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徐飛是被熱醒的。
沒法子,昨晚虞見微太主動了。
他沒有更進一步,也沒法拒絕相擁而眠的請求。
此刻,虞見微胳膊橫在他腰上,腦袋枕著他的肩膀,睡得又香又沉。
徐飛面無表情地把那條胳膊從自己腰上挪開,往旁邊推了推。
沒推動。
再推。
虞見微紋絲不動,反而把臉往他肩膀上埋了埋。
徐飛長嘆一口氣,認命地盯著天花板。
「唔……」
懷裡的人終於動了動,一隻手捂住眼睛,擋著窗簾縫裡鑽進來的光,含糊地呢喃了幾聲,誰也沒聽清是什麼。
又過了半分鐘,她才緩過勁來,聲音帶著剛醒的鼻音:「幾點了?」
「八點半。」
徐飛趁機往後撤了撤,訕訕地開口,「那個,姐,我今天……能走了嗎?」
虞見微的眼睛一下子睜開,死死盯著徐飛,好像得了PTSD一樣。
「就這麼想離開姐姐?」她沒好氣地說。
「不是。」徐飛訕笑,「我不是還有作業沒寫完嘛。兩天假,就剩今天了。」
「作業?」虞見微嗤了一聲,「就你?你小子也不像好好寫作業的人啊。」
「我怎麼不像了?」
「你哪次放假不是最後半天才開始哭天搶地地補?」
虞見微毫不留情地拆台,「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叔叔阿姨都跟我說過了!」
徐飛心裡一虛。
這話還真沒法反駁。
他一個三十歲的靈魂,對著高三的作業本,確實很難生出什麼敬畏之心。
「反正,得回去了。」徐飛含糊道,「家裡也該惦記了。」
虞見微不說話了。
她也不起身,就那麼又抱了上來,腦袋靠在他胸膛上,安安靜靜的,一句話也不說。
徐飛僵著不敢動。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窗簾被空調風吹動的輕響。
一下,一下,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
好香,好軟。
快放開呀混蛋,我要把持不住了!
良久。
「先吃早餐吧。」
虞見微終於鬆開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吃完再說。」
早餐很簡單。
一杯咖啡,幾個牛角麵包,阿姨烤好了擺在桌上。
徐飛喝著咖啡,嚼著麵包,嚼著嚼著,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手不自覺地往口袋裡摸了一下。
空的。
他又摸了一下。
還是空的。
這是老習慣了。
吃完東西,指尖總覺得該夾著點什麼,要不然這頓飯就跟沒吃完似的,空落落的。
就像事後不抽一根,像沒做過一樣。
要是再來根煙就好了。
徐飛摸第二下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對面的視線。
「啪。」
虞見微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聲音不大,徐飛卻哆嗦了一下。
「摸什麼呢?」她眯起眼睛。
「沒,沒什麼。」
「沒什麼?」虞見微站起身,繞到他旁邊,俯身在他領口嗅了嗅,臉色瞬間變了,「徐飛。」
「你是不是染上菸癮了?」
徐飛訕訕的:「就……偶爾抽一點。不多。」
話沒說完,後腦勺就挨了一巴掌。
「偶爾?」虞見微氣得手都在抖,「你還有臉說偶爾?」
她怎麼會不知道這玩意兒的厲害。
上輩子,她費了多大的勁,才把這點惡習從他身上拔掉。
結果這輩子,不知道是哪個混蛋帶的頭,又染回來了。
一想到這,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拔過一次的東西,憑什麼要她拔第二次?
「誰教你的?」她越想越氣,抬手又是一下,「是不是那個胡麻?」
「哎哎哎,疼疼疼。」徐飛抱頭鼠竄,「跟他沒關係!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
虞見微抄起一個沙發靠枕就掄了過去,「你才十七歲!你抽什麼煙!」
「我錯了我錯了。」
「打火機呢?煙呢?」
「沒,沒帶身上……」
「那就是家裡有?」虞見微眯起眼睛,「行,回頭我去你房間裡,全給你搜出來。」
「姐,姐,不至於……」
「至於。」
虞見微把靠枕往沙發上一摔,指著他的鼻子,一字一頓,「從今天起,一點都不能沾。讓我發現一次,你試試。」
徐飛縮著脖子,連連點頭。
「虞見微還不解氣,惡狠狠道:「少跟葉萱胡麻這種壞孩子玩,他們會帶壞你的!」
徐飛有些悻悻。
好像是我帶壞他們吧?
