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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 章 老相識了

2026-10-28 01:07:49 作者: 啊豹

  第二天,大年二十九,天還沒亮透,徐家院子裡就熱鬧起來。

  五點半,徐飛被爺爺從被窩裡薅了起來。

  "起了起了,殺豬的馬上到。"

  徐飛頂著雞窩頭,穿著棉襖,站在院子裡直打晃。

  天是青灰色的,呵出的氣一團一團的白,院子角落裡那口大鐵鍋已經架起來了,底下柴火燒得噼啪響,鍋里的水冒著熱氣。

  大黃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興奮得不行。

  耄耋蹲在牆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六點整,殺豬匠到了,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肩上搭著一條油膩膩的圍裙,手裡拎著個長條形的木箱子,箱子裡一排刀具,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徐飛看了一眼那個箱子,咽了口唾沫。

  "別怕。"爺爺看出他的緊張,"王師傅殺了幾十年豬了,一刀的事兒,豬不受罪。"

  "我不是怕豬受罪。"徐飛小聲說,"我是怕我受罪。"

  "你能受什麼罪?"

  "按不住,被豬蹬一蹄子……"

  "那你就按住了。"

  大伯、徐強、爺爺也都出來了。

  方建國帶著方夢婷和方耀祖,也踩著點進了院子,昨天晚上說好的,都來搭把手。

  方建國今天穿了件舊棉襖,袖口挽著,看著倒像個幹活的樣子。

  

  他進院子的時候又瞥了徐飛一眼,沒說話。

  "都來啦?"爺爺招呼著,"豬在後頭豬圈,先把它弄出來。"

  一行人浩浩蕩蕩去了後頭豬圈。

  那頭大黑豬還在圈裡哼哼,三百多斤的體格,吃得膘肥體壯,渾然不知大限將至。

  殺豬匠跳進圈裡,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豬耳朵。

  大黑豬這才反應過來,發出一聲震天的嚎叫,四條腿亂蹬,整個豬圈都在晃。

  "搭把手!"

  大伯和徐強衝上去,一人抱住一條豬腿。

  徐飛也跟著跳進去,按住了兩條後腿。

  三百斤的豬發起狂來,力氣大得嚇人。

  徐飛只覺得手底下按著的不是豬腿,是兩根打樁機,突突突地彈,差點把他掀翻。

  "按住了!別鬆手!"

  "我按著呢!"

  "用腳!膝蓋頂住!"

  徐強那邊也不好受,抱著一條前腿,被豬拖著在圈裡轉了半圈,鞋都掉了一隻。

  "爸!爸!這豬勁兒也太大了!"

  "廢話!三百斤!"

  "早知道讓它少吃點了!"

  "少吃點你過年吃什麼?"

  方建國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實在看不下去了,把外套一脫,跳進圈裡,一把薅住豬的另一隻耳朵,膀子一沉,硬生生把豬頭按在了地上。

  "按住頭就不動了。"他說,"你們按腿有什麼用,先按頭!"

  果然,豬頭被按住,四條腿的掙扎頓時弱了一半。

  徐飛看得目瞪口呆。

  方叔這力氣,平時罵人的時候要是動起手來,自己這小身板,怕是扛不住一下。

  四五個人連拉帶拽,總算把大黑豬拖出了圈,按上了案板。

  豬叫聲震得人耳膜疼。

  方耀祖本來在旁邊看熱鬧,這會兒嚇得躲到方夢婷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看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豬豬……豬豬好可憐……"

  "哎喲,別哭別哭。"奶奶趕緊把他抱起來,拍著他的背哄,"耀祖乖,不哭啊。"


  "豬豬要被殺掉了……哇哇……"

  "殺了做扣肉給你吃,好不好?"奶奶哄他,"扣肉,肥的瘦的,蒸得爛爛的,拌米飯可香了。"

  哭聲一頓。

  方耀祖掛著兩行眼淚,抽抽噎噎地問:"……什麼是扣肉?"

