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這回調人,調了整整三天。那天晚上,她約宋喬沅在老麵館碰頭,先把一張紙條推過來,上頭只寫著一個名字、一個地名。
"查到了。"沈薇說,」接姜秋晗走的那輛車,不是海城本地的牌照。車主是個姓祝的老頭,早年替人管過帳,如今早退了,名下的產業也不在這海城。"
宋喬沅拿起紙條,江城兩個字一入眼,眉頭就先蹙了蹙。
江城。姜秋晗的公司註冊在江城,那家皮包公司也在江城,如今連來接她的人,都掛著江城的路子。這個地名,來得太勤了。
"可車主只是個幌子。"沈薇壓低聲音,"我順著姓祝的往深里扒,扒到南邊幾個老口岸,都掛著一家『老號』的名。當年幫人管帳的人,如今卻把一間老號、幾個老口岸捏在手裡,你說,圖的是什麼?"
宋喬沅沒答那句"圖什麼"。她垂下眼,只把紙條反過來,見背面讓沈薇用鉛筆畫著一條線,把那幾處老口岸串在一起,線的盡頭,是一個她沒見過的老地名。
"我順著裡頭的人摸過。"宋喬沅把紙條翻回正面,指腹在"祝"字上停了一停,"可我翻來翻去,這老頭早年在哪家鋪子當帳房,怎麼也查不實。"
"是查不實。"沈薇點頭,"我試過,像有人這些年替他遮掩的帳,全給做了乾淨。越是查不實,我越覺得,這根線,底下壓著東西。"
窗外,老城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宋喬沅盯著那張紙條,燈光把那張發黃的字刮成幾道白。她心裡浮起舊帳冊末頁那個被墨塗掉的名角,又想起帳上記著幾十年,一批來路不明的東西,經江城一間舊當鋪,轉手進了個不具名的"東家"名下。當鋪、帳房、老號、老口岸,這幾樣東西,舊帳冊里躺著大半,偏一樣都湊不成個整名。
"你讓查的那個『東家』,「沈薇順著她的目光補了一句,」我在江城舊檔案里,也翻到了它的影子。巧的是,兩處的線頭,最後都收在'祝'這個人底下。"
宋喬沅沒有立時接話。她把紙條又看了一遍,放回桌上,指尖在"老號"兩個字下頭輕輕壓了一壓。
"是不是巧,另說。"她開口,"可這一網,撒得早。早到能把老當鋪、老口岸都算進去的,不是這幾年才起的念想。"
她頓了一頓,又補一句,這話是說給沈薇聽,也是說給自己聽:"能一口氣把它們收在一處、又收得這樣牢的,起頭那份家底,怕不是打這一兩代人手裡積出來的。多半是早先同我宋家那行當在帳上沾過光的人家,一茬一茬傳下來的根,朝代換了幾回,根卻還沒斷。"
沈薇聽出她話裡有話,抬眼。
"南邊那幾個老口岸,「宋喬沅問,」叫什麼名?"
"收著大頭的那家,叫『裕昌』。"沈薇說,"餘下的還在一家一家比。"
裕昌。宋喬沅搭在紙條邊的手,不著痕跡地緊了緊。這個名字,她不是頭一回見。舊帳冊的流水裡,有一處薄薄的進項,落款頭一個字,就是"裕"。
"怎麼了?"沈薇看出她神色不對。
"這個名字,我在帳冊里見過。"宋喬沅聲音不急,字卻咬得清,"幾十年前它就立在那兒,這麼多年沒垮,也沒怎麼挪過地方。"
"那就從裕昌查起。「她抬起頭,」先別驚動裡頭的人。一個『祝』能在底下埋這麼一串,真正做主的,恐怕還在更上頭,不是個露了面的。"
"你的意思是,「沈薇停頓一瞬,隨即會意,」姓祝的,也可能只是個擋在前頭的殼?"
宋喬沅沒點頭,也沒搖頭。窗外夜色滲進來,她把那張紙條折好,收進貼身的口袋,同舊帳冊、那方印鑑擱在一處。
"我總覺得,"沈薇臨出門,又回頭壓低了聲,"陸總那陣子總說'沒查到姜秋晗背後是誰'。他那樣火候的人,查了這麼久仍說沒查到,是真沒摸著,還是有什麼緣故不肯跟你揭實?"
宋喬沅握著紙條的指尖,停了一下。
她沒有順著這話往下想。陸京珩查到哪一步,有他自己的分寸。可姜秋晗背後那張網,繞的是沈家舊帳、是宋家那幾頁被假帳空頭契吞掉的舊契,遲早要她自己去把那層帳剝開。躲在一句"沒查到"或"沒揭實"的後頭乾等,什麼也等不來。
"他揭不揭實,是他的事。「宋喬沅把紙條收進口袋,」可這帳落在我宋家頭上,得我自己一筆一筆去對明白。"
沈薇看著她的臉色,沒再多勸,只點了點頭:"行,那我先把'裕昌』那頭,往深里再扒一層。"
宋喬沅道了聲謝,目送她揣起包走遠。
宋喬沅一個人坐在空下來的麵館里。她沒有急著走,掏出舊帳冊那幾頁,借著桌角那盞燈,把"裕昌"兩個字又核了一遍。帳記的是幾十年前的老流水,紙張發脆,一頁能撐起的地方不多。可那幾筆進項,同她手裡被假帳、空頭契作價轉掉的那幾頁舊契,落的是同一個帳房的路子。她認得這筆路數,跟方才那張"祝"字紙條上那串老口岸,對得上。
她又往回翻了兩頁,看她宋家那幾戶鋪子的契,是打哪一年作價轉出去的,又去比"裕昌"這個名字頭一回落在帳上的年歲。前者在前,後者在後,中間隔著好幾年。這麼一個先後落在眼裡,她心裡反倒透亮了幾分:是先把地騰空了,騰出來的空,才輪得到新名號來填。填名的是誰、用的又是哪一家的帳房,一樣樣對下來,遲早見分曉。
她合上帳頁,心裡並不比來時輕快多少。線是摸到一根能走深的了,可真要順著"裕昌"往底下挖,挖開的會是什麼,她此刻也說不準。只是她把那張紙條同舊帳冊收在一處的那一刻,指尖壓著舊紙,心裡反倒定了下來。欠了宋家幾十年的那幾樣東西,總要一件一件,親自領回去。
窗外的夜色漸深。她收好東西站起身,付了帳,走進那片亮著的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