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筆合作方的單子,是周四下午黃了半截的。對方要撤資,客單卻逼在周五,主管急得直冒汗。宋喬沅壓著情緒,一條條理對策,從撤資條款翻到違約金,下午三點,對方的人到了會議室,同來的還有一個人。
她推門時,腳步頓了一下。陸京珩坐在會議桌另一端,沒穿大衣,只一件黑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他沒開口,只抬手示意她坐下。
那場會開得不長。他一句一句替她把撤資條款里的空子點出來,點到哪處,對方那筆狠話就矮下去幾分。宋喬沅沒順著他的台階往下走,把那半截條款重新念了一遍,念到違約金那一項,把對方遞上來的撤資函原樣推了回去:「這一條你們自己簽的字,撤到哪一步,按合同走。單我照做,錢你們照賠。」對方那頭商量了半晌,到底把函收了回去,說改日再談。
散會時旁人都先走,會議室只剩他們兩個。他把方才那張撤資函的副本收進自己那份文件里,擱在桌沿,才從桌上抽了張名片,遞到她面前。
她接住,指尖碰到他的,一觸即分。
"這單往後,我替你看。「他聲音不高。
宋喬沅抬眼看他:」陸總,我自己的單,自己能談下來。"
話一出口,她自己愣了一瞬。這話不是新話。幾個月前那場雪裡,他替她撿起落進雪裡的合同,留的也是這麼一句「談不攏,就找我」。
"我知道。"他垂著眼,聲音很淡,"可我想。"
他把桌上那份文件合上,扣好,沒再替她往下說什麼,只等她自己邁出這道門。
就這一句。宋喬沅捏著那張薄薄的名片,站在原地沒動。她原可以拿「我們只是在試」把它擋回去,話到嘴邊,沒出口。
回到辦公室,她把名片收進抽屜最裡層,又覺得不妥,掏出來改夾進一本常翻的集子裡。那本集子當晚被她翻了三回,名片的位置也跟著挪了三回。
那筆單的撤資函既已收回,對方主管那邊懸著一句,她當晚沒再撥電話,把違約金那一條的算法抄在一張紙上。第二天一早人還沒到齊,對方主管先來了,身後跟著個拎公文包的,把補簽件一併帶了來,擺在桌心,當眾念了一遍,簽了。宋喬沅看那人把字簽完,把原件收進卷宗,才把自己那張抄算法的紙對摺,連同剛退回來的函一起,擱回主管面前:"照合同走,往後這一條上別再打商量。"
傍晚,沈薇推門進來,把一隻保溫袋放在她桌上:"先吃飯。"
"沒胃口。"宋喬沅頭也沒抬。
沈薇坐下,先沒勸飯,只問:「你黃了那筆單,今天下午有人給墊了一手。對方撤資函都遞上半截了,又收了回去。"
宋喬沅握筆的手一頓。
"我打聽過了,」沈薇又說,「中間那層人脈繞幾個彎,通到陸家大爺頭上。」
她握著筆,半天才開口:「不光墊了一手。他本人都來了。"
"他坐在會議室那一頭,」她頓了頓,「一句一句替我把撤資條款里的空子點出來。"
沈薇眼睛一亮:」那他這是……專程為你來的?"
宋喬沅沒接話,筆尖停在紙面半晌沒落。
"沅沅,"沈薇聲音放低,"你倆這試探,試了也有些日子了。他那話都說到這份上,明擺著是拿你當真了。你倒還端著那個『試』字不放,是不是在掂量,要不要乾脆定下來?"
宋喬沅過了很久,才輕輕把筆放下。
"我不是不願認他。"她開口,聲音低,"可我一說定,嫁的便是前夫的親哥。這話外頭傳了不是一天兩天,我從前能一句『合作』擋回去,真定下來,就再擋不住了。我宋家的帳還沒端平,不想在這當口,再讓自己多一樁讓人拿名分指點的話柄。"
沈薇嘆了口氣:"你倒不是不敢認,是把自己那桿秤,連他的份也一併稱進去了。你可想清楚了,他那樣的人,能等你把宋家的帳端平,未必還等得起你把他這份好,一拖再拖。"
宋喬沅沒答。窗外雪又落下來,簌簌打在窗玻璃上。她低頭,指尖在桌面沿撫過那道細紋。這陣子他做的事,一樁一樁她都沒忘:替她把周總那單連同棘手的人情一併按下,只說是「你自己談下來的單,我不過順路」;送她到樓下從不上來,只在檐下那道影子裡站著,等她屋裡的燈亮了才走;她加班到深夜,他那頭恰好多出一樣她正缺的舊檔圖樣,從不提一個字。
"他那句'可我想』,我沒法只當是一句客套。"她忽然說。
人走後,宋喬沅把那張流程單從抽屜里抽出來,擱在檯燈下,末了沒像往常那樣折角作記,只把筆擱下,單子壓在集子底下。
宋喬沅沒動那袋飯。她起身到鏡子前理了理衣領,從衣架上取下外套搭在臂彎,又退了回來,把桌上那冊集子重新翻開,夾著名片的那頁,她按了按,才把書合上。窗台上那盆同事送的水仙,她順手澆了半杯水,指尖在葉尖上停了停。
那冊集子她沒塞回書架,就擺在手邊最順的地方。名片夾在第幾頁,她心裡記得清楚,卻一次沒再翻開來數。
她走到門邊。樓下街沿那輛停著的車,雪已落滿了車頂,還擱在原處沒動。
門鈴先一步響了。門開處,站在雪裡的正是陸京珩。他沒穿大衣,只會議桌上那件黑襯衫,肩頭落滿一層雪,沒往裡走一步,只望著她,低聲問了一句:"我等到你一句話了。要不要,我把那句『可我想』,再說清楚些給你聽?"
宋喬沅握著門把,那句剛滾到嘴邊的話,被他這當面一問,反倒一時堵了回去。她張了張嘴,正要答。
身後手機卻是這時急促地響了起來。
沈薇的聲音一接起來就帶著急:"沅沅,城東那戶出事了,有人連夜在動那捲老契的底檔!就是那捲跟宋家產業易主連著的!"
宋喬沅握著手機的手一緊,那句到嘴邊的準話,到底沒能在那樣的當口說出口。她抬起頭,對上他仍站在雪裡、等著她的那雙眼睛,只說了一句:"這件事,我得先走一趟。"
她到樓下才聽說,城東那戶的門鎖昨夜被換了,屋主一早就不見了人。巷口那頭,兩個人抬著一卷用麻繩捆緊的舊檔案,正往城東方向走,捆繩上別著一張寫了編號的白簽。她認得那個編號的起頭,跟下午對方主管當眾念的那份,是同一冊。
雪還在下,她攔下一輛車,報出的地址是城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