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山風順著縫隙往裡鑽。
兩匹青驄馬踏過泥濘的山道。
兩天之後,黑森林外面的小鎮輪廓隱約顯現出來。
石龍鎮。
土路兩旁有很多穿著破棉襖,縮著脖子的鎮民蹲在牆根下曬太陽。
馬車進入小鎮的時候,街道上就響起了嘈雜的聲音。
在這樣的山野小鎮,普通人家連頭毛驢都養不起,平時能見到的最好車馬。
也就是上一任鎮長的小轎。
哪見過這樣的好馬車?
十幾個閒散的婦女也都站直了身子,伸長了脖子向車轅處望去。
當她們的視線落在那名年輕車夫臉上時,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瞪圓了。
「蘇家的那位吧?」
「蘇澤?他還活著?」
一個月之前,劉家大少爺劉顯在山中遇害,之後老鎮長劉德福也被山匪殺死。
劉家二少爺劉成連夜跑到郡城去告狀。
巡檢司的兩個黑衣差爺親自把蘇澤押走了。
在老百姓看來,官府衙門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森羅殿。
更別說劉家在郡城裡還有官職可以依靠。
人們都覺得,這個獵戶少年即使不被當眾問斬,也會被剝皮抽筋。
但是現在蘇澤不僅全部回來了,而且沒有少一根頭髮。
還大搖大擺的趕著一輛大馬車!
「這小子命可真大……」
一個老頭子猜測著。
「我看啊,他在大牢里被嚇破了膽,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把自己賣給了城裡的一位大戶人家做家奴。」
旁邊幾個漢子也點點頭。
一個漢子啐了一口。
「李老哥的話很有道理!你看他穿的衣服雖然面料很乾淨,但是明顯是趕車人的粗布短打。」
「劉家都死完了,郡城裡那些大老爺們自然也不會為一個死人多費勁,這小子長得不錯,八成就是給城裡那些豪門貴族當貼身馬夫,這樣才僥倖保住了一條賤命。」
「嘖嘖,還是年輕人,給大戶當牛做馬雖然丟了自由身,但混個飽飯吃,開著大車回鄉耀武揚威,也算是混到狗屎運了……」
寒風吹過。
蘇澤目前的神念感知,這些竊竊私語自然逃不過他的探查。
但是他沒有想解釋。
龍不與蛇居,又何必向泥坑裡的螻蟻證明天空的遼闊?
他的手腕輕輕一抖,韁繩也隨之晃動。
向殘破的小院處前去。
秦湘在車廂裡面把車簾掀了起來。
美眸望著窗外的鎮民。
雖然不知道蘇澤之前的事情,但是可以感覺到這個小鎮對他很排斥。
可少年神色間只有淡然。
馬車轉過兩個泥濘的彎道。
最後停在了一個小院子的門口。
蘇澤下了車之後就往院子裡看。
那顆心不由自主的顫動了一下。
院子中間。
一個婦人蹲在木盆前淘洗著盆里的野菜葉。
正是母親秦婉。
迴廊外的石階上坐著一位滿臉鬍鬚的中年男子,身邊放著一根粗糙的木頭拐杖。
漢子左腿不自然的向前伸去。
膝蓋處明顯有些畸形,低著頭在編一雙草鞋。
旁邊已經整齊地放了四五雙編好的鞋子。
正是蘇震海。
自從那次為了救劉成被鐵脊豬撞斷了腿骨之後,就失去了狩獵隊隊長的位置。
蘇震海的腿就徹底廢了。
入冬以後,舊傷又開始發作。
曾經叱吒風雲的老獵人現在已經只能靠編草鞋來維持生活了。
看見父母駝背的樣子,蘇澤就覺得喉嚨里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門口把門推開。
「爹、娘!」
清脆的叫聲。
蘇震海手上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秦婉手中的野菜掉進了冰水裡。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抬起頭來。
當那張面龐出現在視線中。
秦婉整個人都從地上彈了起來。
「小澤?!」
秦婉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一把將蘇澤摟在了懷裡。
「兒!你可算回來了!你嚇死娘了……娘每天都在做噩夢,夢見你在郡城的大牢里挨打受凍,娘以為……娘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眼淚流個不停。
蘇澤反手抱住母親的背脊。
「娘,我沒有事,我平安無事地回來了,兒子很好,一根汗毛都沒有少。」
石階旁邊,蘇震海拄著拐杖,努力想要站起來。
他儘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但那雙手卻將他的內心暴露無遺。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蘇震海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這時院外就傳來了環佩相碰的聲音。
秦湘捧著兩個精緻的紫檀木食盒走進了院子。
女子一身布裙雖然樸素,但遮不住那張好看的臉。
尤其是那一頭青絲,梳的非常整齊。
眉眼含春。
秦湘走到兩位身邊,福了一禮之後將食盒放在了石桌上。
剎那間,一股甜香和肉香瀰漫在院子裡。
整整齊齊地擺放著蘇州城裡最有名的四色雲片糕,桂花糖蒸栗粉糕。
以及兩隻油紙包好的燒鵝和醬牛肉。
「給老爺、夫人請安。」
秦湘微微低著頭。
「奴婢秦湘,是伺候公子的侍女。路上風大,公子特意讓奴婢買的這些熱食軟糕,請老爺夫人趁熱嘗嘗。」
秦婉摟著蘇澤的手臂僵住了。
老兩口面面相覷。
老爺?
夫人?
侍女?!
他們窮了整整十五年。
平日裡連吃頓飽飯都要精打細算。
自家這個兒子,去了一趟郡城,不僅趕著大馬車回來了。
竟然還帶回來這麼一個知書達理的大美人……當侍女?!
這他娘的是他兒子能幹出來的事?!
秦婉臉上的淚痕還沒幹。
看了看旁邊笑嘻嘻的蘇澤。
下一刻,這位母親臉上的感動瞬間化作了一片羞惱。
秦婉順手從柴堆旁抄起一根用來趕雞的柳木條子,朝著蘇澤的後腦勺就是一下!
啪!
「你個臭小子!好的不學,淨學城裡那些花花公子的混帳做派!」
秦婉瞪著眼睛。
「咱們家是什麼家底你心裡沒數嗎?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泥腿子,你竟然敢從城裡往家拐這麼標緻的姑娘?」
「還侍女……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讓人家姑娘當侍女嗎?!你老實交代,這姑娘到底哪兒來的?是不是你在城裡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