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動我那口匣的手，當眾露了

  」證你不領，孩子你讓我一個人生？你成天念著等她把火氣消了，你當我瞧不出你心裡那盤算？」

  舊東頭巷尾那家賣老件的號子裡，半扇紙屏這頭，一隻茶碗被人墩在桌上，磕出一聲響。說話的是姜秋晗，尖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宋喬沅隔著紙屏坐著。她原是來相一位老主顧中式場的舊料，掌柜說好給她留了根老木，人還沒送上來，鄰間雅室的門倒先被撞開了。她沒起身，手裡的單子照舊翻過一頁，只把耳朵里那點動靜聽了下去。

  」秋晗，你聽我說。」陸淮安那聲壓得低，話頭剛起，就被她截斷。

  」我替你把話守到今兒，你就拿這句填我。」姜秋晗越說越急，」你上回在樓下茶室當著滿桌人丟盡了臉，回去燒成那樣，躺市一院拿你守過她那三天去求她回頭，她怎麼說的？她說她早不欠你了。你守著我這兒，還敢盼她回頭？」

  宋喬沅的指尖在原處停了一停，又接著核那行舊料尺寸，只當自己沒聽見。陸淮安那頭悶了半晌，才悶出句低話：」那頭的事，我有我的分寸。」

  」分寸？」姜秋晗那調又挑高些，」你想兩頭都攥著。一邊想從她手裡把宋家那口匣子探開，在誰跟前立你一功；一邊又捨不得放我這頭替你周旋的人。可你那匣子探到今兒，探開一絲縫沒有？你要是真一門心思撲她那頭，可別怨我把醜話擱前頭，你如今這點家底，是我陪著你墊出來的。」

  宋喬沅聽到」那口匣子」四個字，眼睫動了一下，順手把桌角被風掀起的單子壓平。她原就想尋個由頭，看陸淮安那樁放不下的」公事」背後是誰在支他，這一趟倒撞了個現成。

  那頭靜了一瞬，陸淮安才啞著嗓子，像在強壓火氣：」我的事，不必你替我說到這一層。那匣子是我自己放不下，同旁人無干。」

  」你放不下，她放不下，人人都放不下。」姜秋晗卻笑了，笑聲發涼，」你既心裡擱的是她，那我不跟你繞。你要打定主意回頭求她，就先把名分給了，前帳一次算清；要是不肯，就照你當初應我的，娶我進門。」

  宋喬沅把手裡那頁單子翻完了。她要真起身走，紙屏那頭怕是立時就啞了火，往後未必再撞得上這樣順當的巧，遂仍坐著，漸漸把那半闋聽成了全話。

  陸淮安那頭沉默得長了些，才聽他低聲道：」這些年我在你身上花的、替你擋的，你當我全不記得？你要名分，眼下這個節骨眼給不了你，你讓我怎麼辦？」他後半句咽下去，改口，」你容我再想想。」

  」再想？」姜秋晗的聲音裡帶上三分怨，」等我肚裡孩子再長一截，更由不得你挑。你要想，就先把那頁東西遞還了，別整日揣著替人跑腿。你手裡那頁沒落款的差遣紙揣了多少天，你當我不知道？你哪天把它遞還上去，哪天這片林子裡才有你陸淮安自己站的一腳。」

  那幾個字落進宋喬沅耳朵里。她沒抬眼，只把外頭那人進退失據的聲音聽了分明。

  姜秋晗那椅子退得刺耳一響，丟下一句：」你要去跟她示軟，我不攔你，你儘管去碰，碰一鼻子灰回來，咱們再談名分談還帳。我倒要看看，你兩頭還能端到幾時。」

  門帘晃了晃，那頭半晌沒再有動靜，只那隻茶碗在桌沿被極慢地推轉了一圈，又推回一圈，像在數他剩下幾分被揭穿的體面。

  穿堂風掀起紙屏的一角。陸淮安起身出來，顯然沒料到會在這兒碰見她，腳步在屏口一頓，那點疲態塌了一瞬，又硬生生繃平：」沅……宋喬沅，你怎麼在這兒？」

  宋喬沅把單據收進包，起身，才平平看他一眼：」我來相一根舊料。倒是你，出院沒歇兩日，趕著兩頭周旋，也不怕把剛退的燒又熬起來。」

  」你聽見多少？」陸淮安壓著聲，眼睛卻往紙屏那頭瞟了一下。

  」聽見該聽的那幾句。」宋喬沅把包扣上，」你的名分、你的帳，都不必同我稟。只一樣，方才那頁東西，是從哪兒來的，要往哪兒去，你自己心裡最好有數。」

  

  陸淮安被這話噎住，那句辯解到了嘴邊，到底沒出口。他垂下眼，指腹在懷裡那頁東西上不自覺地僵了一僵。

  宋喬沅沒等他再說什麼，反倒把那根說好的舊料先擱回櫃檯，折回來，站在紙屏這頭，抬眼看他。方才在屏後那幾句，她一句都沒接，這會兒才開口：」穿堂風掀了紙屏，隔壁的話我聽了半闋。你方才同人說，那匣子是你自己放不下。」她頓了頓，抬手把指間那角紙拈出來，當著出入夥計的面，攤在櫃檯上，」既是放不下自己的東西，就別讓不相干的手，替你在兩頭遞。這頁差遣紙，是從你們雅室桌沿吹下來的，上頭半行字，下頭落款齊根撕了，你揣了這些天，我倒想聽你說說，是遞來做什麼的。」

  櫃檯上那角紙攤著，出入的夥計都聽住了腳。陸淮安臉上一陣白，伸手要按，宋喬沅先一步用單據壓住那角紙，聲音不高不低：」你不必答我。這一頁我先替自己存個底，回去核清了是哪一路差遣，再來問你。」她收好單據與紙角，轉身去櫃檯前接過那根說好的舊料，照例只看料頭、付了定金，讓掌柜次日送到她工作室去，便逕自往巷口走。

  方才在櫃檯上沒細看的，這會兒全對上了。她記得分明，姜秋晗說到」遞還上去」時，聲音先頓了一頓，才把」上頭」兩個字咬緊，像是連她也不清楚那紙該遞給誰，只曉得催他早些了斷。這半行字筆鋒收得利落，不似尋常帳房的手筆，倒像是常年替人寫帖、寫函的路數。她多看了兩眼邊緣那道裁口，齊得像拿尺壓著裁的，不是隨手撕下的。

  巷口日頭正旺，曬得舊東頭的青磚發燙。她立在檐影下，把那半闋話掐住，沒再往深里想。斜對面那家號子的夥計正把櫃檯上一方舊硯收進匣子裡，匣蓋壓下去又掀開來，探手從底下抽出一張折了兩折的帖，抬腳往巷口那排新掛的牌子去，一張張對著看，末了把帖貼在最末一塊空牌上。風一掀，帖角翹起來，露出上頭一方她眼熟的舊印泥色。那號子的門臉她認得，早些年還是宋家一條線上的老鋪子，後來盤給了旁人。她沒回頭，轉身下巷，那張帖貼的是哪一家，得她明日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