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松城的路上,徐飛靠著車窗睡著了。
這兩天,事情太多,一樁接一樁,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陳秘書開車開得穩,高速一路平順。
虞見微坐在旁邊,看著徐飛的腦袋一點一點,最後歪到了車窗上,咚的一聲輕響。
她伸手,把他的腦袋輕輕撥到自己肩上。
陳秘書從後視鏡里看見這一幕,默默把視線收了回去。
非禮勿視。
到樓下的時候,還是虞見微把他搖醒的。
「到了。」
徐飛迷迷糊糊睜開眼,認出自家樓下的梧桐樹,這才緩過神來。
上了樓,開門,李淑芬正在客廳看電視,徐志強在陽台上擺弄他的花。
「爸,媽,我回來了。」
「回來啦。」
李淑芬回頭,看見跟在後面的虞見微,眼睛一亮,「小虞也來了!快坐快坐,吃水果。」
陽台上的徐志強也探進頭來,笑呵呵地打了聲招呼。
「阿姨好,叔叔好。」
虞見微進門,聲音乖巧,「這兩天小飛辛苦,我送他回來。」
「辛苦什麼呀,他跟你出去玩還辛苦。」
李淑芬笑著瞪了兒子一眼,轉頭又對虞見微噓寒問暖,「吃飯沒有?這兩天帶他去哪兒玩了?這孩子沒給你添亂吧?」
「沒有,他可乖了。」虞見微說,「還陪我參加了我們集團的酒會。」
「哎喲,酒會。」李淑芬更高興了,「他沒見過世面,沒給你丟人吧?」
「媽。」徐飛在旁邊聽不下去了,「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
「親生的才這麼說你。」李淑芬理直氣壯。
寒暄沒兩句,虞見微話鋒一轉。
「阿姨,我聽小飛說,他作業還沒寫完。」
她一臉正經,「正好我在,我上去給他輔導輔導。好歹我也是大學老師,物理包在我身上。」
「哎喲,那可太好了!」李淑芬喜出望外,「這孩子,一放假心就野了,你快幫我管管他!」
徐飛:「……」
媽,你被賣了還幫人數錢。
「走吧。」
虞見微回頭看他,笑眯眯的,「小飛同學,上樓,寫作業。」
徐飛認命地拎著書包上了樓。
書桌前,檯燈擰亮。
虞見微搬了張椅子,緊挨著他坐下,翻開他的物理卷子。
「哪不會?」
「……都還行。」
「都行?」她挑眉,指著一道大題,「這道,電磁感應,講講思路。」
徐飛硬著頭皮講了五分鐘。
虞見微聽完,點了點頭:「思路對,步驟稀碎。看好了。」
她拿起筆,湊近了些,一邊寫一邊講。
聲音放得很細,很軟,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他耳朵里送。
「這裡,先受力分析。磁場變化,感應電流的方向,用楞次定律判斷……」
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地走,公式一行一行排下來,工整漂亮。
徐飛不得不承認,這位講題是真有水平。
三下五除二,把一道壓軸題拆得明明白白,比他們學校老師講得好懂十倍。
就是講題的姿勢有點費人。
她靠得很近,髮絲時不時掃過徐飛的胳膊,帶著點洗髮水的清香。
徐飛坐得筆直,眼觀鼻,鼻觀心,努力把注意力釘在那道題上。
可架不住講著講著,她整個人都快貼上來了。
「小虞姐姐。」他小聲說,「你能往那邊挪挪嗎,我熱。」
「開著暖氣呢,熱什麼。」
虞見微頭也不抬,「專心。」
「你貼這麼近,我怎麼專心。」
「這說明你心不靜。」她振振有詞,「心若冰清,天塌不驚。繼續,下一題。」
徐飛:「……」
講了半個多小時,徐飛的眼皮開始打架。
這兩天實在折騰狠了,昨晚又沒睡踏實,這會檯燈一烘,困意排山倒海。
他打了個哈欠。
虞見微停下筆,側頭看他。
少年眼底下掛著兩團淡淡的青黑,強撐著看卷子,腦袋一點一點。
她伸出手,差點就撫上他的額頭。
指尖懸在半空,她遲疑了。
要不再來一次?
就一次。
上次在沙發上,差一點就問出來了。
他嘴裡那句沒說完的話,她到現在還記得。
她也是……
也是什麼?
