐飛一眼,舊事重提。
「當年你小子第一次上門,」
他哼了一聲,「染個黃毛,騎個鬼火,差點沒把老子氣死!」
「爸。」吳梔哭笑不得,「這事你都念十多年了。」
「怎麼了?我記一輩子。」
吳建軍給外孫女擦了擦嘴,「你都不知道,後來你再帶他上面,老子差點沒氣死。」
「那不是當年您催的太急,才想著裝一下嘛。」
徐飛訕笑著給吳建軍遞煙。
林惠蘭不停地給女兒女婿夾菜,嘴裡念叨著瘦了瘦了,多吃點。
徐越桃嘴裡塞著糖糕,含含糊糊地講幼兒園的事,說今天老師誇她畫畫好看了,還說同桌的小明搶她蠟筆,被她告老師了。
一桌子人聽得直樂。
窗外的天一點點黑下來,院子裡的燈亮了,蟲鳴一陣一陣。
一家人,其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