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見微不認識這個女人。
她只知道,自己醞釀了一路、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氛圍,被這一嗓子喊得稀碎。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眼。
四十來歲,穿著件淺色的針織衫,眉眼溫婉,說話輕聲細語,懷裡的小男孩白白淨淨,看著也就兩歲上下。
看徐飛的反應,是熟人。
而且,對方剛才的眼神,在她和徐飛牽著的手上,停留了至少兩秒。
虞見微面不改色,手沒松。
牽都牽了,難道還怕人看?
徐飛也確實愣了。
這張臉他認得,可隔著兩輩子,一時半會兒愣是沒對上號。
上輩子很多人和事,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徐飛盯著看了兩秒,腦子裡嗡的一聲,終於對上了。
方夢婷的眉眼,跟眼前這女人有七分像。
「楊阿姨?」
「哎,還記得阿姨呢。」
楊月笑了,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有三年多年沒見了吧?上回見你,你才這麼高。」
她比劃了一下。
徐飛回過神,趕忙側過身,給虞見微介紹。
「姐,這是楊月阿姨,小婷的媽媽。以前在松城,兩家住得近,就在我家樓下,我沒少去她家蹭飯。」
他又看了看那個小男孩:「這是……」
「耀祖。」楊月顛了顛懷裡的孩子,笑得滿臉慈愛,「方耀祖,小婷的弟弟。耀祖,叫哥哥。」
小男孩趴在媽媽肩上,含著自己的手指頭,含含糊糊地「咕」了一聲,誰也不叫。
倒是那雙烏溜溜的眼睛,一直好奇地黏在徐飛身上。
耀祖。
徐飛在心裡咂摸了一下這個名字,只覺得刺眼。
姐姐叫夢婷,普普通通一個名字。
弟弟叫耀祖,光宗耀祖的耀祖。
從名字起,這碗水就沒打算端平過。
再看這孩子,白白胖胖,養尊處優,一看就是泡在蜜罐里長大的。
而他姐姐呢,十幾歲的姑娘,一個人守著套空房子。
親生的兒女,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虞見微這才想起來。
方夢婷的家庭情況,她是查過的。
方家父母原先是公家人,端著鐵飯碗,前幾年雙雙辭了職,南下做生意去了。
之前怕丟工作,沒有生二胎,可後來沒了這份限制,自然想要個男孩。
農村人的思想,傳宗接代。
到南方沒多久,又生了二胎,就是眼前這個方耀祖。
老來得子,本來是天大的喜事。
可這孩子生下來就體弱多病,三天兩頭往醫院跑,怎麼養都養不壯。
後來方父不知從哪兒聽了個道士的話,說是姐姐命硬,克弟弟,姐弟倆養在一處,弟弟這病就好不了。
道士還說,把姐姐送走,送得越遠越好,弟弟的病自然就好了。
就因為這句沒邊沒沿的話,他們把方夢婷一個人送回了松城讀書。
一個人住,一個人上學。
神奇的是,方夢婷走後,方耀祖的病還真就慢慢養好了。
其實小孩體弱,大一大自然結實,跟什麼命硬命軟半點關係都沒有。
可方家人不這麼想。
他們只覺得,道士說得真准。
虞見微當時看到這份資料,只覺得荒唐。
都什麼年頭了,還有父母信這個?
查資料的時候她還在想,這種人家出來的姑娘,性子八成要出問題。
後來一見方夢婷本人,果然。
「姐?」徐飛碰了碰她。
「嗯。」虞見微收回思緒,沖楊月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徐飛對這對父母,實在沒什麼好印象。
方夢婷後來長成那個樣子,敏感,偏執,缺愛缺到骨子裡,上輩子為了他連命都不要。
這裡頭,少不了這兩口子的「功勞」。
一句克弟弟,就把十幾歲的女兒一個人扔回松城。
說得難聽點,這跟扔了有什麼區別?
如果他們能把方夢婷養好,自己或許能跟方夢婷和和美美的結婚,一輩子幸福。
後邊的悲劇或許不會發生。
當然了,人家沒必要為了你而改變,還不至於是仇人。
但也不算朋友。
可這些念頭,徐飛一個字都不能露。
面子上,還得維持著晚輩的禮數。
「楊阿姨,你們怎麼在省城?」徐飛問,「方叔叔呢?」
「他爸還在南方。」
楊月笑呵呵地說,「生意上走不開,得過段時間才能回來。我先帶著耀祖回來,這不,聽說省城新開了水族館,先帶他來看看,看完了就回松城看小婷。」
「小婷還不知道我們回來呢。」她又補了一句,獻寶似的,「我想著,給她個驚喜。這孩子見著我們,指不定多高興呢。」
徐飛點點頭:「那挺好的。」
心裡卻替她捏了把汗。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松城是在省城南方。
也就是說,楊月母子來省城的路上,是會經過松城的。
那他們怎麼不聽一下,先回家一趟,再接上方夢婷一起來看水族館?