不過姐姐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嘍。
吃完早餐,徐飛收拾收拾,就準備告辭。
「急什麼。」虞見微慢悠悠地擦著嘴,「誰說你今天能回去了?」
「啊?」
「陪姐姐出去玩一天。」她理直氣壯,「水族館。票昨晚就讓陳秘書訂好了。」
徐飛:「……我連說不的選項都沒有是吧?」
「有啊。」
虞見微笑眯眯的,「你可以說不,然後我把你抽菸的事,告訴你媽。」
徐飛眼前立刻浮現出李淑芬女士抄起擀麵杖的畫面。
「幾點出發?」徐飛立刻問。
沒有一絲猶豫,徐飛選擇了滑跪。
「這就對了嘛。」
虞見微滿意地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回去了想必你也不會想起作業,你根本不會寫。今晚姐姐跟你回松城,看著你寫。」
「……」
合著假期最後一天,還給她安排了自習室。
「你先坐會兒,我上去換身衣服。」
二十分鐘後,虞見微下樓。
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頭髮紮成馬尾,清清爽爽,看著比他還像學生。
徐飛盯著看了兩秒。
「看什麼?」她挑眉。
「沒什麼。」徐飛收回視線,「就覺得,你這身去水族館,工作人員得查我身份證。」
水族館在省城新開發區,周末人不少,但虞見微拿的是貴賓票,一路暢通。
檢票口的小姑娘看了看票,又看了看兩人,滿臉堆笑地放行,還熱情地指路,說海底隧道十一點有餵食表演,千萬別錯過。
「她剛才是不是以為你是我弟?」
出門的時候,徐飛問。
「我本來就是。」虞見微理直氣壯。
一進門,光線就暗了下來。
巨大的亞克力幕牆後,是一整個幽藍的世界。
魚群成群結隊地游過去,光影透過水,落在人臉上,明明滅滅。
昏暗,幽藍,安靜。
就像江南說的,約會三大聖地:水族館、摩天輪、電影院。
這種地方,最容易拉近兩個人的距離。
虞見微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昨晚訂票的時候,她連路線都規劃好了:先看水母,再看白鯨,最後去海底隧道,隧道里光線最暗,人也最少。
徐飛對此一無所知,趴在玻璃上看水母看得津津有味。
難得來一次,還有人請客,不看白不看。
昨晚看著周晴大吃特吃,還跟他講了一番人生道理後,徐飛感覺整個人都通透了不少。
「這個叫什麼?」
「海月水母。」虞見微站在他身側,答得順口。
「你懂的還挺多。」
「廢話,也不看看我是學什麼的。」
「學物理的還懂水母?」
「物理是萬物之理。」她面不改色,「水母也在萬物之內。」
一路逛過去,看白鯨吐圈,看企鵝排隊跳水,看海龜慢悠悠地趴在石頭上裝死。
白鯨缸前,一頭白鯨貼著玻璃游過來,隔著玻璃跟虞見微對視,忽然張嘴吐了一串泡泡。
「它在跟我打招呼。」虞見微說。
「它那是在鄙視你。」徐飛說,「白鯨那個表情,是嘲笑的意思。」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虞見微抬腳就踹。
水母宮裡,一整面牆的圓柱缸,燈光一換,成百上千隻水母跟著變色,藍的,紫的,粉的。虞見微站在缸前看了十分鐘,沒動窩。
「走了。」徐飛催她。
「再看五分鐘。」
「你五分鐘前就這麼說。」
「那就再一個五分鐘。」
徐飛發現,卸下董事長殼子的虞見微,在這種地方會真的高興,眼睛亮晶晶的,趴在玻璃上的樣子,跟個小孩似的。
誰能想到呢?
十幾個小時之前,這雙眼睛還冷冰冰地看著自己的親爹被架上警車。
他正胡思亂想,虞見微忽然回頭:「你盯著我看什麼?」
「看你好看。」徐飛脫口而出。
虞見微愣了一下,哼了一聲,轉回頭去,耳朵尖卻紅了些。
她也有脆弱傲嬌的一面,只不過輕易不展露於人而已。
最後一站,海底隧道。
傳送帶緩緩往前送,頭頂和兩側全是海水,鰩魚貼著頭頂滑過去,一群沙丁魚聚成一個球,被追得四處逃散。
徐飛仰著頭看,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覺手上一暖。
他低頭。
昏暗的藍光里,虞見微不知什麼時候靠了過來,目不斜視,一臉認真地看著遠處的鯨鯊。
可她的手,已經偷偷摸摸地,牽住了他的手心。
指尖先是試探地碰了碰,見他沒躲,才一寸一寸地扣進來。
見他看過來,虞見微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嘴上卻兇巴巴的。
「看什麼看,看魚。」
徐飛:「……」
行吧。
他轉過頭,繼續看魚,沒掙開。
心裡卻忍不住嘀咕。
這位在董事會上殺人不見血,在酒會上談笑間送人進局子,怎麼牽個手,搞得跟做賊一樣。
還臉紅。
鯨鯊巨大的身影從頭頂緩緩壓過來,又緩緩游過去。
隧道里很靜,只有水流的聲音。
虞見微牽著他的手,指尖慢慢收緊。
藍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四周安安靜靜,傳送帶不急不緩。
這種地方,這種時刻,一輩子也碰不上幾回。
虞見微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再說點什麼,做點什麼,把這個氛圍再往前推一步。
比如,把頭靠到他肩膀上去。
雖然之前有過口角,但畢竟沒名沒份的。
她要的是名正言順的那種。
「徐飛?」
一個聲音,從隧道口的方向傳來。
兩人同時回頭。
一個面容溫婉的中年女人,抱著一個兩歲大的小男孩,正站在幾步之外,有些不確定地看著徐飛。
徐飛愣了一下。
這張臉,有點眼熟,又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真是你啊。」
女人笑了,抱著孩子朝他們走了過來,「都這麼高了,剛才遠遠看著,我還不敢認。」
她的手落在小男孩背上,輕輕拍了拍。
小男孩趴在媽媽肩上,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徐飛。
虞見微牽著的那隻手,不動聲色地收緊了些,不自主看向徐飛。
不是,這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