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輪的隊伍排得不長。
虞見微提前買了包艙的票,一個座艙就他們兩個人。
檢票的小姑娘遞票的時候多看了兩眼,笑著說祝你們玩得開心。
徐飛總覺得那笑容里有點別的意思。
不是啊喂,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呀!
座艙緩緩合上,把夜市的喧鬧關在了外面。
艙不大,兩排座位面對面,徐飛在左邊坐下,虞見微在右邊坐下。
徐飛坐下才發現,這艙連腳下都是玻璃的。
低頭一看,幾十米下的地面,人小得只剩一個點。
他默默把視線抬了起來,平視前方。
座艙晃了一下,開始往上升。
徐飛握著扶手,看著腳下的地面一點點遠去,燈火一點點鋪開,手心裡開始冒汗。
腳底那塊透明玻璃下面,是黑黢黢的夜空和遙遠的地面。
他試著看了一眼,立刻後悔了,胃裡一陣翻攪。
他恐高。
真恐高。
上輩子落下的毛病,跟樓頂有關的那種。
平時爬山逛樓都不顯,可這種四面透亮的玻璃艙,懸在半空,晃晃悠悠,專治他這種人。
風一大,艙體就輕輕晃一下。
每晃一下,徐飛的心跳就漏半拍。
他開始後悔。
早知道就不上來了,煙花在地上看不是一樣嗎,還不要錢。
更要命的是,對面還坐著一個虞見微。
徐飛一邊盯著地面不敢看,一邊心裡打鼓。
都說摩天輪是表白的聖地。
封閉的空間,浪漫的高度,誰也別想跑。
這位今晚先水族館後摩天輪,行程單排得明明白白,要說她沒點想法,鬼都不信。
他不怕高……好吧他怕高。
但他更怕她趁機干點什麼不理智的,比如表白。
尤其是這種地方。
四十層樓高的半空,兩個人,一間艙,煙花一放,氣氛一烘,神仙來了都把持不住。
她要是真表白了,他怎麼辦?
答應?開什麼玩笑?
不答應?
這艙里還要共處二十分鐘,剩下十九分鐘,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尬都能尬死。
徐飛正胡思亂想,對面的虞見微忽然站了起來。
座艙晃了一下。
「你別亂動!」徐飛的聲音都劈了,「這東西懸在半空呢,重心,注意重心!」
「物理學得不錯。」虞見微挑眉,「期末考了多少分?」
「……這不是重點!」
「瞧你那點出息。」
虞見微嘴上嫌棄,人已經挪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順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兩個人並排坐著,胳膊貼著胳膊。
她側頭看著窗外,沒說話。
胳膊卻挽得很緊。
其實她心裡也在打鼓。
來之前,她是打過主意的。
摩天輪,再加上煙花和夜色,多好的氛圍。
可坐進來之後,看著對面那個人盯著扶手、如臨大敵的樣子,她又猶豫了。
虞見微把準備好的話在心中重複了無數遍。
第一遍,覺得挺好。
第二遍,覺得是不是太早了。
第三遍,萬一他不接呢?
逼太緊,徐飛要是拒絕,剩下半程,兩個人在這巴掌大的艙里,怎麼辦?
