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姐,你這兒倒清靜。」
宋喬沅拉開門時,姜秋晗正站在燈影里。她穿一身杏色大衣,頭髮挽得整齊,臉上沒了往日那股得意,繃著一層薄薄的笑。
「我尋你尋了兩天,總算堵著你一個人在。」
宋喬沅沒讓她往裡進的意思,只靠門框:「你坐了幾個月的龍椅,今天怎麼捨得放下身段,登我這門?」
姜秋晗的笑僵了僵,像沒聽見,自己揀了張椅子坐下:「宋姐,我今兒來是想跟你把話說開。你跟我原是師徒,本該過得去。」
「我哪有……」姜秋晗猛地截住話頭,隨即手覆上小腹,聲音帶起三分顫,「我只圖我肚子裡這個孩子,能有個認他爹的名分。這個,總不能也礙著宋姐你的路吧?」
宋喬沅的目光順著她那隻手落下,沒接話。
「這孩子是我的命根子。我要是連它都保不住,那就什麼都沒了。」姜秋晗語速快了,「所以我今兒來,是求宋姐高抬貴手。」
「你既把它當命根子,那更該好好養著。」宋喬沅說得很平,「可我上回在舊東頭,聽你同陸淮安說,等他『把名分給了、前帳一次算清』,才好談這孩子。你一個把它當命的人,說起親骨肉的著落,聽不出半分疼惜。」
姜秋晗的臉一寸寸白下去。她索性把心一橫,那層懇切的殼整個掀了:「行,宋姐是要把話撕破。既如此,我也不怕告訴你,你就算把我逼到牆角,我肚子裡也還有陸家的種。你要敢把陸家那點舊帳捅到檯面上,我就敢讓人知道,你宋喬沅一個二嫁的,攀著我前頭那男人的哥哥,揣著什麼心思進的陸家門。」
這話落地,宋喬沅卻沒動怒。她只看著姜秋晗那隻仍按在小腹上的手,看一會兒。
「你為了堵我這張嘴,連拿自己肚子裡的孩子去賭一句要挾滿城人的話,都想得出來。」她一字一句,「你說它是命根子,可真到要挾的節骨眼上,頭一個肯把它抵出去的,是你自己。」
姜秋晗的手,像被燙了一下,飛快從腹上移開。
「你這趟來堵我,底牌掀了一層又一層,掀到現在,還剩幾張攥得住,你自己心裡該有數。」宋喬沅站起身,走到門口替她拉開門,「我原沒想著同你為難到這一層。你既把話遞到這兒,往後你肚子裡的孩子是真是假,就由不得你拿主意了。」
門外夜風灌進來。姜秋晗站在燈影與夜的交接處,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半句:「宋姐,你會後悔的。」
宋喬沅沒應她。她看著那道人影踉蹌著走進黑里,合上門。
第二日,舊東頭那家老字號辦周年慶。宋喬沅有事到巷裡來,還沒走近,便見姜秋晗換了身杏底繡纏枝的旗袍,挽著陸淮安的臂立在門邊迎客。滿桌人順著她的話頭,先夸這胎養得好,又說既是長孫,總該趕在孩子落地前先把名分落了。宋喬沅原只是路過,進去了,揀靠廊的座坐下。
她擱下茶,把隨身那冊薄薄的舊檔隔桌放到姜秋晗面前。
「你要孩子有『正經來路』,」她聲音不高,字字卻脆,「那我先問你一句:你懷著這『正經來路』之前,是不是先自己去婦產科掛了號,底下還壓著這一列藥?」
姜秋晗的笑僵了一瞬,飛快去按那冊子。宋喬沅沒由她按,只把頁上那行促胎的舊方、那一列藥名,在燈下攤個分明。日期清清楚楚,恰在她同陸淮安說「有了」前。
「這一頁,是你自己的親筆。」宋喬沅說,「孩子的來路,不是哪回順了天的巧,是你先把日子算好、把這服藥服下,才落成的。」
滿席的喧嚷齊刷刷靜下來。姜秋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那句「你胡說」到了牙關,被那兩頁釘得發不成整音。她慌忙去拽陸淮安的臂。
陸淮安被她拽住,慢慢抽回手,盯著那頁舊方看了小半刻,退開半步:「這方子……哪年的?」
姜秋晗語塞一瞬,慌不擇路地轉向滿堂,聲音尖厲:「你們別被她一個二嫁的攪渾了水!這孩子就是陸家的種!誰要拿髒水潑我,先過陸家這一關!」
可話音落下,竟無一人出聲。先前那位捧她的太太早悄悄縮回去,陸家那頭的幾位也只低頭喝茶。
宋喬沅沒有退,也沒有惱。她只立在那兒,把被姜秋晗逼近的那半步穩穩站回去:「我不是要斷你這胎的來路。至於這胎是真是假、這名分該不該給,原是你們陸家的家事,輪不著我去定。」
這話落地,不是狠話,卻讓姜秋晗下不來台。她張了張嘴,良久拼不成一句整話。陸淮安垂著眼,盯著桌上那頁舊方,半晌,別開了臉。
宋喬沅把那冊檔收進包,朝滿堂略一頷首,往門外走。她還沒跨出門檻,忽聽身後掌柜隔著廊子把人叫住:「那位姜小姐留步。您前回托小的那幾封帖子,小店往後怕是不便再經手了。您那頭的帳,我們東家說,兩清了。」
姜秋晗僵在原地,臉色煞白。掌柜沒接她的話,朝她略欠了欠身,進去了。那扇替她撐過不少日子、只消一句「舊東頭這家認得她」的門面,當眾替她闔上。
宋喬沅沒回頭。她出了巷口,在賣蓮子的老攤前停腳。那角舊單頁還壓在她夾層里,同早先那頁連落款撕淨的差遣紙,隔著同一格。
三天後的傍晚,她加完班下樓,樓下街沿上站著一個人。
陸京珩沒撐傘,肩上落了點濕氣。他手裡沒拿東西,也不像路過。她走到他跟前兩步站定。
「你在這兒等了多久。」
「沒多久。」他看著她,「今日那場席的事,我知道了。」
「你知道得倒快。」
「舊東頭那家字號,掌柜的帳走得跟我這邊有往來。」他說,「他把姜秋晗那幾封帖子退回去,退之前給我遞過一句。」
「這張藥方,你留著。」他說。
「留著。」
「往後這條線,會有人順著姜秋晗找到你頭上。」他看著她,「你要走,我不攔。要用得上人,我這邊有。」
「我不要人。」宋喬沅說。
「嗯。」他應一聲,沒再往下勸,轉身要走。
「陸京珩。」她叫住他。他站住了,沒回頭。
「你今天來,不只是替我把這條線的深淺探了。」
「探沒探,不在你手上。」他說,「該你走的,你自己走。」
他沒再說別的,走進夜色里。宋喬沅在街沿上站了會兒,才轉身上樓。桌上那冊舊檔她沒收,攤在燈下又翻一遍。翻到末頁,夾著那頁舊方的地方空出一道印子,紙角比方才翹起一點。樓下街沿,方才他站過的位置,濕印還在,旁邊多了一小堆掐滅的菸頭,三個,都只抽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