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臨絕壁,只一條羊腸小道通向山下。
易守難攻,躲上一陣子風頭,倒是個穩妥的去處。
「恐怕不成啊。」
老吳仔細掂量了片刻,搖了搖頭。
「那處舊鷹崖,老朽我倒是知道。」
「地方是險,可容不下太多的人。」
「塞進七八十號,便已是極限。」
「咱林家寨如今連老帶小,連同顧家寨那邊並進來的,足足一百六七十號。」
「這還沒算上那二十多頭角馬,真要挪過去,又該藏到哪兒?」
「但我覺得你現在對於自己有些過於不自信了。」
看著林野越發凝重的神情,老吳叔再度緩緩開了口。
「你擔心的,不外乎是用不了幾日,便會有幾十號手持強弓勁弩的宋家堡守衛,尋著蹄印摸上門來。」
「可你有沒有想過,越是錯綜複雜的地形,便越是咱這些個練武之人施展開來的舞台?」
「嗯?」
林野一怔。
「空曠的荒灘上,咱哪怕本事再高,面對十幾二十張強弓,也只能暫避鋒芒。」
「一個不留神,便被射成刺蝟。」
「可到了咱寨子裡頭……」
老吳叔的眼神,驟然凝了幾分。
「這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咱們再熟不過的地界。」
「咱可以借著屋檐,矮牆,還有那些個彎彎繞繞的窄巷,做到神出鬼沒。」
「他們那些個慣於列陣衝殺的守衛,要真進了咱林家寨這窩子裡頭,反倒是渾身的本事使不出來。」
隨著老吳叔這番話落下,林野的臉色也明顯一僵。
對啊,自己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自古以來,巷戰便是最艱難,也最慘烈的一類打法。
練武之人的優勢,恰恰便在這份兒貼身近搏的本事上頭。
當然也不排除宋家堡那些個當值的守衛,同樣有幾個能拉開硬弓的武者。
那樣一來,情況雖然有所好轉,可也……
但他這個念頭還未落下,老吳叔的聲音便再度響了起來。
「而且這幾年下來,老朽這一身老骨頭也大抵已經將養得差不多了。」
「只要不是暗勁武者,只要敢真踏進咱寨子裡必死無疑。」
「啊?」
林野瞪大了眼睛。
老吳叔……原來已經恢復到了這般地步!
「至於寨子裡其他人,你也不必過於操心。」
「每家每戶的屋子底下,都留有當年用於躲避凶獸的地窖。」
「真到了要玩兒命的那一日,尋常老弱婦孺全數躲進地窖裡頭。」
「這寨子裡的一草一木,便都是我跟他們的戰場。」
老吳叔的眼底,精光一閃即逝。
再怎麼說,他也是位真真的暗勁高手。
哪怕腿腳落下了根本,短程里挪騰幾步,還是不成問題。
只要距離在三十步之內,便是身裹精鐵甲的暗勁之下的武者。
他哪怕只用幾柄薄薄的飛刀,可要取其性命也就是眨眼間的事。
林野心底一陣狂跳。
試想一下,一名暗勁高手,隱匿在錯綜複雜的巷道之中,冷不丁地放冷箭,射飛刀……
「老吳叔……」
林野心底湧起一陣滾燙。
看他這樣,老吳連忙抬手擺了擺。
「莫說什麼見外的話。」
「老朽我如今也是林家寨的人,這些都是老朽該做的。」
「你這一趟弄回來一批角馬,等老朽再把弓法練上一層,便跟著你們一塊兒出去打獵,替你分擔幾分。」
林野臉上笑意愈發濃了。
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麼好。
不過他心裡現在也算是真安穩了。
畢竟真到了那一天,有這麼一位暗勁的高手隱匿在寨子裡頭做壓艙石。
哪怕是宋家堡出動一支上百人的常備隊也未必能占得了什麼便宜。
……
老吳叔看著眼前這個嘴角泛起淺笑的少年,心底也悄然嘆了一聲。
如今整個林家寨,可以說都壓在這一個青年一人的肩膀上。
多少老弱婦孺,都指望著他一手養活。
若換作是十來年前……
不,便是五年前的老吳。
遇上這般人物,他只會在心底冷笑一句,罵上一句蠢貨!
這許多的資源,不全用在自己身上竟然分給他人。
這不是蠢貨,是什麼?
可當他身受重傷,成了一個連吃飽都是奢望的瘸子。
一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卻愣是把自個兒那半碗還冒著熱氣的糙米粥推給了他。
好在,他如今這身骨頭也撿回來了幾分。
雖說因了一條腿的不便,戰力打了折扣,可對付暗勁之下的武者足夠了。
等再把那套祖傳的箭法拾掇拾掇,還能跟著一起出去打獵,替這少年分擔一二。
「老吳叔。」
林野的聲音,把老吳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晌午我回去之後,還得跟我爹提一嘴這事兒,讓他叮囑瞭望樓上頭那幾個,時時留意東邊的動靜。」
「另外……」
林野頓了頓。
「我琢磨著,咱不能幹坐著等對方找上門來。」
「我打算明日,再往宋家堡走一趟,探一探那邊兒的風聲。」
「你要獨自去宋家堡?」
老吳一驚,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也好。」
「不過你千萬要小心,切莫暴露了身份。」
「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嗯,我心裡有數。」
林野鄭重點頭。
若那消息真在宋家堡守衛隊裡傳開了,必然會有些反常的動靜。
他早一日過去探一探,便早一日能回來做準備。
最好能把那道在箭樓上窺視他的身影揪出來,弄清楚這樁子事兒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實在尋不著,便索性把手裡那筆橫財先花出去。
畢竟錢再多,可留在手裡不化開,也不過是一堆廢紙罷了。
屋裡的氣氛,不知不覺又沉了下來。
林野輕咳一聲,主動岔開了話頭。
「老吳叔,您還記著,我先前拿給您瞧過的那門追星箭法麼?」
「嗯?」
老吳一愣,一腦門兒的問號。
好端端的,怎麼忽然扯到這上頭來了?
「劉胖子叔他們說,那門箭法應該是從宋家堡一個賣秘籍的糟老頭手裡搞來的。」
林野斟酌著,把話說得含糊。
「這一趟我在市集上也撞上了那老頭,還從他手裡淘換了幾本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