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的話,下來吃宵夜!我煮了餛飩!」
三個人前後腳下樓。
餐廳里,餐桌上擺著一大鍋熱氣騰騰的薺菜餛飩,撒了蝦皮和紫菜,香油的味道飄了滿屋。
楊月抱著方耀祖坐在桌邊,看見女兒下樓,表情有些訕訕的。
她其實也明白女兒不大想看到她。
方耀祖本來昏昏欲睡,聞到香味又來精神了,揮舞著小手去夠桌上的勺子,被楊月眼疾手快地按住。
「小婷……」
方夢婷看都沒看她,徑直走到桌邊坐下,拿起勺子就撈餛飩。
楊月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訕訕地收了回來。
徐飛在旁邊看著,心裡嘆了口氣。
這對母女之間的疙瘩,不是一頓餛飩能解開的。
「哎呀,來了正好。」李淑芬繫著圍裙,把一碟醋一碟辣油端上桌,笑呵呵地打圓場,「月姐,快嘗嘗,自己包的。」
「淑芬,你這手藝,多少年了還是這個味兒。」
楊月抱著孩子,就著勺子喝了一口湯,眼睛眯起來,「在外面這麼多年,就饞這一口。」
李淑芬和楊月,年輕時候關係是真好。
一棟樓住著,一個三樓一個二樓,孩子們一般大,今天你家包餃子送一碗,明天我家燉肉端一盤,跟一家人似的。
只不過後來方家兩口子南下,把方夢婷一個人扔在松城,李淑芬心裡是有意見的。
有意見歸有意見,樓里的情分還在。
「你們這幾年,在南方還好?」李淑芬問。
「還行,生意上了軌道。」楊月顛了顛懷裡的方耀祖,「就是忙。這不,耀祖大一點了,我才能抽空回來看看。」
「忙是忙。」李淑芬把勺子在鍋沿磕了磕,「小婷這孩子爭氣,這回一模進步特別大,老師都誇了。你們知道嗎?」
「是嗎?」楊月驚喜道,「這孩子,電話里也不說。」
「她說了你們也得聽著呀。」,李淑芬輕笑一聲,「賺錢哪有自家的女兒重要,不能厚此薄彼是吧?你說是吧?」
李淑芬說的很明白,楊月也意識到是在點她。
楊月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笑了笑:「是是,你說得對,以後常回來。」
「嗯。」李淑芬見好就收,往方夢婷碗裡又舀了兩個餛飩,「小婷學習緊張,你們也該多回來陪陪。」
餐桌上,兩個大人聊著這幾年的光景。
餐桌另一頭,三個年輕人埋頭吃餛飩,安靜得反常。
徐飛坐在中間,左邊虞見微,右邊方夢婷。
方夢婷給徐飛碗裡夾了個餛飩:「小飛哥哥,這個肉餡的,給你。」
話音剛落,虞見微不緊不慢地把那碟辣油推到徐飛手邊:「他吃餛飩要蘸辣油。」
「小飛哥哥不愛吃辣!」
「他吃的是醋椒,不是干辣。」虞見微慢條斯理,「你連他蘸碟的口味都不知道?」
「我,我當然知道!」方夢婷氣得瞪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噼里啪啦,火星四濺。
徐飛夾在中間,埋頭苦吃,只恨自己碗裡的餛飩不夠多。
更折磨的還在後頭。
方夢婷吃完了,拿起勺子又給徐飛舀了一個,吹了吹,遞到他碗邊。
虞見微看見了,拿起公筷,慢條斯理地給徐飛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
方夢婷立刻又剝了個茶葉蛋。
虞見微反手就遞過去一杯溫水。
一來一回,徐飛碗裡的東西越堆越高。
「夠了夠了。」
徐飛看著面前的小山,欲哭無淚,「我又不是飯桶。」
「別說話,繼續吃。」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徐飛默默低頭,繼續吃。
楊月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裡漸漸有了些猜測。
這兩個姑娘看小飛的眼神,都不大對勁啊。
自家女兒也就罷了,從小一根筋吊在小飛身上,她這個當媽的心知肚明。
可這位虞小姐又是怎麼回事?
