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聽到這兒,心裡頭那本帳,一下子就明白了大半。
一個能隨心所欲預知未來的人。
擱在那些個手握權勢的大人物眼裡頭,那是什麼?
那是就是一台能提前把禍福都掐算明白的活寶貝!
有這麼個人攥在手心裡頭,那是天大的便宜,誰捨得撒手?
「那你姐姐她……身子骨還撐得住嗎?」
林野莫名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畢竟天地萬物縱然表現不同,可核心一致!
尤其是他也聽說過天能者的能力越強所付出的代價也就越狠!
這個代價可不像是他這種射箭練槍的苦把式,付出點體力累了緩一會就行。
而是各種各樣的東西,據說有些過於強大的能力……都是用壽命去填的!
不出他所料,蘇晚緩緩搖了搖頭,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撐不住了。」
「我姐姐她……一直在拿命填。」
「拿命填?」
林野悚然一驚,他之前聽到的東西竟然是真的!
「難不成你們使這本事,是要折自己陽壽的?」
「尋常時候,倒不至於。」
蘇晚吸了吸鼻子。
「只是我倆這本事,生得有些邪性。」
「旁的天能者,本事再大也有個頭,超出能耐的事兒,他想做也做不成。」
「可我倆不一樣。」
「理論上講,只要靈魂扛得住,天底下就沒有我們夢不到的事兒。」
「你的意思是……靈魂要是扛不住了,就得拿命去頂這個窟窿?」
蘇晚訝異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料到他這麼快就想明白了,隨即重重點頭。
「沒錯。」
「越是干係大的事兒,牽連的人越多,牽連的人裡頭本事越大的,我們要擔的反噬就越重。」
「姐姐走的時候,我年齡小記不住東西,所以我姐姐將這些都告訴我娘了。」
「其中留下來的一句話就是一樁事能不能夢,夢了要遭多大的罪,扛不扛得住,我們心裡頭其實都會有個預兆。」
「她明明什麼都清楚。」
蘇晚說到這兒,眼淚再也兜不住,一顆顆砸在桌面上。
「可那幫人不管這些,逼著她一遍一遍地夢。」
「上次我娘偷偷去看她,回來之後眼都快要哭瞎了!」
「這才短短這幾年,我姐姐……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姑娘,愣是被熬成了七老八十的模樣。」
「她……她是我打娘胎里一塊兒出來的雙生姐姐啊。」
蘇晚嗚嗚咽咽地,把她姐姐這些年遭的罪,斷斷續續地倒了出來。
林野越聽,那拳頭就攥得越緊。
一股邪火,從心口子裡頭噌噌地往上冒。
果然啊。
這世道最不能高看的,就是人心裡頭那點子惡。
尋常的苦哈哈,為了一口吃食能自相殘殺,你還能嘆一句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可那些個進了大城,日子早不知比旁人好過多少倍的能人。
對著同樣是天能者的自家人下起手來,竟也這般不留半分情面。
倒是讓他想到上一輩子看過一本文學巨著中的一句話。
翻來覆去,就倆字兒。
吃人。
不過林野心裡頭也存著個疑惑。
「我有件事兒鬧不明白。」
「就算那幫人一開始不知道你也有這本事,可要把你放走……這也不合常理啊。」
「你姐姐是他們的活寶貝,那你就是攥在他們手裡頭拿捏你姐姐的死穴。」
「哪天你姐姐不肯聽話了,他們拿你一威脅,你姐姐還不得乖乖就範?」
蘇晚抬起淚眼,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
「你說得一點兒沒錯。」
「這些年,他們就是這麼拿捏我姐姐的。」
「你是想問,我到底是怎麼逃出來的吧?」
「嗯。」
林野也不藏著掖著。
「憑你和你娘的身手,加上你這本事又不能拿來打鬥,那幫人又日夜盯著你,你想跑,壓根兒沒門兒。」
「我們不是逃出來的。」
蘇晚低下頭。
「是他們……親口放我走的。」
「有那麼一回,他們盯上了一頭極凶的變異巨獸的地盤。」
「說是在那個畜生的窩中有一種邪果子,據說人吃了後可以使人的靈魂變得又厚又壯。」
林野的呼吸一窒。
能養靈魂的果子?
而且他雖說沒親眼見過那等巨獸。
但從蘇晚的話里也可以聽出來,那怕是連整個狩獵隊都未必能全身而退的兇險之地啊!
「那個地方很危險,所以他們就想帶著我姐姐一起去,一路上好讓她不斷地掐算。」
「可那一回,我姐姐卻狠心開了口。」
「她說除非他們放我和我娘走,不然她就是咬著舌頭死了,也不會再替他們夢一個字。」
「他們……這就應了?」
林野有些驚訝。
「嗯。」
擦了擦眼淚,蘇晚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具體的談判情況我也不清楚。」
「反正在我的記憶里,是我娘哭著抱著我,我姐姐一直把我們往外頭推。」
「我娘又哭又鬧,死活不走。」
「我姐姐最後是跪著求我娘才算完。」
「臨走的時候,我姐姐還悄悄地對我說了一些話。」
「我姐說,妹子你必須走。」
「她本就沒幾年活頭了,趁著還有這口氣,她會一直盯著定安城那幫人。」
「看他們有沒有暗地裡派人查我,跟著我。」
「可是她撐不了多久,之後這條命就只能靠我自己了。」
「她說要我記住了,千萬不能告訴別人自己的本事。」
「不然……就是重蹈她的覆轍。」
輕輕點了點頭,林野默然。
他全明白了。
在那能把未來掐算得明明白白的本事跟前。
任你耍什么小心眼,玩什麼花活兒,全都無所遁形。
定安城那幫人,心裡頭跟明鏡似的。
只要姐姐還活著一天,替這個妹妹盯著一天,他們就尋不著半點兒下手的空子。
可這一切,都拴在姐姐那口將盡的氣上頭。
姐姐既是能預知未來的人,那她這雙生的妹妹,憑什麼就不能是?
以那幫人的良心,等姐姐一咽氣,多半就要撒開人手,滿世界地翻找妹妹的下落。
尋著了,是意外之喜。
尋不著,他們也沒半點兒損失。
「你姐姐讓你把嘴閉死。」
林野盯著她的眼睛。
「可你還是挑了跟我說。」
「你就不怕……我跟那幫人是一路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