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把一杯熱茶擱到她手邊,先不急著問外面的雨,只盯著她擦帳冊封皮的手看了兩眼,才壓低聲:"那宅子,我去查過一回,如今姓江。你外祖當年那點事,我多少聽過一耳朵,只是沒敢同你說。"
她把椅子往前拖了拖:"你今天去那一趟,是不是查著什麼了?以前我就看你,不像普通中學老師家出來的。"
宋喬沅沒抬頭,把封皮上最後一點雨痕擦淨,才從包里抽出那本舊帳冊,攤開。
"我嫁進陸家那年,"她的聲音很穩,"別人都說我高攀了。可我今天才知道,是我下嫁了。"
沈薇瞪圓了眼。
宋喬沅把帳冊翻到那幾頁,點了點上面的舊商號:"這本帳冊,是我外祖攢了一輩子的。商號、鋪面、地契,樣樣都在。宋家早年間,是海城頂門頂戶的名字。後來是被人設了局,一場空。"
沈薇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合著你當初,是整個海城身段最低的名門閨秀?"
沈薇越想越來氣:」那陸淮安還天天一副『娶你是抬舉你』的嘴臉!"
"我不拿祖上的光去比誰家高低。「宋喬沅垂眼,」該是我的,我心裡有數了。"
沈薇還要再罵,宋喬沅的手機忽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跳著"海西"。
她接起來,那頭是個客氣又冷淡的男聲:"宋小姐?我是陸氏那邊的人。聽說您最近,在查一些宋家的舊事。有些消息,傳得不太合適,想請您斟酌斟酌,別引火燒身。"
宋喬沅挑了挑眉:"引火燒身?"
"宋家早年那些帳,牽扯的人不少。"那頭聲音壓了壓,"陸家不希望把這些舊帳翻到檯面上,對誰都不好。宋小姐如今也是體面人,犯不著為些陳年舊事,把自己搭進去。"
宋喬沅沒急著答。她聽了兩句話,目光落到屏幕上"海西"兩個字上,指尖在桌沿輕輕頓了一下。
"替我回話。"宋喬沅聲音很穩,指尖在帳冊那行"承讓方江氏」上點了點,"我宋家當年是怎麼沒的,我要弄清楚。"
那頭靜了靜:"宋小姐這是不打算收手?"
"收不收手,看我自己的理。「她抬眼看向窗外,」我既摸到了門,就沒有被人嚇回去的道理。"
她停了一停:「您要是沒什麼別的事,我先掛了。"
她按下掛斷鍵,把手機扣在桌上,回頭對沈薇道:」這麼快就有人急了。看來我這條來路,算摸對門了。"
消息沒壓得住。
不知從哪家名媛飯局起了頭,宋喬沅姓宋、海西那戶老宋家的話傳了出去,沒幾天圈裡就有了議論,說她當年嫁進陸家根本不是高攀。
話頭傳到她耳朵里時,她正在工作室趕一張婚宴排期。沈薇風風火火跑進來,把手機懟到她面前:"你看,好幾個人問我你姥爺家是不是海西老宋家!"
宋喬沅瞥了一眼,沒在意:"隨他們說去。"
"你就不怕?"沈薇壓低聲音,"那個打電話來壓你的人,不就是要瞞這個嗎?"
"怕什麼。"宋喬沅放下筆,"我越怕,他們越覺得有鬼。我坦坦蕩蕩,他們反倒摸不著深淺。"
沈薇把這話在腦里轉了一圈,點了頭:"行,你心裡有數就成。"
那天下午,她把舊帳冊、那方舊銀印章、田黃閒章、商號印鑑,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往幾處朱痕殘角上一對:帳冊扉頁那方舊印,和手裡的商號印鑑是同一個字號。
她指尖停在帳冊最後一頁那行「承讓方江氏」上,沒往下翻。
"乾淨才反常。」宋喬沅把印鑑對齊那頁朱痕,「做局的人,不會只伸一隻手。」
沈薇在邊上看著,忽然問:"那你打算怎麼查?那可是幾十年的老帳。"
"一步步來。"宋喬沅把四樣東西又收好,"先從海西祖宅那方地契查起。當年的承讓人是誰,如今占著的又是誰,總有線頭。線頭抓住了,就不怕扯不出整條繩。"
她把帳冊合上,壓到桌角那摞待核舊檔最上頭。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玻璃上還掛著沒幹的水痕。
傍晚前,沈薇遞來一句話:海西那邊今天有人去檔案館調過一冊宋姓舊戶的檔,號牌還壓在窗口。
她趕在下班前到了檔案館。那冊檔已擺在閱覽台上,她剛要伸手,辦事員把檔盒挪開半分:這冊剛有人登記過,還沒銷號。
宋喬沅沒退,從包里取出商號印鑑拓樣擱上櫃面:"我也是宋家的後人。這冊歸還之前,我登記一份,看一眼扉頁的存底年月。"
辦事員核拓樣時,她看清登記本上一行的登記時間,就在半個鐘頭前。檔盒推回台前,她翻開扉頁,存檔年月同帳冊扉頁那方舊印是同一天。頁角有一處新掐的摺痕,像給人翻過又急著放回去。她拿手機拍下摺痕,登記單末行添了一句:本冊另有他人查閱記錄,請一併留存。
傍晚,她下樓取一份圖紙,電梯門一開,大堂沙發上坐著個人。陸京珩沒穿平時那件西裝,一件灰調外套搭在肩頭,像是路過歇腳。
她走過去,在他兩步外站定。「陸總也在這兒等電梯?"
"等你。"他抬眼,遞過來一句話,「海西那宅子,你別一個人去。"
宋喬沅頓了一下:」你也知道了?"
"你回海西那天,話頭遞得太快了。"他聲音很穩,"宋家的舊帳,水比你想的深。那宅子,你先別急著一個人往前探。"
"探不探,是我自己的事。"她說,"這話你遞過一遍,我就當聽過了。"
"嗯。"他應了一聲,沒再勸,把手邊那本沒翻開的冊子擱回沙發上,先起身走了。
宋喬沅站在電梯口,等他進了車才按了上行鍵。回到桌前,她把帳冊重新翻開,找到寫著「丁丑年海西祖宅易主·承讓方江氏」那一頁,指尖在"江氏"二字上停了一瞬,合上帳冊,壓上那方舊銀印章。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張便簽,提筆寫下"祝"字,貼在帳冊封角。筆擱下時,她的目光落在通訊錄最末一個停過的號碼上,沒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