想到這裡,虞見微心中其實是有些失落的。
升得越高,徐飛的臉色越白。
虞見微察覺到了,側頭看他:「你恐高?」
「有點。」徐飛嘴硬。
「有點?」她看了看他攥得發白的指節,「手心全是汗。」
徐飛不說話了。
虞見微把挽著他的手往下滑,找到他的手,輕輕牽住,十指扣進去。
「別看下面。」虞見微的聲音放輕了些,「看我。」
徐飛下意識轉頭。
玻璃艙外是滿城燈火,燈光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看著他,眼神認真又安定。
「這摩天輪一圈二十八分鐘,鋼索、支架、電機,全是雙備份。」
她說,「直徑一百二十米,輪盤自重兩千噸,你這點體重,對它來說連誤差都算不上。它出事的概率,比你被雷劈還低。
你信我,還是信你自己嚇自己?」
「……信你。」
「那就行。」她說,「抓緊我。」
徐飛猶豫了一下,反手握了回去。
都到這個份上了,再矯情就沒意思了。
徐飛深吸一口氣,真就好受了一些。
「呼吸。」她又說,「深呼吸,別憋氣。你越憋,心跳越快,就越暈。」
「你怎麼什麼都會。」徐飛嘀咕。
「久病成醫。」她說,「以前公司壓力大,我也暈過電梯。」
徐飛照做。
吸氣,呼氣。
手心裡那隻手穩穩的,不松不緊。
「小虞姐姐。」
「嗯?」
「沒事。」徐飛說,「就喊一聲。」
虞見微彎了彎眼睛,沒說話。
座艙爬升到三分之二,夜空忽然亮了。
第一束煙花沖天而起,在最高點炸開,漫天金雨,簌簌往下落。
緊接著,第二束,第三束,一束接著一束,紅的,紫的,銀的,把整個江面都照亮了。
「煙花!」
徐飛眼睛一亮,騰地站起來,趴到玻璃上去看,恐高都拋擲腦後。
「姐你快看!這煙花也太……」
「嗯。」虞見微笑意盈盈地站起來,站在他身旁。
一束銀白色的煙花炸開,散成漫天星子,緊接著又是一束金色的,層層遞進,在夜幕上鋪了一層碎鑽。
「那個像不像水母!」徐飛指著一束藍色的,「下午剛看過的那種!」
「像。」
「那個那個!菊花!」
「嗯。」
「那個……那個像烤紅薯!」
虞見微扭頭看他:「你餓了吧。」
「有點。」徐飛老實承認。
她沒看煙花,在看他。
看他趴在玻璃上,眼睛比煙花還亮,歡呼雀躍得像個真真正正的十七歲少年。
沒有上輩子的陰鬱,沒有這些天的恩怨,就是純粹的高興。
這場煙花秀,是她安排的。
不過這種事,她不打算說。
他高興,就夠了。
煙花在頭頂炸開,震耳欲聾。
「好看嗎?」
「好看!」
最大的那束煙花升空了。
金色的光點層層炸開,鋪滿了整個夜空,轟鳴聲滾過江面,連座艙都在輕輕地震。
整個城市都在仰頭看。
地面上的人,橋上的人,江邊的人,都在看這場不知為誰而放的盛大煙火。
沒有人知道,這場煙花只為一個座艙里的兩個人而放。
就在這震耳欲聾的轟鳴里,虞見微拉過徐飛的手,側過身,湊到他耳邊,說了些什麼。
她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唇形清晰。
可煙花太響了。
徐飛只看見她的嘴在動,一個字都沒聽清。
只有最後兩個字,從口型上看,好像是……
我喜……
徐飛打了個激靈。
不對,看錯了,一定是看錯了。
「你說什麼?」他扯著嗓子喊。
虞見微搖了搖頭,笑了笑,轉回頭,繼續看煙花。
煙花在她眼睛裡炸開,一朵,又一朵。
挑這個時候說,本就是她故意的。
聽見了,是緣分。
聽不見,是時機未到。
橫豎她把話說了,心裡那口氣就順了。
那一晚的煙花放了二十分鐘,從江面一路看到城市盡頭。
下摩天輪的時候,徐飛的腿還有點軟,一半是恐高嚇的,一半是煙花震的。
夜市的燈還亮著,賣棉花糖的,賣氣球的,人來人往。
徐飛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來。
「對了小虞姐姐。」
徐飛湊過去,「剛才在頂上,煙花最響那會兒,你跟我說了什麼?」
虞見微腳步一頓。
她轉過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三分惱,七分說不清的東西。
「沒什麼。」虞見微收回視線,徑直往前走,聲音從前頭飄過來,「走了,送你回松城。」
「哎?」徐飛愣在原地,「現在就走?」
「不然呢。」虞見微頭也不回,「你不用補作業了?」
「作業哪有這句話重要……」
「哦?」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似笑非笑,「原來在你心裡,我比作業重要。」
徐飛卡殼了。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徐飛小跑著追上去:「不是,你到底說了什麼啊?」
「好話不說二遍。」
「可我一個字都沒聽見!」
「那是你的問題。」
「怎麼能是我的問題呢?煙花那麼響!」
「所以我說,」
虞見微拉開車門,瞥他一眼,「有些事,講究一個時機。時機過了,就沒有了。」
「那你給個提示?」
「提示就是,」她坐進車裡,隔著車窗看他,「等哪天沒有煙花了,你想聽,我再考慮說不說。」
夜風裡,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
徐飛坐進車裡,還在琢磨那個口型。
他越想越抓心撓肝,旁邊的虞見微已經閉上眼睛養起了神,嘴角翹著,誰也不知道她在笑什麼。
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些話,說第一遍需要勇氣,說第二遍,就需要新的勇氣了。
反正來日方長。
改日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