  "就是把肉切成大片,碼在碗裡,放上梅乾菜,蒸他兩個鐘頭,出鍋往盤子上一扣,油亮油亮的。"

  "好吃嗎?"

  "好吃。"

  "那……"方耀祖又抽噎了一下,小聲說,"那豬豬可以殺。"

  大伯那邊已經準備就緒,挽起袖子,接過殺豬匠遞來的刀。

  "按住嘍!"

  徐飛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接下來的事,少兒不宜,方耀祖被奶奶捂著眼睛抱走。

  等徐飛再直起腰的時候,胳膊都是抖的,棉襖上濺了不少血點子,整個人跟打了一仗似的。

  "行了行了,起來洗手。"大伯踢了踢他,"後面沒你事了。"

  燒水,褪毛,開膛,分割。

  大鐵鍋里熱水翻滾,褪了毛的豬肉白花花地掛在架子上,殺豬匠的刀上下翻飛,一塊一塊分得清清楚楚:五花歸五花,裡脊歸裡脊,排骨歸排骨,豬頭單放,下水另裝。

  奶奶和李淑芬早就燒好了另一鍋水,把豬骨和五花肉下了鍋,廚房裡的蒸汽混著肉香,飄滿了整個院子。

  方耀祖這會兒也不哭了,搬著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眼巴巴地等著。

  "奶奶,扣肉什麼時候好?"

  "還早呢,得蒸兩個鐘頭。"

  "兩個鐘頭是多久?"

  "就是你睡一覺起來。"

  "那我不睡了,我在這兒等。"

  三百多斤的豬,從嚎叫到分割完畢,整整折騰了一上午。

  徐飛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往牆根一蹲,就想歇會兒。

  剛坐下沒兩分鐘,爺爺過來了。

  老爺子手裡拿著一條剛割下來的後腿肉,四四方方,肥瘦相間,一看就是頂好的一塊,用乾淨的布袋子裝著。

  "小飛。"

  "哎,爺爺。"徐飛趕緊站起來,"怎麼了?"

  "這個,"爺爺把肉遞過來,"你給送一趟。"

  "送哪兒?"

  爺爺從兜里摸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隔壁吳家村,村東門口有棵大槐樹的。"

  徐飛接過紙條,好奇地問:"給誰送啊?"

  "那家人姓吳。"爺爺說,"家裡的老爺子,是我當年當兵時候的戰友。"

  "戰友?"

  "嗯。"爺爺點點頭,眼神飄遠了一點,"一個連隊的,睡上下鋪。那時候條件苦啊,冬天夜裡站崗,冷得睡不著,我倆就擠一個被窩裡嘮嗑,嘮著嘮著天就亮了。"

  "嘮什麼?"

  "什麼都嘮。家裡幾口人,地里的收成,以後想幹啥。"

  爺爺笑了笑,"他說他回去要娶他們村最好看的姑娘,我說我回去要蓋三間大瓦房。"

  "後來呢?"

  "後來轉業,各回各村,隔著十幾里地。年輕的時候還常走動,騎個自行車就過去了,帶上兩瓶酒,能喝到半夜。"

  爺爺嘆了口氣,"這些年不行了,他腿腳不好,出不了門,我這把老骨頭也騎不動車了,一年到頭見不上一面,就過年的時候,讓孩子們送點東西。"

  徐飛看了看手裡的肉。

  四四方方的一大塊,袋子扎得整整齊齊。

  "所以您讓我……"

  "殺了豬,送塊肉過去,讓他也嘗嘗鮮。"爺爺說,"順道替我問個好,就說,老徐還惦記著他。"

  "哎,我這就去。"

  徐飛把肉往三輪車車斗里一放,跟奶奶打了聲招呼,騎上車就走了。

  方夢婷從屋裡探出頭:"哎,你去哪兒?"

  "給爺爺送肉,隔壁村!"

  "等我一下,我也……"

  "你待著吧!"徐飛一擰車把,三輪車突突突地躥了出去,"我半小時就回來!"