方才在水族館她就覺得不對,哪有姐姐這麼牽弟弟的。
這會兒再看,一個夾菜一個剝蛋,明里暗裡較勁,這哪裡是姐弟。
尤其是這位虞小姐,氣場沉穩,進退有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來的。
「淑芬。」楊月好奇地開口,壓低了點聲音,「這位虞小姐,我以前怎麼沒見過?是小飛哪門子親戚?」
「你認不出來啦?」李淑芬笑了,「什麼親戚,就是以前住四樓那家的小姑娘啊!」
「四樓?」楊月一愣。
「對啊,四樓那個小姑娘呀。」
李淑芬說,「小時候可疼小飛了,天天帶著小飛和小婷一塊兒玩,買冰棍都是三根三根地買。後來她家搬走了,這不是,最近又回來了。」
楊月盯著虞見微看了好幾秒,恍然大悟。
「原來是她?」
「可不就是她。」
李淑芬樂得不行,「那時候小飛才多大點,成天跟在人家屁股後頭,姐姐長姐姐短的。」
「對對對。」
楊月也想起來了,「小婷那時候膽子小,就愛跟在他們倆後頭。」
虞見微:「……」
徐飛差點把餛飩噴出來。
方夢婷倒是低著頭,嘴角翹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楊月長長地「哦」了一聲,心裡那點猜測落了地。
不是親姐姐,是乾姐姐。
樓上樓下長大的,跟一家人也差不多。
那她牽著小飛的手,估計也就是……姐弟情深?
楊月笑著搖了搖頭,哪有這種情深的?
怕不只是姐姐吧?
一頓宵夜,在兩個大人的敘舊和三個年輕人的暗流涌動里吃完了。
快十點,楊月起身告辭,抱著已經睡著的方耀祖,又拉起方夢婷。
「小婷,走了,回家。」
「我不想回……」
「像什麼話。」楊月瞪她一眼,壓低聲音,「媽大老遠回來,你就這麼給我臉色看?」
「你大老遠回來,也不是為了我。」方夢婷小聲嘀咕。
「你說什麼?」
「沒什麼。」
方夢婷被噎了一下,不情不願地站起來,一步三回頭地看徐飛。
「小飛哥哥,明天見。」
「明天見。」
她又看了虞見微一眼。
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誰也沒說話。
虞見微也起身告辭。
李淑芬送到門口,拉著她的手囑咐了半天常來,還塞了一兜子自己炸的丸子。
「阿姨,真不用……」
「拿著拿著,又不值什麼錢。」
虞見微拎著那兜還熱乎的丸子,站在樓道里,忽然有點不想走了。
這種熱熱鬧鬧、吵吵嚷嚷的家,她很多年沒進過了。
樓道的聲控燈滅了,她輕輕跺了下腳,燈又亮起來。
亮了,好像就能多站一會兒。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層熄滅,熱鬧散場。
徐飛洗漱完,往床上一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總算。
總算能清淨了。
今天這一天,從省城到松城,從摩天輪下來就沒消停過。
徐飛閉上眼睛,感覺整個人都在往床墊里沉。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房門被敲響。
咚咚。
很輕的兩聲,跟做賊似的。
徐飛一個激靈睜開眼。
誰啊,這個點。
他爸他媽都睡了,家裡又沒別人。
門把手輕輕轉動,一條縫,一個身影閃了進來,反手把門帶上,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亮那張熟悉的臉。
方夢婷。
她穿著睡衣,抱著個枕頭,沖他比了個「噓」的手勢。
徐飛撐著床坐起來,壓低聲音,又驚又氣。
「你怎麼進來的?」
「小飛哥哥你忘啦,阿姨給過我鑰匙的。」
「你來幹什麼?」
方夢婷把枕頭往他床上一放。
「嘻嘻,美少女求收留呀。」
(沒想到吧,又是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