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年二十九,天還沒亮透,徐家院子裡就熱鬧起來。
五點半,徐飛被爺爺從被窩裡薅了起來。
"起了起了,殺豬的馬上到。"
徐飛頂著雞窩頭,穿著棉襖,站在院子裡直打晃。
天是青灰色的,呵出的氣一團一團的白,院子角落裡那口大鐵鍋已經架起來了,底下柴火燒得噼啪響,鍋里的水冒著熱氣。
大黃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興奮得不行。
耄耋蹲在牆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六點整,殺豬匠到了,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肩上搭著一條油膩膩的圍裙,手裡拎著個長條形的木箱子,箱子裡一排刀具,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徐飛看了一眼那個箱子,咽了口唾沫。
"別怕。"爺爺看出他的緊張,"王師傅殺了幾十年豬了,一刀的事兒,豬不受罪。"
"我不是怕豬受罪。"徐飛小聲說,"我是怕我受罪。"
"你能受什麼罪?"
"按不住,被豬蹬一蹄子……"
"那你就按住了。"
大伯、徐強、爺爺也都出來了。
方建國帶著方夢婷和方耀祖,也踩著點進了院子,昨天晚上說好的,都來搭把手。
方建國今天穿了件舊棉襖,袖口挽著,看著倒像個幹活的樣子。
他進院子的時候又瞥了徐飛一眼,沒說話。
"都來啦?"爺爺招呼著,"豬在後頭豬圈,先把它弄出來。"
一行人浩浩蕩蕩去了後頭豬圈。
那頭大黑豬還在圈裡哼哼,三百多斤的體格,吃得膘肥體壯,渾然不知大限將至。
殺豬匠跳進圈裡,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豬耳朵。
大黑豬這才反應過來,發出一聲震天的嚎叫,四條腿亂蹬,整個豬圈都在晃。
"搭把手!"
大伯和徐強衝上去,一人抱住一條豬腿。
徐飛也跟著跳進去,按住了兩條後腿。
三百斤的豬發起狂來,力氣大得嚇人。
徐飛只覺得手底下按著的不是豬腿,是兩根打樁機,突突突地彈,差點把他掀翻。
"按住了!別鬆手!"
"我按著呢!"
"用腳!膝蓋頂住!"
徐強那邊也不好受,抱著一條前腿,被豬拖著在圈裡轉了半圈,鞋都掉了一隻。
"爸!爸!這豬勁兒也太大了!"
"廢話!三百斤!"
"早知道讓它少吃點了!"
"少吃點你過年吃什麼?"
方建國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實在看不下去了,把外套一脫,跳進圈裡,一把薅住豬的另一隻耳朵,膀子一沉,硬生生把豬頭按在了地上。
"按住頭就不動了。"他說,"你們按腿有什麼用,先按頭!"
果然,豬頭被按住,四條腿的掙扎頓時弱了一半。
徐飛看得目瞪口呆。
方叔這力氣,平時罵人的時候要是動起手來,自己這小身板,怕是扛不住一下。
四五個人連拉帶拽,總算把大黑豬拖出了圈,按上了案板。
豬叫聲震得人耳膜疼。
方耀祖本來在旁邊看熱鬧,這會兒嚇得躲到方夢婷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看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豬豬……豬豬好可憐……"
"哎喲,別哭別哭。"奶奶趕緊把他抱起來,拍著他的背哄,"耀祖乖,不哭啊。"
"豬豬要被殺掉了……哇哇……"
"殺了做扣肉給你吃,好不好?"奶奶哄他,"扣肉,肥的瘦的,蒸得爛爛的,拌米飯可香了。"
哭聲一頓。
方耀祖掛著兩行眼淚,抽抽噎噎地問:"……什麼是扣肉?"
"就是把肉切成大片,碼在碗裡,放上梅乾菜,蒸他兩個鐘頭,出鍋往盤子上一扣,油亮油亮的。"
"好吃嗎?"
"好吃。"
"那……"方耀祖又抽噎了一下,小聲說,"那豬豬可以殺。"
大伯那邊已經準備就緒,挽起袖子,接過殺豬匠遞來的刀。
"按住嘍!"
徐飛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接下來的事,少兒不宜,方耀祖被奶奶捂著眼睛抱走。
等徐飛再直起腰的時候,胳膊都是抖的,棉襖上濺了不少血點子,整個人跟打了一仗似的。
"行了行了,起來洗手。"大伯踢了踢他,"後面沒你事了。"
燒水,褪毛,開膛,分割。
大鐵鍋里熱水翻滾,褪了毛的豬肉白花花地掛在架子上,殺豬匠的刀上下翻飛,一塊一塊分得清清楚楚:五花歸五花,裡脊歸裡脊,排骨歸排骨,豬頭單放,下水另裝。
奶奶和李淑芬早就燒好了另一鍋水,把豬骨和五花肉下了鍋,廚房裡的蒸汽混著肉香,飄滿了整個院子。
方耀祖這會兒也不哭了,搬著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眼巴巴地等著。
"奶奶,扣肉什麼時候好?"
"還早呢,得蒸兩個鐘頭。"
"兩個鐘頭是多久?"
"就是你睡一覺起來。"
"那我不睡了,我在這兒等。"
三百多斤的豬,從嚎叫到分割完畢,整整折騰了一上午。
徐飛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往牆根一蹲,就想歇會兒。
剛坐下沒兩分鐘,爺爺過來了。
老爺子手裡拿著一條剛割下來的後腿肉,四四方方,肥瘦相間,一看就是頂好的一塊,用乾淨的布袋子裝著。
"小飛。"
"哎,爺爺。"徐飛趕緊站起來,"怎麼了?"
"這個,"爺爺把肉遞過來,"你給送一趟。"
"送哪兒?"