果然,愛與不愛真的很明顯。
「耀祖現在身體可結實了。」楊月顛了顛懷裡的孩子,話匣子打開了。
「前幾天剛體檢完,醫生都夸。你是不知道,小時候那叫一個愁人,整宿整宿地哭,我跟他爸頭髮都白了一圈。」
「現在好了,能吃能睡,滿地跑。」
徐飛「嗯嗯」地應著,心思全在不疼不癢的客氣上。
懷裡的方耀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徐飛的袖子,沖他咯咯笑。
「哎喲,這孩子跟你親。」楊月驚喜道,「他平時認生,誰抱都哭。」
徐飛乾笑兩聲,把袖子從那隻小手裡解救出來。
「這位是?」楊月這才把目光轉向虞見微,眼裡帶著點疑惑。
剛才她就注意到了,這兩人牽著手。
「哦,這是我家的姐姐。」徐飛說,「姓虞。」
「姐姐?」楊月愣了愣。
她記得徐家的情況,李淑芬兩口子就這麼一個獨生子,哪來的姐姐?
乾姐姐?表姐?還是……
她的目光又在那兩隻牽著的手上掃了一圈,心裡犯起了嘀咕。
可看徐飛坦坦蕩蕩,沒有半分要解釋的意思,她也就識趣地沒多問,只笑著點了點頭:「虞小姐。」
「嗯。」虞見微應了一聲,不冷不熱。
心裡卻給這個女人定了性。
「對了,小飛。」楊月又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臉上的笑意淡了點,透出幾分當媽的憂心,「小婷這段時間,還好嗎?」
「她一個人在家,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打電話她也不愛多說,問就是挺好的。你們在一個學校,你多跟阿姨說說,她最近怎麼樣?吃飯睡覺都正常嗎?學習上……還順嗎?」
徐飛張了張嘴。
這問題,他還真不好答。
說好嗎?
前陣子剛鬧出那檔子事,人瘦了一圈,那點心思全吊在他身上,一言不合就紅眼眶。
這是能說的嗎?
說不好嗎?
這一說,後面的窟窿就填不上了。
很難說這家父母對方夢婷還有多少關心。
「她……」
他斟酌著,剛要挑兩句四平八穩的說。
楊月又自顧自地嘆了口氣:「小婷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心思重,從小就愛多想。
你說我們也沒虧待她呀,房子給她留著,錢按月打,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徐飛:「……」
得,這話一出,他更沒法答了。
「楊阿姨。」虞見微忽然開口,語氣禮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乾脆,「真不巧,我們看完了,正要走。再說館裡也快閉館了,你們慢慢看。」
「啊,好,好。」楊月回過神,「那你們忙,回松城再見。」
「嗯,回見。」
虞見微牽著徐飛,轉身就走。
走出十幾步,她把兩人牽著的手換了換,換到遠離楊月視線的那一側,順勢十指扣了進去。
徐飛:「……」
行吧。
走出老遠,徐飛回頭看了一眼。
楊月還站在原地,抱著孩子,目光追著他們,一臉若有所思。
「看什麼呢?」虞見微頭也不回。
「沒什麼。」徐飛收回視線,「就是覺得,她要是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給方夢婷聽……」
「說就說。」虞見微腳步不停,「我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該知道的,早晚要知道。」
「姐。」徐飛好奇地問,「你剛才怎麼忽然把我拉走了?」
虞見微冷哼了一聲,「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看出什麼?」
「你不喜歡這個阿姨,面上客客氣氣的,腳底下恨不得馬上走。人家問你話,你一個字都不想多答。」
徐飛訕笑著點了點頭。
被看穿了。
「再說了。」虞見微頓了頓,聲音淡下來,「女兒一個人扔在松城一年,當媽的回來,先緊著帶兒子逛水族館。這種人,你跟她多說一句都是浪費。」
徐飛看了她一眼。
「看什麼?」
「沒什麼。」徐飛說,「就是覺得,你罵人的角度,總是這麼清奇又準確。」
「那是。」虞見微揚起下巴,有些得意,「我的人,誰也別想勉強他應酬。」
徐飛心裡一暖,又有點想笑。
什麼叫她的人?
出了水族館,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城市的燈次第亮起,晚風一吹,帶著點涼意。
「姐,天都黑了,咱們去哪兒?」
「急什麼。」虞見微看了看表,眼睛亮晶晶的,「今晚江邊有煙花秀,摩天輪那邊視角最好。」
「陪姐姐去坐摩天輪,看煙花秀。」
「摩天輪?」徐飛警覺起來,「那玩意兒轉一圈得二十多分鐘吧,就咱倆,關在那么小一個艙里?」
「怎麼,不敢?」虞見微斜他一眼。
「我有什麼不敢的。」徐飛梗著脖子,「我是怕你不敢。那麼高。」
「呵。」
虞見微冷笑一聲,「是你恐高吧?」
徐飛有些悻悻。
自從上輩子葉萱帶他玩了一次自由落體後,他現在是看到高樓就害怕。
可徐飛還是嘴硬道:「去就去,誰怕誰?」
「好呀,姐姐現在叫陳秘書開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