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溯到五天前。
滇省曲靖市會澤縣,迤車鎮。
長途大巴在鎮口緩緩停穩,謝雲舒拎著一隻簡單的行李箱,踏上了久違的土地。四個小時的盤山公路顛簸,她竟沒感到半分暈眩,只有歸心似箭的迫切。
腳下是熟悉的青石板路,空氣里瀰漫著煤煙與烤洋芋混合的香氣。離家五年,這些味道早已刻進骨血。她甚至無需睜眼,僅憑指尖的觸感,便能摸到自家那棟舊磚房的院門。
鎮子最邊上,兩扇斑駁脫漆的木板門靜靜佇立。
謝雲舒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了門。
院子裡,母親周桂芬正蹲在地上擇菜。竹籃擱在腳邊,菜葉上還沾著新鮮的泥點。聽見門軸轉動的聲響,女人下意識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哐當——」
竹籃砸落在地,青菜滾了一地。周桂芬愣了足足五秒,才猛地站起身,踉蹌著撲了過來,死死抱住了謝雲舒。
女人的身子瘦得驚人,嶙峋的骨頭硌得人胸口生疼。她渾身都在劇烈顫抖,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燙地砸在謝雲舒的肩頸上。
「雲舒……真是你?」
「你可回來了……你可嚇死媽了……」
哭聲壓在喉嚨深處,又悶又啞。那是攢了整整五年的思念與恐懼,終於在這一刻決了堤。
裡屋的布簾被掀開,父親謝長明走了出來。他剛從工地回來,褲腳高高捲起,沾滿水泥點子,手裡還攥著半塊磚頭。
看見院子裡站著的女兒,這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手猛地一頓,磚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嘴唇顫動了半天,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最後只憋出兩句重複的低喃:
「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
……
晚飯擺在堂屋的小方桌上。燈泡瓦數不高,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一家人。
十九歲的弟弟謝雲帆坐在側邊,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他在昆明讀大二計算機專業,特意請假趕回來的。少年話不多,只一個勁往姐姐碗裡夾菜,堆得冒了尖兒也不肯停。
十五歲的妹妹謝雲溪剛上初三,扎著高高的馬尾,眼睛又大又亮。她偷偷抬眼看姐姐,嘴角抿著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滿是失而復得的歡喜。
謝雲舒握著筷子,看著這一桌子人,心裡像被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
五年前她被騙去泰國的那天,這個家的天就塌了。勒索電話打過來,開口就要五十萬,不給錢就撕票。那時父親在工地搬磚,月入三千;母親在鎮上服裝廠踩縫紉機,月入兩千。
為了湊錢,父親把剛蓋好的新房抵押了出去;母親賣掉了陪嫁的金鐲子、金耳環、銀鎖片,一件沒留。十四歲的謝雲帆掏出了攢兩年的壓歲錢,一共四千三百塊;十歲的謝雲溪砸碎了小豬存錢罐,鋼鏰撒了一地,數了兩個小時,湊出兩百一十七塊。
最後還是借了高利貸,才勉強湊夠贖金。可錢打過去了,人卻沒回來。房子沒贖回,還背了三十多萬的債。
這五年,父母沒日沒夜地幹活還債。父親的腰彎了,母親的眼睛花了。這個家,被那場橫禍生生剝了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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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吃到一半,周桂芬又抹起了眼淚:「回來就好,平平安安比啥都強。工作慢慢找,不急,家裡雖然窮,一口飯還是管得起的。」
謝雲舒低著頭扒飯,眼淚掉進碗裡,鹹得發苦。
等弟弟妹妹都睡下了,她把父母叫到堂屋,拿出手機,轉了五百萬過去。
屏幕上跳出數字的那一刻,周桂芬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你這孩子!哪來這麼多錢?是不是走了歪路?咱可不能做犯法的事啊!」