這個答案,她想要很久了。
想得夜裡翻來覆去。
可是。
虞見微看著少年疲憊的側臉,指尖在半空停了停,又收了回來。
再試一次,大概率還是問不出來。
萬一被他察覺了什麼……
她現在,賭不起。
他好不容易才肯讓她牽著手上摩天輪,好不容易才會在煙花底下笑得沒心沒肺。
信任這個東西,建起來要很久,塌下去只要一次。
算了。
來日方長。
她剛把手收回來,可就在這時,門被敲響。
咚咚咚。
敲得又急又重,帶著一股子興師問罪的架勢。
徐飛一個激靈,困意醒了大半:「誰啊?」
樓下傳來李淑芬的聲音:「來了來了。」
片刻後,樓梯上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下一秒,虞見微家的大門被敲響。
虞見微一愣,站起身來,拉開大門。
方夢婷站在門口,氣鼓鼓的,腮幫子鼓著,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盯著虞見微。
她就知道。
剛才在樓下看見那輛熟悉的車,她心裡就咯噔一下。
上來一聽,好傢夥,輔導作業。
輔導作業需要關著門嗎!
那眼神,活脫脫是正室捉姦。
哦不對,論資歷,虞見微才是先來的那個。
老資歷了。
「喲。」
虞見微挑了挑眉,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三分笑七分刺,「這不是小婷妹妹嗎。怎麼,怪姐姐搶了你的小飛哥哥?」
頓了頓,她又慢悠悠補了一刀:「對了,我倆正貼著講題呢,你要不要聽聽?物理,電磁感應。」
方夢婷的鼻子都氣歪了。
貼著?
還講題?
「哼。」
她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理都不理她,越過她衝進房間,幾步繞到徐飛背後,張開胳膊,從背後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
「小飛哥哥。」方夢婷把下巴擱在徐飛肩上,蹭了蹭,聲音裡帶著委屈,「我好想你。」
徐飛整個人僵住了。
「咳咳。」他尷尬地掙扎了一下,「那個,注意影響。」
方夢婷不理,抱得更緊了。
虞見微在旁邊看著,眼皮跳了跳。
當著我的面抱。還蹭?
她捏了捏手裡的筆,筆尖在卷子上戳出一個小墨點。
行,這小丫頭,膽子是越來越肥了。
「我說,」徐飛被勒得喘不過氣,艱難開口,「你能不能先鬆手,有話好好說。」
方夢婷這才鬆開手,搬了張椅子,大大方方地在徐飛另一邊坐下。
徐飛左邊是虞見微,右邊是方夢婷,被兩個人夾在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有點無語。
「你不是在家嗎?」他問方夢婷,「對了,楊阿姨今天回來了,你怎麼不跟她一起?」
方夢婷的臉,唰一下就垮了。
「你怎麼知道她回來了?」
「省城碰見的,在水族館。」
「哦。」方夢婷鼓著腮幫子,氣呼呼地說,「她回來就回來,關我什麼事。我不想看見他們。」
「他們?」
「她,還有那個小祖宗。」
方夢婷撇撇嘴,「一進門就喊我,說給我帶了禮物。禮物?誰稀罕呀,她的眼裡什麼時候有過我?」
徐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也不能勸方夢婷對父母還有多少期望。
這是慷他人之慨。
左邊,虞見微還在慢條斯理地翻卷子。
右邊,方夢婷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
徐飛坐在中間,覺得這椅子燙得厲害。
「所以我就跑出來了。」
方夢婷忽然又換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抱住徐飛的胳膊,仰著臉看他,「小飛哥哥,我來求你收留啦。」
「收留什麼收留,這是小虞姐姐家。」
徐飛抽了抽胳膊,沒抽動,「你跑出來,阿姨不著急啊?」
「她才不著急。」方夢婷把臉埋在他胳膊上,聲音悶悶的,「她就想著她兒子。」
徐飛還想說什麼,袖子忽然一沉。
低頭一看,方夢婷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左邊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虞見微放下筆,抽了張紙巾,越過徐飛,遞到了方夢婷面前。
「擦擦。」她說,「妝哭花了。」
方夢婷抬起頭,看看紙巾,又看看虞見微,愣了兩秒,一把搶了過去。
「謝,謝謝。」她瓮聲瓮氣地說完,又覺得彆扭,補了一句,「我沒化妝。」
「哦。」虞見微說,「那就擦擦鼻涕。」
方夢婷被噎了一下,剛要炸毛,門外傳來李淑芬的喊聲。
「小飛,小虞!小婷是不是在你們這裡呀?正好,回來吃點宵夜呀!」
「哎!」方夢婷應得比誰都快,聲音又脆又甜,「謝謝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