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風波過後,宋喬沅的工作室不但沒垮,反倒因為這些天的臨危不亂,又多簽了兩單。
這兩單她贏得不輕鬆,都是客戶看了那場風波她沒垮、又認她談單實在,才把項目遞過來的。那幾天他沒少替她搭手,她記著,沒當面道謝,卻也沒法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那天,程遠又送來一隻信封,說是陸總給的,讓他務必要親手交到宋老師手裡。
宋喬沅拆開,裡面是一張素白的請帖。上頭只印著一家會所的地址和日期,沒寫寄件人,也沒落款。請帖上只有一行手寫的字:
"周五晚,老地方。有樣東西,想請你親自掌掌眼。"
宋喬沅握著那張請帖,指尖在上面停了一會兒。
她想到這家會所。往常多是聽他提,知道有些要緊的事,他愛約在這。肯把這裡空出來單約她一趟,想是有樣非交到她手上不可的東西。
沈薇聽說了,湊過來看了兩眼,嘖了一聲:「喲,這還是頭一回,他主動約你,還約在那種地方。"
"是談正事。」宋喬沅說。
"談正事用得著約會所?「沈薇挑眉,」再說了,你倆那點事,從我這兒看著,早就不是什麼純粹的『正事』了。"
宋喬沅沒接話。沈薇卻不肯放過她,湊近了,難得正經地問了一句:
"沅沅,我問你句掏心窩的。這麼多回了,他替你擋了多少事。你心裡,到底還把他當'前夫的大哥』,還是當別的什麼?"
宋喬沅握著那張請帖,一時沒有答。
沈薇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我不逼你。可我跟你說,你要是一直守著你那套『他是前夫大哥』,那你倆就永遠是那層關係。你要是能往前走一步,那他也未必,只肯做那個『前夫的大哥』。"
宋喬沅沉默了很久。
她那點連自己也快被"他是前夫大哥"給糊弄過去的心思,被沈薇這一問,當面點破,再也裝不成沒事。她沒法再說那些次遞傘、遞刀、遞盞燈,都只是合作方之間的分寸;也再沒法說,那句"我圖你安穩",她沒聽進心裡、沒記上這麼多天。
窗外,天光漸暗。她低頭看著請帖上那行字,那句話在心裡頭滾了又滾,到了嘴邊,還是先堵了一下,才肯讓它出去。
"沈薇,"她輕聲說,」我不騙你。我好像,喜歡上他了。"
這話一出,她自己先愣了一愣。
她設想過很多回,要不要承認這句。她怕認了,就被"前夫大哥"那層坎壓死;不認,又騙不過自己。可這些天他替她做的每一件事,那把"宋"字傘、那句"我圖你安穩",都實打實擱在心口,由不得她再裝傻。
沈薇聽了,先是一愣,隨即也跟著長出了口氣,像是卸下一樁心事。
"我就知道。"沈薇笑著說,"你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認真起來:"那就順著你的心走吧。他那樣的男人,值得你賭一把。"
宋喬沅沒有答,可心裡那點懸了很久的東西,就在這一刻,落下了。
那個周五,她換了身得體的衣裳,按時去了那家會所。
推開包間的門,桌上已經煨著一壺茶。陸京珩坐在窗邊,見她來,目光落到她身上,沒有多餘的話,只伸手,從桌下取出一隻舊木匣,放在她面前。
"打開看看。"
宋喬沅走過去,在桌邊坐下,伸手,掀開木匣的蓋子。
匣子裡,靜靜躺著一方舊印。印文古樸,正是她手裡那幾枚章,一直缺著的那一脈。
這一脈落回她手裡,外祖宋家當年那套完整的章,正章、閒章、舊印,如今才算湊齊,原先一直缺的,偏偏就是它這一方。
"這是……"她聲音有點發啞,」你從哪兒尋回來的?"
"一處老當鋪的庫底。「陸京珩說,」我找了很多年,前些日子才打聽、派人去贖了回來。「他看著她,聲音低而穩,」你宋家那套章,如今算是湊齊了。"
宋喬沅伸出手,指尖觸到那方舊印溫潤的印面,又不敢用力,像是怕驚醒什麼似的。她低著頭,看著那一方印,又看看自己懷裡那幾枚,眼淚卻沒來由地,落了下來。
她不是沒掉過淚的人,可此刻心裡翻上來的,不是委屈,也不是難過,倒像一樁懸了太久的結了帳,一時竟接不上話。
宋家這幾十年的根,散的散、丟的丟、被人抹的抹。她本以為這輩子,都再難湊齊了。可如今,卻是一個跟她宋家沒有血緣的男人,替她,一樣一樣,尋了回來。
「陸京珩,"她哽咽著,抬起頭,」你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一步?"
對面的人,隔著那張茶桌,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躲,也沒有說那些漂亮話。他只是很安靜地看著她,過了很久,才開口:
"因為宋家的帳,不該由你一個人背。也因為,從前那些替你守著這些的人,熬了太多年,總該有人替他守到頭。"
宋喬沅眼淚落得更凶了,嘴角卻扯出一個笑來:"你倒是什麼都替我記著。"
"嗯。「陸京珩說,"記了很多年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宋喬沅卻從那一句里,品出一點叫她不敢往下想的分量。他說記了很多年,記的怕是宋家這樁帳,未必單單是沖她這個人。這個念頭在她心裡打了個轉,到底沒敢往深處翻。
她把那方舊印收回匣里,同懷裡那幾枚章放在一處,才開口問:「陸京珩,這些東西你收著這麼多年,從前怎麼一樣,也不肯遞到宋家人手裡?"
"沒人接得住。「陸京珩說,「老帳翻出來是招禍。遞得早了,非但不是還,是把那家人推進水坑裡。"
"宋家後人不是一直在麼?"她問,"我嫁進陸家那幾年,你也見過我。"
陸京珩抬眼看她,過了許久,才低聲說:"見過歸見過。可那幾年你手裡過的是陸家的日子,走的是陸家的路。老帳這一頭,我不往你跟前遞,是怕把你卷進你自己還沒打算趟的深水裡。"
她其實想問,他留著這些,到底是打從認得宋家這樁帳起,還是打從別的什麼年月起。可那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宋家的後人",在舌尖上繞了兩繞,到底還是咽了回去,沒有說出口。有些事拆穿了,未必問得出真章,她寧可留著,往後自己一步一步去對。
"那如今,"她開口,"怎麼倒肯遞出來了?"
"因為你自己,把路走到了能接住它的一天。「陸京珩看著她,"宋家的帳,總得有姓宋的人,親手把它攤平。"
窗外,夜色漸沉。會所里茶香裊裊,兩個人相對坐著,誰也沒再多說。
宋喬沅扣好匣子,沒急著走。她心裡清楚,這一方印落回她手裡,宋家那套散出去多年的章,總算在她這湊齊了。從今往後,這份帳她不是孤零零一個人背著。
只是她還不知道,往後那些日子,那份明明就擱在眼前、與她一步步越走越近的舊緣,還等著她,自己一層一層,去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