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喬沅正低頭給一單婚禮收尾，桌上那幾份賓客名單剛核到一半，沈薇的電話打了進來。
」沅沅，他住進市一院了，說燒了三天沒退。」
」滿圈都在傳他那句話。」沈薇在電話里把那口氣學得可憐，末了才斂了玩笑，」說不求她回頭，只求她看在他當年守過她三天的份上，來望他一眼。連他家幾個從前看你不順眼的長輩，都改了口風。沅沅，他那三天不是編的，你真守過他。」
宋喬沅捏著筆靜了一瞬。」守過是真的。可他當年守我那三天，守的是我那個沒留住的孩子。那三天欠誰、為誰熬的，他心裡清楚。如今把這話翻出來當情分使，不是念舊，是要挾。」
」那你去不去？」
」去。」宋喬沅合上手裡那半張沒寫完的單子，」我不為叫他如願，我正好有句話想當面問他。」
第二日，市一院。陸淮安住的單間，門虛掩著。宋喬沅在門外站定，隔著門縫，見他靠在床頭，面色是捂出來的白，手裡握著支手機，壓著嗓子應著什麼，只漏出半句：」嗯……那頭的事，我知道了。」
她沒多聽，抬手推了門。陸淮安抬頭看見她，先是一愣，隨即飛快把手機往被褥底下一塞，堆出個虛弱的笑：」沅沅，你來了。」
宋喬沅沒順那聲」沅沅」接，在床前椅子上坐定，隔著探病那段距離看他。」燒成這樣，還有放不下的公事，要躺著通電話？」
」是……底下人問兩句病假的事。」他頓了頓，自己沒能把這句圓下去。
」病假的事，不能等你燒退了再問？非要掐著這當口，拴著這通電話才踏實？」宋喬沅沒等他往下圓，聲音不高，字卻平，」你這場病，是好由頭。滿圈都等著看我念你那三天的情分來望你。你要是我，會挑這個最熱鬧的當口，送上門給滿圈人看一眼我念舊念成了什麼樣？」
陸淮安那點裝出來的虛弱滯了一瞬，像是被這兜頭一問釘住了。他慢慢垂下手，半闔了眼，聲音裡帶出點發虛的啞：」我守到今兒，病成這樣，你要是連這一眼都不肯看，我這條命怕是熬不過去。你就不怕我這回真倒下了，你連個對我說句『當年不離不棄』的人都沒了？」
」當年那句『不離不棄』，是我說給你聽的。」宋喬沅沒被他這番」以死相迫」繞進去，把話接得極穩，」我說這話時，是真心把你當要共度一輩子的人。後來你先鬆了手，把這話當紙揉碎扔了。如今你病著，倒拿這句來逼我回頭。陸淮安，最先把『不離不棄』四個字作廢的，是你，不是我。」
屋裡靜了一瞬。陸淮安像是被她這句話砸得沒處躲，半晌，才把聲音放得又軟又啞：」你要說我一句兩句混帳，我認。可那三天，我守在你病床邊，你半夜說想喝口熱的，我爬起來晾溫了才遞過去；你床頭那盞小燈，我一夜不敢關，就怕你天亮前醒了，屋裡黑，心裡慌。這些，你如今一句'要挾'，就全揭過去了？」
」我念你那些好。」宋喬沅說的卻極平，」我那會兒躺在剛沒了一個孩子的病床上，你肯為我守夜、晾一口熱的，我沒半分不記。可你方才給我開門，頭一件事是按下電話；你同我說想我，手指還壓著那通沒捨得掛斷的東西。你在病床上口口聲聲還惦記那三天的情分，心裡還分神趕另一頭的事。你這樣問我記不記你那三天，我反倒要問你一句，你那三天守著我，是不是也這副模樣？一邊怕我醒來看不見光，一邊深更半夜人在我床邊，魂早趕著替別的事去了。」
陸淮安壓在被沿的那隻手，指節攥了一下。他張了張嘴，那句」那不是」到底沒吐成一句整話，半晌才低啞道：」你別這樣想我……那陣子，是我對不住你。」
宋喬沅沒讓他這句軟話揭過去。」你對不起的，不是那句『那陣子』。」她看著他，聲音不高，一字一字放得穩，」你把它記成我欠你的恩，翻過來當要挾我的本錢，這才是最重的對不住。」
陸淮安徹底沒了聲氣。床頭的日頭被紗簾濾得發白，映著他半張捂白的臉。他張了張嘴，這回連」混帳」兩個字都沒出口，只把臉偏開，不作聲了。
」那我便當你都聽進去了。」宋喬沅站起身，」你病了，我心裡沒有半分想咒你、怨你。可我早就不欠你。你要的這聲回頭，是想拿我當年流的那個孩子，換我一個心軟。你換不著。」
她說得平靜，目光卻沒落在他臉上，只停在他方才塞手機那隻手上。那隻手在被褥邊沿蜷了一下，像是想夠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該夠。宋喬沅把這點看進眼裡，沒作聲，逕自往門邊走。
走到門邊，她頓住腳，沒回頭，補了末尾一句，平得沒有起伏：」你底下還有放不下的事，就塌心把病養好，別為等我這一眼，把人家那頭的事耽擱了。」
她推門出去。身後那間病房，許久，再沒響起那聲」沅沅」。
拐過長廊轉角，沈薇抱臂靠牆等著，見她，揚下巴：」問著了？」
」那三天的事，出氣了。」宋喬沅說，」該還他的，一句沒短。」
」那他連命都押上來，就等你這句'回頭'呢？」
」我方才在病房裡，把他要的'情分'都還他了。」宋喬沅說著，把剛才看見的那一檔揀出來，平放到明處，」他燒還沒退淨，手裡那通電話沒撒開過。探病的請託跟那頭放不下的事，掐在同一天同一個當口。」
沈薇聽出她話裡有話，挑眉：」你是說，他這場病，不光是沖你來？」
」沖不沖我來，他自己心裡最清楚。」宋喬沅望著長廊盡頭那排半掩的門，日光從窗沿斜進來，落在地磚上，」他那套『拿病逼我回頭』的陣仗，里外遞話，連他家幾個長輩的口風都替他改了，這麼大的攤子，不像急火攻心一夜能鋪開的。」
沈薇拉開手機：」我讓人順著他那通電話那頭查一查？」
」查是要查，不必掀帘子驚了人家。」宋喬沅收回目光，往電梯走，」我把他要的『情分』還了他，他手裡那頭攥著的東西，沒了我這步『回頭』墊著，遲早得他自己掂出輕重來。先坐不住的，不一定是他。」
電梯門開了。她跨進去，沒有回頭。
出醫院大門時，日頭偏西，門口那條道正對著住院部的側門。她走到路邊等車，餘光瞥見側門台階下停著一輛送藥的小推車，車上擱著一隻沒拆封的紙箱。押車的夥計翻著單子對了兩遍，把箱子又搬了回去，說這一件名字不對，得退回庫房。推車吱呀一聲拐進側門，單子從他手裡滑下來一張，壓在車輪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