爺爺從兜里摸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隔壁吳家村,村東門口有棵大槐樹的。"
徐飛接過紙條,好奇地問:"給誰送啊?"
"那家人姓吳。"爺爺說,"家裡的老爺子,是我當年當兵時候的戰友。"
"戰友?"
"嗯。"爺爺點點頭,眼神飄遠了一點,"一個連隊的,睡上下鋪。那時候條件苦啊,冬天夜裡站崗,冷得睡不著,我倆就擠一個被窩裡嘮嗑,嘮著嘮著天就亮了。"
"嘮什麼?"
"什麼都嘮。家裡幾口人,地里的收成,以後想幹啥。"
爺爺笑了笑,"他說他回去要娶他們村最好看的姑娘,我說我回去要蓋三間大瓦房。"
"後來呢?"
"後來轉業,各回各村,隔著十幾里地。年輕的時候還常走動,騎個自行車就過去了,帶上兩瓶酒,能喝到半夜。"
爺爺嘆了口氣,"這些年不行了,他腿腳不好,出不了門,我這把老骨頭也騎不動車了,一年到頭見不上一面,就過年的時候,讓孩子們送點東西。"
徐飛看了看手裡的肉。
四四方方的一大塊,袋子扎得整整齊齊。
"所以您讓我……"
"殺了豬,送塊肉過去,讓他也嘗嘗鮮。"爺爺說,"順道替我問個好,就說,老徐還惦記著他。"
"哎,我這就去。"
徐飛把肉往三輪車車斗里一放,跟奶奶打了聲招呼,騎上車就走了。
方夢婷從屋裡探出頭:"哎,你去哪兒?"
"給爺爺送肉,隔壁村!"
"等我一下,我也……"
"你待著吧!"徐飛一擰車把,三輪車突突突地躥了出去,"我半小時就回來!"
方夢婷:"……"
跑得倒快。
吳家村離得不遠,順著村道騎了半個小時就到了。
可進了村,徐飛傻眼了。
村東頭,門口有大槐樹。
他順著村東頭走了一遍,發現這村裡的槐樹,沒有十棵也有八棵,家家戶戶門口都差不多,青磚灰瓦,大門緊閉,根本分不清哪家是哪家。
紙條上也沒寫名字,就一個"吳"字。
徐飛在路邊停下車,正發愁,看見前面不遠處蹲著個大叔,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件黑棉襖,正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抽菸。
"大叔!"徐飛推著車過去,"跟您打聽個事兒。"
大叔抬起頭:"啥事?"
"您知道村裡有戶姓吳的嗎?家裡有個老爺子,腿腳不太好的。"
大叔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吳家幹什麼?"
"我爺爺讓我給送塊肉,他跟我爺爺是戰友……"
"那是我爸。"大叔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你幹嘛的?"
徐飛剛要回答,抬頭看清了大叔的臉。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這張臉,他見過。
不但見過,還印象深刻——濃眉,方臉,眼神跟刀子似的,看人自帶三分審視。
吳建軍。
吳梔的爸爸。
上次他染著一頭黃毛,假冒吳梔的男朋友上門,就是被這位大叔拿著刀從家裡趕出來的,一路追出去半條街。
那次差點被砍成徐飛醬。
後來在山上又遇見一回,他硬著頭髮說自己是徐飛的弟弟徐寧,才算矇混過關。
徐飛的第一反應是跑。
車還在旁邊,腿還能動,現在跑,應該還來得及。
可他手裡還拎著爺爺的肉。
跑了,肉怎麼辦?
爺爺那邊怎麼交代?
就在他天人交戰的時候,吳建軍眯起了眼睛,湊近看了看,忽然認出了他。
"哎?你不是上次那個……徐寧嗎?"
徐飛:"……"
跑不掉了。
"叔。"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是我。"
"還真是你小子。"吳建軍上下打量他,"你上我家幹什麼?哦對了,你說送肉?"
"對,送肉。"
徐飛趕緊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我爺爺姓徐,跟您父親是戰友,今天家裡殺了年豬,我爺爺割了塊肉,讓我給老爺子送過來。我到了村里找不到門,才跟您打聽的。"
吳建軍聽完,臉色緩和了些,接過他手裡的布袋子,掂了掂。
"徐叔叔家的孫子?"
"……嗯。"
"徐寧?"
"……嗯。"
吳建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兩秒,看得徐飛心裡發毛。
那兩秒鐘里,徐飛已經想好了三種被拆穿後的逃跑路線。
但吳建軍什麼都沒說,把肉往腋下一夾:
"走吧。"
"去……去哪兒?"
"我家啊。"吳建軍回頭看他一眼,"你不是要給我爹送肉嗎?站這兒送?"
"哦哦。"
徐飛趕緊推上三輪車,跟在後面。
吳建軍在前面走,他在後面跟著,越走心裡越打鼓。
送肉是小事。
問題是,進了這個門,怕是見到林惠蘭阿姨,還有……吳梔。
上次的帳還沒算呢。
現在,徐飛以自己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弟弟,徐寧的身份,走進了吳家的門。
徐飛跟在吳建軍身後,腳步越來越慢,感覺自己不像去送肉的,像去送命的。
"叔,"他試探著問,"那個……吳老師,在家嗎?"
"在啊。"吳建軍頭也不回,"放假了,天天在家。"
徐飛的腳步又慢了一拍。
"怎麼了?"吳建軍回頭看他,"你認識我們家梔梔?"
"不……不太熟。"
"哦。"吳建軍點點頭,"也是,你哥認識她,你應該不熟。"
徐飛:"……"
對,我哥認識她。
我哥。
徐飛在心裡給自己磕了個頭。
哥,對不起,你先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