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宋喬沅準時到了那家茶室。
陸京珩已經在了，靠窗的位子。宋喬沅在他對面坐下，這回沒有先談遊輪單，也沒有端出那副公事公辦的架子，只是看著他。
」陸總。」她開口，」我今天來，不是來談生意的。」
陸京珩抬眼，看了她一眼，沒接話，等她自己說下去。
」我這幾樣舊物，」宋喬沅從包里，取出那張舊藏印的拓片，放在桌上，」湊到一起，串出一條線來。這條線的另一頭，是你。我就想問一句，你跟我外祖宋家，到底是什麼關係？你把守著這些東西，又是為什麼？」
茶室里靜了一瞬。
陸京珩低頭，看著桌上那方拓片，指尖在上面，落了很久，才開口：」你說的這些東西，是我收著的。」
」我知道。」宋喬沅說，」所以我才問你，為什麼。」
陸京珩卻沒順著她的意思答。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像隔著一層她看不透的東西，看了許久，才低低說了一句：
」宋喬沅，有些事，我收了這麼多年，不是不想說，是還不到該說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才到該說的時候？」她追問。
陸京珩卻沒有再答。他只把那方拓片，又推回她面前，聲音低而穩：」到你能自己立起來的那天。到你再也不用靠誰，也能把這門舊案扛到底的那天。到那時候，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宋喬沅望著他。他沒說」沒關係」，也沒說」你想多了」，只說了」還不到該說的時候」。話沒問到底，她心裡卻不惱。她記性好，他這幾句，她一字不落，都記下了。
」那，」宋喬沅不肯就這麼輕易放過，」你對我，又是為什麼這樣護著？」
陸京珩的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我說過，」他說，」我圖你安穩。」
宋喬沅沒躲他那雙眼。她非但沒避，反而把」圖你安穩」這四個字，在心裡掂了掂，才接話：
」陸京珩，你要守到我立起來，那得是一年，還是兩年？這中間，我要怎麼自處，你又打算站在哪兒？」
陸京珩垂下眼，像是也在想這個問題，過了片刻，才低聲道：」我站在你夠得著的地方。你往前走，我就不會遠。」
宋喬沅嘴唇動了動，像是要把這句接下去，可千般話到嘴邊，一時竟發不出聲來。
她正要再說什麼，茶室的門口，卻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重，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氣。
宋喬沅回頭，就見陸淮安站在敞開的門口，臉色鐵青，目光在宋喬沅和陸京珩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又一遍。
」好啊。」陸淮安咬著牙，」我說你這陣子怎麼都不肯再見我。原來是你在這兒，跟著我大哥，私下裡見。」
宋喬沅臉色一沉。
」陸淮安，」她開口，」我跟誰見面，跟你還有什麼關係？我們已經離婚了。」
」離婚？」陸淮安冷笑，幾步走進來，」離了婚，你就躲著我，見我大哥？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宋喬沅沒想到，陸淮安會把話問得這麼露骨，一時沒接。
陸淮安見她沒反駁，更是怒上心頭，轉頭看向陸京珩，聲音都在抖：」哥，你是我親哥！她是我前妻！你們倆，背著我在這種地方，私會，是什麼意思？」
陸京珩始終沒起身，只坐在原處，抬眼看了陸淮安一眼，聲音冷得嚇人：
」你跟我發火？」
陸淮安被他這一眼，噎得脖子一梗，卻還是硬著頭皮：」我怎麼不能發火？你們倆這樣，把我當什麼？」
」把你當什麼，」陸京珩淡淡接道，」你自己心裡清楚。你當初怎麼辜負的她，如今又有什麼立場，來這兒質問我們倆在做什麼？」
陸淮安被他這句話，堵得一句反駁的話也遞不出來。他站在那裡，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張了張嘴，卻終究沒能吐出半個字，只憤憤地，攥緊了拳頭。
宋喬沅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卻沒有半分同情。她站起身，看著陸淮安，聲音平靜：
」陸淮安，我們離婚那會兒，你放話說我會後悔。如今我倒要問你一句，你現在看著這一切，後悔的是我，還是你自己？」
陸淮安被她這一句，釘在原地，滿臉通紅，竟一個字答不上來。他倏地轉身，近乎狼狽地，衝出了茶室。
宋喬沅看著那道倉皇離去的背影，許久，才慢慢坐下。
她轉過頭，看向一旁始終沉靜的陸京珩。那目光里的意思，她沒敢再看第二眼，索性垂下眼，端起了面前那杯早涼下來的茶。
」陸京珩，」她輕聲說，」陸淮安方才那一句，問得也對。你覺得，我們這樣，到底算怎麼回事？」
陸京珩沒有立刻答。他看著她，過了很久，才低低答了一句：
」你遲早會明白的。在你，把自己立起來的那天。」
宋喬沅沒有再追問。
她低頭，就著手裡那杯涼透的茶啜了一口，澀得發苦。陸淮安方才那一問，像是往她心口直直拋了塊石頭。她沒順著應一個」是」，也沒急著討個準話。舊產那頭的門，她先自己一扇扇推開核清，到那時，再談他到底站在哪、守的又是什麼。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陸京珩一眼。
」我記住了。」她說，」我會把自己立起來。到那天，我倒要看看，你還能拿什麼話來，攔著我。」
陸京珩沒答，只看著她，眼裡的光，淡而穩。
宋喬沅拉開門，走了出去。午後的光兜頭照下來，她眯了眯眼，卻沒覺得晃眼。從前她站在這道門前，總怕跨過去就是萬丈。如今她倒覺得，只要腳底有根，前面是什麼，都不怕。
她沒回頭。可她知道，身後那個人，一定還坐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遠。她心裡那句」把自己立起來」的話，也隨著她的腳步，一下，一下，落得越來越實。
陸淮安啊，你問我跟他算怎麼回事。等我立起來的那天，你自然，也就看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