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晨曦斜斜地鋪滿了堂屋的木桌。
陸塵坐在長凳上,指尖輕點手機銀行界面。父親的卡號早已刻在腦海里,他熟練地輸入金額:5,000,000。
確認,指紋支付。
提示音輕響,交易完成。他按滅屏幕,將手機揣回褲兜,動作平淡得仿佛只是發了一條無關緊要的問候消息。
廚房裡傳來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響,劉秀蘭隔著門板喊道:「塵子,面好了。」
「來了。」
陸塵起身走進廚房,端起那碗堆得冒尖的青菜面。熱氣騰騰而上,氤氳了他的眉眼。
這是他在石溪村吃的最後一頓早飯。
劉秀蘭坐在對面,筷子捏在手裡卻沒怎麼動,時不時抬眼瞅他一下,欲言又止。
陸塵扒了兩口面,抬起頭打破了沉默:「媽,爸,我剛給你們卡上轉了點錢。」
「多少?」劉秀蘭心頭莫名咯噔一下。
「五百萬。」
啪嗒。
劉秀蘭手裡的筷子頓在半空,旁邊剛端起粥碗的陸建國也僵住了動作。老兩口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瞳孔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震動。
五百萬。對這個曾經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家庭而言,是連做夢都不敢觸碰的數字。
「塵子,這麼多錢……」劉秀蘭下意識想要推辭,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這段時間身體的變化騙不了人。陳年的腰疾不藥而愈,昏花的眼睛重歸清明,連帶著腦子都前所未有的通透。兒子身上藏著驚天秘密,他們問不出口,也知道問了未必有答案。
唯一能確定的是,眼前的兒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風裡來雨里去的外賣青年。這點錢於他而言,或許真的只是九牛一毛。
「留著用。」陸塵語氣輕柔卻篤定,「房子該修就修,想吃什麼就買,以後不用再省了。」
陸建國沉默良久,放下粥碗,抬手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掌心粗糙的老繭透著滾燙的溫度,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四個字:
「在外頭,注意安全。」
字字千鈞。
陸塵鄭重點頭。吃完最後一口面,他背起那隻裝著幾件換洗衣物的簡單雙肩包,走向院門。
身後,劉秀蘭追了出來,將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塞進他手裡:「自家醃的酸菜,帶著路上吃。」
指尖觸碰到母親微涼的手背,陸塵低聲道:「知道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揮了揮手,順著村路漸行漸遠。身後的目光如絲線般牽著他,直到那道身影轉過老樟樹徹底消失,才依依不捨地收回。
剛出村口,口袋裡的手機便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周正陽。
「陸顧問,早上好。」周正陽的聲音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滇省的事沈牧已經匯報了。我給你安排了兩個人隨行。」
陸塵腳步未停,沿著柏油路往鎮上走,淡淡問道:「監視我?」
「不是監視,是幫你擋麻煩。」周正陽笑了笑,語氣卻格外認真,「你一個人過去,地方上不認你的身份,極易起了摩擦。有他們在,至少能走正規程序,不至於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陸塵沉默兩秒。他明白周正陽的顧慮——他這個「國家特別顧問」並無地方行政職權,強龍壓境若硬來,容易落人口實。
「可以。」他應了下來。
「一個叫孟川,滇省安全廳副處級調研員,做事穩重擅長協調;另一個叫小陶,年輕聯絡員,負責通訊後勤。」周正陽補充道,「我已經跟孟川打過招呼,他們的任務是配合你走程序,絕對不干涉你的任何判斷。」
……
同一時間,昆明長水機場航站樓外。
孟川站在一輛黑色越野車旁,手裡緊緊攥著工作證,耳邊仍迴響著周正陽半小時前那句分量極重的叮囑:「絕對不要干涉他的判斷。」
他看過陸塵的檔案,除了一個名字和「國家特別顧問」的頭銜,後面跟著一長串他無權查看的加密等級。能讓國安部特調處處長親自叮囑的人,絕非池中之物。
孟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不安,抬頭望向航站樓出口。
