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大家邁出一步的時候,斜對門的一家三層迎賓大酒樓里就傳出了嗤笑的聲音。
「喲呵,我說剛才在官道上瞅著背影怎麼一股子土腥味呢,合著真是林家寨的泥腿子啊?」
「大白天的蒙著張破黑布,怎麼著,沒臉見人啊?」
聲音落下,就見酒樓台階上,有十幾個剛剔完牙,滿嘴油光的青衣大漢正搖搖晃晃的走下來。
領頭的正是趙家堡的三當家王德柱,說話的則是先前在車上叫囂的那個刀疤臉。
在隊伍後面,周崇嶺兩兄弟低著頭,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有沒有干透的血痂。
林長山身形一僵,臉上的神情徹底凝固。
趙虎等人的雙眼也明顯變得通紅,手中拿著扁擔的青筋也鼓了起來。
「老林是吧,你們運氣不錯啊。」
王德柱把嘴裡的牙籤吐出來,把雙手插到羊皮坎肩裡面,又看了看眾人肩上扛著的獵物。
「你們這一躺的皮子干肉,咋說都能換個五六十兩碎銀子吧?」
聽到這話,林鐵山臉色也跟著沉了幾分。
五六十兩銀子。
虧得王德柱說得出口。
這些皮子干肉,是全寨子老少在秋天的時候用刀箭從荒原上搶來的救命錢。
現在進了城少說也值二百兩往上!
可到了他嘴裡就成了五六十兩的破爛?
「王三爺說笑了。」
強忍著心中怒氣,林鐵山輕輕點了點頭。
「確實都是些不入流的粗貨,換點過冬的口糧。」
「粗貨。」
刀疤臉笑了起來,剔著牙從台階上跳了下來。
「老林,你這樣說就沒有意思了。」
他圍著那幾副擔子晃了半圈。
「你們李家寨……不,如今該叫林家寨了?」
「巴掌大的地方,也就十幾戶人。」
「往年拖家帶口來一趟,也就換上百十斤糙糠,餓不死就算燒高香了。」
「可這還沒幾天,就抬出這麼厚的油水來。」
他在幾副擔子周圍轉了一圈,眼睛像鉤子一樣在那綑紮得非常結實的獸皮上刮來刮去。
「我就納悶了,你們這是找哪路神仙的麻煩,能發這麼一筆橫財?」
周圍幾個剛下樓的青衣漢子也都嘿嘿笑了起來。
要說這話也不能算是無理取鬧。
擱在這世道,一個偏僻小寨,本就是勉強餬口的命。
冷不丁地闊氣成這樣,落在旁人眼裡,自然透著股子邪性和扎眼。
林野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一直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把鐵胎弓往後面挪了挪,藏到了擔子的陰影里。
不過他心裡頭此時卻跟明鏡似的。
這幫人,哪是真好奇他們的獵物是打哪兒來的。
分明是眼熱了!
他們自己蹲在青龍寨那麼大一棵樹底下乘涼。
冷不丁瞧見牆根底下一棵蔫了吧唧的小苗,一夜之間躥了個頭心裡頭能得勁才怪。
「運氣好,撞見一群角馬,打了幾隻。」
林鐵山含糊的答應了一聲,可卻沒有去看王德柱,而是緊緊地盯著縮在隊伍後面,低下頭去的幾個漢子。
正是周家三兄弟!
三個人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的血痂還沒幹透,感覺到林鐵山的眼神,慌忙就把頭埋得更低了。
見此,林鐵山喉頭動了動,但還是向前邁了半步,衝著王德柱行了一個禮。
「王三爺,我有個事情要和你商量一下。」
話一出口,周圍頓時就安靜了下來。
就連王德柱那雙細長的眼睛也睜開了。
「哦?」
將手揣在油光閃閃的羊皮坎肩裡面,王德柱饒有興趣地望著林鐵山。
「你個泥腿子,能有啥事兒跟我商量?」
「三爺,是這樣的,我們寨子裡現在比之前好多了。」
林鐵山頓了頓,接著往下說。
「崇嶺三兄弟的性格我也是了解的,嘴巴笨,不懂變通,在貴寨也給大老爺們添了不少麻煩。」
「所以我想著把他們接回去,免得再給大老爺徒增些不愉快。」
「不知道三爺能不能點這個頭。」
這話落下,青龍寨的人倒也明顯一愣。
接著有人咧嘴冷笑,有人嘖嘖搖頭,也有人抱著膀子滿臉笑意的看熱鬧。
周崇嶺三兄弟的身體也是明顯一震。
身為大哥的周崇嶺眼眶變得通紅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林哥啊……都過去這麼久了,你還惦記著我們三個。
寨子裡剛喘過氣來,你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要把我們救出去。
但是你糊塗啊。
我們要是能走,還至於在這受這份罪?
「接回去?」
輕聲重複了一句,王德柱慢悠悠的把嘴裡的牙籤吐到了地上。
「老林,你這個人很有意思啊。」
「他們三個願意不願意跟你一起去你那個窮窩,問我幹嘛?」
「你問他們啊。」
話一出口,刀疤臉就陰陽怪氣的接著說道。
「就是老林哥啊,你這腦子是不是讓擔子給壓糊塗了?」
「這種事,他們本人也在場,你直接問一句不就行了。」
「難不成崇嶺他們真要走,我們三爺能拿繩子把人拴住?」
說著,他向人群那邊揚了揚下巴。
「崇嶺,崇嶺。」
「聽見沒有,老林哥要帶你回去享福呢!」
「給句痛快話呀,別讓老林哥在這兒乾等著,多寒磣。」
趙虎幾個漢子見到對方如此輕蔑的態度,臉色也明顯難看了起來。
扁擔扛在肩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凸起。
這些該死的東西!
這是把整個林家寨的臉當著這滿大街的人摁在地上踩啊!
可氣歸氣,一股說不出的無力感也跟著從心底冒出。
青龍寨是這方圓百十里數得著的硬茬子。
人家有重獸車,有幾十條挎刀的好手,還有個幾個深不可測的當家坐鎮。
憑他們十幾個人挑著擔子的漢子,憑什麼和別人爭一口氣呢?
林野的呼吸也沉了幾分。
他太明白這幫人的算盤了。
這不是讓周叔他們自己選的。
這無異於把周叔放在火上烤啊!
如今周家一大家子,可都還在青龍寨的地盤上呢!
周叔今天但凡露出半個想走的意思。
那他們家的人恐怕要吃苦頭了!
果然。
周崇嶺咬緊牙關,喉嚨里咕嚕了半天,最後擠出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