  方夢婷:"……"

  跑得倒快。

  吳家村離得不遠,順著村道騎了半個小時就到了。

  可進了村,徐飛傻眼了。

  村東頭,門口有大槐樹。

  他順著村東頭走了一遍,發現這村裡的槐樹,沒有十棵也有八棵,家家戶戶門口都差不多,青磚灰瓦,大門緊閉,根本分不清哪家是哪家。

  紙條上也沒寫名字,就一個"吳"字。

  徐飛在路邊停下車,正發愁,看見前面不遠處蹲著個大叔,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件黑棉襖,正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抽菸。

  "大叔!"徐飛推著車過去,"跟您打聽個事兒。"

  大叔抬起頭:"啥事?"

  "您知道村裡有戶姓吳的嗎?家裡有個老爺子,腿腳不太好的。"

  大叔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吳家幹什麼?"

  "我爺爺讓我給送塊肉,他跟我爺爺是戰友……"

  "那是我爸。"大叔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你幹嘛的?"

  徐飛剛要回答,抬頭看清了大叔的臉。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這張臉,他見過。

  不但見過,還印象深刻——濃眉,方臉,眼神跟刀子似的,看人自帶三分審視。

  吳建軍。

  吳梔的爸爸。

  上次他染著一頭黃毛,假冒吳梔的男朋友上門,就是被這位大叔拿著刀從家裡趕出來的,一路追出去半條街。

  那次差點被砍成徐飛醬。

  後來在山上又遇見一回,他硬著頭髮說自己是徐飛的弟弟徐寧,才算矇混過關。

  徐飛的第一反應是跑。

  車還在旁邊,腿還能動,現在跑,應該還來得及。

  可他手裡還拎著爺爺的肉。

  跑了,肉怎麼辦?

  爺爺那邊怎麼交代?

  就在他天人交戰的時候,吳建軍眯起了眼睛,湊近看了看,忽然認出了他。

  "哎?你不是上次那個……徐寧嗎?"

  徐飛:"……"

  跑不掉了。

  "叔。"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是我。"

  "還真是你小子。"吳建軍上下打量他,"你上我家幹什麼?哦對了,你說送肉?"

  "對,送肉。"

  徐飛趕緊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我爺爺姓徐,跟您父親是戰友,今天家裡殺了年豬,我爺爺割了塊肉,讓我給老爺子送過來。我到了村里找不到門,才跟您打聽的。"


  吳建軍聽完,臉色緩和了些,接過他手裡的布袋子,掂了掂。

  "徐叔叔家的孫子?"

  "……嗯。"

  "徐寧?"

  "……嗯。"

  吳建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兩秒,看得徐飛心裡發毛。

  那兩秒鐘里,徐飛已經想好了三種被拆穿後的逃跑路線。

  但吳建軍什麼都沒說,把肉往腋下一夾:

  "走吧。"

  "去……去哪兒?"

  "我家啊。"吳建軍回頭看他一眼,"你不是要給我爹送肉嗎?站這兒送?"

  "哦哦。"

  徐飛趕緊推上三輪車,跟在後面。

  吳建軍在前面走,他在後面跟著,越走心裡越打鼓。

  送肉是小事。

  問題是,進了這個門,怕是見到林惠蘭阿姨,還有……吳梔。

  上次的帳還沒算呢。

  現在,徐飛以自己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弟弟,徐寧的身份,走進了吳家的門。

  徐飛跟在吳建軍身後,腳步越來越慢,感覺自己不像去送肉的,像去送命的。

  "叔,"他試探著問,"那個……吳老師,在家嗎?"

  "在啊。"吳建軍頭也不回,"放假了,天天在家。"

  徐飛的腳步又慢了一拍。

  "怎麼了?"吳建軍回頭看他,"你認識我們家梔梔?"

  "不……不太熟。"

  "哦。"吳建軍點點頭,"也是,你哥認識她,你應該不熟。"

  徐飛:"……"

  對,我哥認識她。

  我哥。

  徐飛在心裡給自己磕了個頭。

  哥,對不起,你先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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