兩小時後,航班穿行於萬米雲層之上。
陸塵靠在舷窗邊閉目養神,手機忽然亮起。是沈牧發來的加密文件,附帶一條語音。
他戴上耳機點開,沈牧壓低的聲音透著一絲凝重:
「陸顧問,查到了。謝雲舒不在任何官方看守所或拘留所的系統記錄里。人被關在滇南州青屏縣的『青屏廉政教育中心』。」
「這個地方三年前就停止了正規辦案功能,現由州里某位領導直接管轄。編制掛在州政府辦名下,人員調配不走公安系統,全靠內部行政指令。簡單來說——它不在任何公開系統里。如果她不在了,你在任何檔案中都找不到她存在過的痕跡。」
語音戛然而止。
陸塵指尖滑動點開文件,衛星圖、建築結構圖、人員編制表……薄薄幾頁紙,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他關掉屏幕,望向窗外刺眼的白雲。謝雲舒被抓時連一條消息都沒能發出,手機被當場收繳,所有對外聯繫在一秒內被徹底切斷,甚至連查到的線索都來不及傳出。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那根細細的平安繩——那是陸瑤在曼谷親手為他編的。繩結硌在皮膚上,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
他閉上眼,周身氣壓驟然低沉。鄰座乘客下意識往窗邊挪了挪,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半小時後,航班平穩降落。
陸塵混在普通旅客中走出航站樓。孟川一眼便認出了他——黑T恤、雙肩包,丟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可偏偏就是這個人,讓整個國安系統從上到下都繃緊了弦。
「陸顧問。」孟川快步迎上,遞過一份厚厚的通訊錄,「這是滇南州各系統的對接人名單。到了之後我先去對接,您別急著出面,地方上的事講究個流程。」
陸塵接過通訊錄,指尖觸及封面卻沒有翻開。
「來不及了。」
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孟川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陸塵已邁步走向停車場。黑色越野車早已發動,司機是沈牧提前安排的人。兩人上車,車門關閉。
「去青屏縣,走高速,最快速度。」
車子平穩匯入車流。孟川坐在副駕回頭看了一眼,陸塵靠在后座閉目養神,面色平靜,可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卻讓他呼吸微滯。
「孟川。」陸塵的聲音忽然響起,「路上把青屏廉政教育中心的編制歸屬、歷任負責人、近三年財政撥款記錄,給我理一遍。」
孟川心頭一凜。這些都不是公開系統里能隨便查到的東西,他剛想問陸塵為何如此清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明白。」他打開筆記本接入內部專網,開始調取資料。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陸塵望著窗外,腦海中閃過資料里的那個名字——賀維庸。
滇南州委常委、常務副州長,五十七歲,深耕滇南二十三年,分管政法、紀檢、財政。謝雲舒查到的資金鍊終點,正是此人。
一個在地方經營了二十多年的副省級幹部,要藏一個人簡直易如反掌。「天高皇帝遠」這五個字,在地方權力體系里,分量重得嚇人。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車子駛離高速進入滇南州地界。
孟川敲擊鍵盤的手指忽然停住,臉色微變。
「陸顧問……」他轉過身,語氣凝重,「我剛用內部系統查了這個談話點的當前負責人,系統顯示該點位目前處於『封閉辦案』狀態。授權人只有一個代號,連名字都沒有。」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也就是說,就算我們到了門口,沒有那個代號對應的授權,任何人都進不去。」
連他這個省廳副處級調研員都沒有權限,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辦案規格了。
車內陷入死寂。
陸塵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那就不走程序。」
孟川猛地抬頭,張了張嘴想說「不合規矩」、「地方有地方的章法」,可對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所有勸阻都堵在了喉嚨里。
最終,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合上了電腦。