謝雲舒紅著眼眶,輕輕搖了搖頭:「媽,都是乾淨錢。我在外面遇到一位貴人,他救了我的命,也幫了我很多。這筆錢,你們先把高利貸還了,把以前的房子贖回來。剩下的存起來,雲帆和雲溪的學費生活費都不用愁了。你們也別去工地、去服裝廠了,在家歇歇吧。」
周桂芬推著她的手,死活不肯要:「咱不能欠人家這麼大的人情……」
「媽。」謝雲舒吸了吸鼻子,聲音很輕,卻字字堅定,「我這條命都是人家救的。這點錢,算什麼?」
爭執到後半夜,父母終究還是收下了。謝長明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旱菸,菸袋鍋子一明一暗,映著他緊皺的眉頭,久久沒有舒展。
第四天一早,謝雲舒便回了昆明。
她沒打算歇著。五年前把她騙走的人,以及這些年害了無數家庭的產業鏈,她絕不可能就這麼算了。趙振邦雖已死在泰國,可這條線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能把跨境詐騙、人口販賣做得這麼大,國內一定有保護傘。
她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用新辦的手機號聯繫了趙振邦的幾個舊部,打著談合作的幌子一點點套話。在緬北園區被迫記下的那些帳目與人脈信息,成了她最好的籌碼。那些旁人聽不懂的暗語、內部流程,她張口就來。對方起初警惕,可架不住她拋出的利益誘餌和對園區細節的精準描述,幾天聊下來,一條關鍵線索終於浮出水面。
趙振邦在滇省的靠山,是一位分管政法口的副省級幹部,姓賀。
這些年,詐騙園區回流的黑錢有相當一部分流進了他的口袋,人口販賣的線路也全靠他在內部打點放行。查到這個名字時,謝雲舒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碰了不該碰的東西,再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可她想起家裡斑駁的舊磚牆,想起母親皸裂的雙手,想起那些和她一樣被騙出去、再也沒能回來的年輕人……她咬了咬牙,沒有停。
她約了一個線人,下午兩點半在五華區的寫字樓附近見面,對方手裡有更直接的轉帳證據。她想拿到實錘再傳給陸塵,也算報答他的救命之恩。
下午兩點零七分,謝雲舒收拾好東西,把手機揣進外套內側口袋。她特意繞了兩條街確認無人跟蹤,才往約定的支路走去。
剛拐進路口,兩輛黑色商務車忽然從兩端疾馳而來,「吱——」的一聲刺耳尖響,輪胎摩擦地面,將她死死夾在了中間。
車門同時拉開,四個穿黑夾克的男人魚貫而下,神色冷峻,步伐沉穩。為首的人掏出一本深藍色證件,在她眼前飛快晃了一下:
「省紀委的。謝雲舒女士,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謝雲舒下意識想去摸口袋裡的手機,旁邊的人立刻伸手,精準地將手機抽了出去,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她被推上中間那輛商務車。車門關上,窗簾「唰」地拉嚴,一絲光都透不進來。車子發動,匯入車流,往市區深處駛去。
靠在椅背上,謝雲舒反而慢慢冷靜了下來。她猜到了——剛摸到賀家的線就被帶走,不是封口是什麼?她不後悔查下去,只是有點遺憾,沒來得及把消息傳給陸先生,也不知道會不會給他添麻煩。
車子駛入一棟灰色辦公樓的地下車庫。車門打開,她被帶著往裡走,光線越來越暗。身後鐵門「哐當」一聲合攏,將所有光亮隔絕在外。
……
視線重新落回石溪村的堂屋時,夜已經深了。
陸塵坐在竹椅上,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三下。沈牧的匯報還在耳邊迴響,所有線索串在一起,指向一個再清晰不過的結論:謝雲舒查到了賀姓幹部的頭上,對方先下手為強把人扣了,這是標準的封口手段。
「塵子?」裡屋傳來劉秀蘭帶著睡意的聲音,「還不睡啊?都幾點了。」
陸塵抬了抬頭,應了一聲:「睡了媽,馬上就睡。」
他沒回屋,依舊站在院子裡。夜風卷著稻花香吹過來,涼絲絲的。天上星星很亮,照得院子朦朦朧朧。
謝雲舒是他從緬北帶出來的人,是他親手收服的下屬。泰國營救陸瑤的時候,她也出了大力。別說一個副省級幹部,就算級別再高,動了他的人,還涉及綁架他妹妹,就得付出代價。
陸塵拿出手機,先給沈牧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一早,我要那個賀姓幹部的全部資料。還有,謝雲舒被關押的具體地址,精確到房間號。】
發完,他頓了頓,又給周正陽發了一條:
【周局,滇省那邊,我可能要親自去一趟。】
按下發送鍵,他把手機揣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